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風從走廊灌進來時,周以晨正在替一支自動鉛筆找筆芯。
第三節下課只剩七分鐘,教室裡很吵。有人趴在桌上補眠,有人隔著兩排桌子丟紙團,後門被開開關關,每一次撞上門框,都發出沉悶的一聲。
周以晨把鉛筆盒翻了兩次,最後從夾層裡摸出一管只剩三根的筆芯。
「借我一根。」前座的林子翔回過頭。
「你上禮拜才跟我借一盒。」
「用完了。」
「你是吃掉是不是?」
林子翔笑了一下,把手伸過來。周以晨還是倒了一根給他。
那天早上看起來和任何一天都沒有差別。
黑板右上角寫著距離段考還有十七天。導師在第一節課提醒過,放學後不要在校外逗留。午餐是咖哩飯,湯裡有幾塊幾乎看不見蛋花的紫菜。有人抱怨天氣太冷,有人討論週末要不要去唱歌。
周以晨十四歲。
他那時候不知道,一個人的最後一天,通常不會提前長得像最後一天。
第二節下課,他去合作社買飲料。
回教室的路上,他在樓梯轉角碰見蘇妍希。
她靠著牆,手裡拿著手機,像已經等了一陣子。
「欸。」
周以晨停下來。
蘇妍希看著他,語氣不算兇,甚至有點平靜。
「徐凱問你,昨天是不是你跟老師講的?」
周以晨沒有立刻回答。
昨天午休,一年級有個男生在廁所外哭。那孩子的零用錢被拿走,校卡也不見了。周以晨原本只是經過,後來把人帶去學務處。
事情並不複雜。
至少他原本這樣以為。
「我只是帶他去找老師。」他說。
「所以就是你。」
「他東西被拿走,本來就可以跟老師說。」
蘇妍希盯著他幾秒。
「你很愛管別人的事。」
周以晨皺了皺眉,「那也不是妳的事吧。」
她沒有回嘴,只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
「放學,舊活動中心後面。」
「幹嘛?」
「講清楚。」
「沒什麼好講的。」
「你不來,他還是會找你。」
鐘聲響了。
蘇妍希轉身上樓。
周以晨站在樓梯口,手裡那瓶還沒打開的奶茶忽然變得很冰。
他回到教室後,想過要不要告訴老師。
這個念頭只出現了幾秒。
上個月徐凱才因為和別班學生打架被叫去輔導室。老師把雙方找來,問發生什麼事,問能不能互相道歉,最後說大家都還小,不要因為一時衝動留下紀錄。
徐凱回教室的那天下午,笑著跟所有人說:「就談一談而已。」
周以晨記得很清楚。
所以他把想說的話吞回去了。
他以為只是找麻煩。
頂多吵架。
頂多推一下。
少年對危險最常見的誤判,不是以為自己不會死。
而是以為事情總會在真正糟糕以前停下來。
放學四點二十分。
天空陰得很早。
周以晨收完書包,故意拖到班上只剩三、四個人才離開。他從正門下樓,本來打算直接去公車站。
走到一樓穿堂時,蘇妍希站在公告欄旁。
「你真的不去?」她問。
周以晨沒理她。
「徐凱說,他只想問你幾句。」
「那叫他自己來。」
「他就在那邊。」
她指向舊活動中心。
那棟建築已經停用半年,原本是社團教室,因為牆面龜裂準備整修。白天還有人把體育器材暫時堆在一樓,放學後幾乎沒人會過去。
周以晨看了一眼校門。
警衛正在另一側指揮家長車輛。
他忽然覺得,如果自己直接走掉,好像等於承認怕了。
十四歲的自尊有時候只需要一句話,就能把人推向很遠的地方。
「五分鐘。」他說。
舊活動中心後方有一條狹窄的水泥走道。
風把落葉吹到牆邊,排水孔塞著濕掉的紙屑。徐凱站在消防門旁,穿著制服外套,拉鍊拉到一半。
他看見周以晨,第一句話是:
「你告老師?」
周以晨說:「是那個一年級自己說的。」
「你帶他去的。」
「所以?」
「所以你很秋。」
「我沒有。」
「沒有你管什麼?」
聲音開始變大。
蘇妍希站在兩個人側面,沒有勸,也沒有要走。她偶爾低頭看手機,嘴角甚至帶著一點笑,像在等一場自己也參與安排的好戲。
周以晨突然不想待了。
「你要這樣想就這樣。」
他轉身。
徐凱伸手抓住他的書包。
「我有說你可以走?」
蘇妍希往回穿堂的方向挪了一步,剛好擋在周以晨原本要走的路上。
「不是很會告老師?」她說。
「現在走什麼?」
徐凱笑了一聲。
「對啊。不是很有正義感?」
「留下來講清楚啊。」
周以晨往前一掙,肩帶勒住脖子。他回頭把徐凱的手撥開。
下一秒,兩個人撞在牆上。
那不是一場電影裡的打架。
沒有漂亮的出拳,沒有誰先擺好姿勢。
