江淑芬沒有說「假釋」。
也沒有說「自由」。
她只說:
「剩不到一年。」
法院當年判徐凱十三年。
羈押、服刑。
一格一格算。
日曆終究會走到最後一頁。
陳知行和她約在河堤旁的便利商店。
江淑芬拿著一封機構寄來的通知。
不是秘密。
也不是特赦。
只是很普通的返家準備聯繫。
要確認住處。
工作。
家庭支持。
出所後的安排。
「他們問我,他出來能不能住我那裡。」
「妳怎麼回答?」
「不知道。」
她看著河面。
「我真的不知道。」
「妳不想讓他回去?」
「我想。」
她說。
「也不想。」
兩個答案一起出來。
江淑芬沒有覺得矛盾。
「他是我兒子。」
「我也知道他做了什麼。」
「這兩句話十二年來一直打架。」
陳知行沒有安慰。
江淑芬把通知摺回去。
「以前我每天盼他判決少一點。」
「真的判下來以後,又開始怕那一天會到。」
「哪一天?」
「他可以出去的那一天。」
她笑得很疲憊。
「你看,人很自私。」
「判刑的時候,我覺得十三年太久。」
「現在剩不到一年,我又覺得怎麼這麼快。」
陳知行問:
「妳想過告訴張雅芬嗎?」
江淑芬立刻搖頭。
「不會。」
「為什麼?」
「她不欠我準備。」
這句話她說得很快。
像早就想過。
「以前有人跟我說,等徐凱真的有改變,也許有一天可以讓家屬知道。」
「我後來越想越不對。」
「她兒子死了。」
「為什麼還要由她來驗收我兒子改得好不好?」
陳知行低頭。
「他現在怎麼樣?」
「比以前安靜。」
「會讀書。」
「有證照。」
「老師說表現穩定。」
她停了一下。
「這些都是好事。」
「可是我每次聽到『表現穩定』,心裡都會冒出一個很難聽的念頭。」
「什麼?」
「所以呢?」
江淑芬的眼睛紅了。
「我不是說他不該變好。」
「我是他媽媽,我當然希望。」
「可是變好不能倒推回去,把以前那個下午變小。」
陳知行想起判決。
少年尚未完全定型。
仍有復歸可能。
這些話本身沒有錯。
可它們落到被害者家屬耳朵裡,重量完全不同。
江淑芬說:
「我最近去看他。」
「他問我一句話。」
「什麼?」
「媽,我出去以後,可以重新開始嗎?」
陳知行沒有回答。
這根本不是他的問題。
江淑芬也沒要他答。
「我那天沒有回。」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重新開始』是什麼。」
她把紙杯握得有點變形。
「如果是找工作、租房子、好好活,我希望他可以。」
「如果是把以前當成已經付清,我不希望。」
她看著陳知行。
「刑期有期滿。」
「人命沒有。」
便利商店自動門開了。
有人買咖啡。
有人掃條碼。
世界照常運轉。
江淑芬站起來。
「你那扇門還在嗎?」
「在。」
「還打不開?」
「門後根本是牆。」
她愣了一下。
陳知行把事情講了一遍。
沒有多說那些聲音。
江淑芬聽完,很久沒有反應。
最後只說:
「那很好。」
「哪裡好?」
「至少它沒有騙你說真的可以回去。」
她拿起通知。
「我以前拿那把鑰匙試整棟樓。」
「就是因為我不肯相信後面是牆。」
走之前。
她回頭。
「陳先生。」
「嗯?」
「如果有一天徐凱真的出來。」
「你不要帶他去那扇門。」
「我不會。」
「也不要帶他去找張雅芬。」
「不會。」
江淑芬點頭。
「他要承擔的,不一定都需要站到她面前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