只有很亂的呼吸、鞋底摩擦水泥地的聲音,還有書包掉在地上時,鉛筆盒從拉鍊沒拉好的縫裡滾出來。
「夠了!」周以晨喊。
徐凱往後退了一步。
周以晨以為結束了。
然後他看見徐凱右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很短。
黑色握柄。
那一刻,他先感覺到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不真實。
像有人突然把不屬於校園的東西放進校園裡。
「你幹嘛?」
徐凱沒有回答。
他把黑色握柄在掌心轉了一下,像故意讓周以晨看清楚。
「你不是很會管別人的事?」徐凱說。
「等一下再去告啊。」
蘇妍希沒有露出驚訝。
她早就見過那把刀。
她只是看著周以晨的臉,說:
「嚇一嚇就好了,別弄到我們很麻煩。」
蘇妍希在旁邊說了一句:「不要鬧太大。」
這句話後來被很多人反覆提起。
在筆錄裡。
在法庭上。
在新聞裡。
有人說那代表她想阻止。
有人說如果真的想阻止,她應該做更多。
有人花了幾年爭論一句話能代表多少責任。
但在那個下午,周以晨根本沒有時間想這些。
他只知道自己要走。
他往活動中心側門跑。
門把壓不下去。
鎖著。
他用力拉了一次。
又一次。
門後是停用的器材室,另一頭通往行政大樓。幾個月前施工單位為了避免學生誤入,把這扇門上了鎖。
周以晨拍門。
「有人嗎?」
後面傳來腳步聲。
他開始用拳頭砸。
「老師!」
砰。
「老師!」
砰、砰。
身後傳來徐凱的笑聲。
「叫啊。」
「你不是最會找老師?」
蘇妍希站在幾步外,冷冷補了一句:
「那邊貼施工中,老師才懶得過來。」
周以晨回頭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
她不是不知道這扇門打不開。
她就是因為知道,才選這裡。
行政大樓另一邊,一名值日老師剛好抱著考卷走過走廊。
他聽見聲音,停了一下。
很遠。
像有人在敲鐵門。
他往聲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通往舊活動中心的內門貼著「施工中,禁止進入」。
值日老師想,大概又是哪個學生在外面玩。
他還有一疊考卷要送去辦公室。
於是他繼續走。
很多年以後,他在警察面前一遍又一遍說這件事。
他說他真的不知道。
他說如果知道,他一定會開門。
他說如果能重來一次——
但那天下午沒有重來。
周以晨最後一次握住門把時,掌心全是汗。
門還是沒有開。
他轉過身。
冬天四點三十八分的天空,從狹窄走道上方露出很小的一塊灰。
他忽然想起早上媽媽問他晚上想吃什麼。
他說隨便。
媽媽罵他每次都說隨便。
於是他改口說,煎餃。
「老師……」
他的聲音已經很小了。
不知道是在叫門後的人,還是在叫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
後來救護車從校門口開進來。
有人拿外套壓住他的傷口。
有人哭。
有人一直說不要睡。
他的手機在書包裡震了三次。
螢幕上顯示:媽。
第四次響起時,救護車已經離開學校。
那天晚上七點十二分,周以晨的母親坐在急診室外面的塑膠椅上。
醫生走過來以前,她其實就知道了。
因為沒有任何一個帶著好消息的人,會用那樣的速度走路。
醫生說了很多話。
她只聽懂一句。
「很抱歉。」
她沒有哭。
至少最開始沒有。
她只是一直看著自己手上提著的塑膠袋。
裡面有一盒冷掉的煎餃。
十三顆。
她下午特地繞去他最喜歡的那間店買的。
後來警方封鎖了校園。
媒體來了。
社群網站上開始出現周以晨的名字。
有人說他很勇敢。
有人說他愛管閒事。
有人問為什麼學校沒有早點處理。
有人說現在的小孩太可怕。
還有人把徐凱和蘇妍希以前的照片翻出來,一張一張傳。
每個人都像在找一把鑰匙。
一把可以打開「為什麼」的鑰匙。
可是那一晚,什麼都沒有被打開。
舊活動中心的側門依然鎖著。
風從門縫底下鑽進去。
走道上的燈在十一點四十七分自動熄滅。
黑暗裡,不知道過了多久——
門後響了一聲。
咚。
很輕。
像有人用指節,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