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後。
陳知行第一次看見那扇門,是在搬進景安大樓的晚上。
他那天工作到九點半。
最後一單是在萬華,一個喝醉的男人把鑰匙反鎖在屋裡,堅持自己明明有把門關好,卻怎麼都打不開。陳知行蹲在門口花了不到三分鐘,把鎖芯撥開。
男人站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你們做鎖的都這麼厲害喔?」
「是你這顆鎖太舊。」
「那有沒有你打不開的?」
陳知行把工具收進黑色箱子裡,笑了一下。
「有啊。」
「真的?」
「沒帶錢的客人。」
男人笑得很大聲。
半小時後,陳知行就遇到了他真正打不開的第一扇門。
景安大樓其實不能算大樓。
六層,沒有電梯,外牆貼著褪色的米黃色磁磚。一樓是已經歇業的洗衣店,鐵門上貼著褪色的出租廣告。樓梯間的感應燈有幾層壞掉,房東交屋時還特地提醒他,晚上最好用手機照路。
「便宜就是這樣啦。」房東說。
陳知行不在意。
他三十二歲,離婚一年半,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漂亮的房子。
能睡。
能洗澡。
離店裡不要太遠。
就夠了。
他租的是五樓五○二。
房租比附近行情少了快四千。
房東說前一個租客住了很多年,年紀大了,被兒子接去南部。
家具幾乎都搬空,只剩一個老衣櫃和玄關鞋櫃。
陳知行把最後一箱書扛上五樓,已經快十一點。
他坐在地板上喘了幾分鐘,才發現口袋裡的手機一直震。
是店裡的學徒阿哲。
「哥,明天八點那個電子鎖你記得喔。」
「記得。」
「你搬完了?」
「差不多。」
「新家怎樣?」
陳知行環視一圈。
牆角有壁癌。
廚房水龍頭關不緊。
客廳天花板中央還留著上一個房客拆燈後沒補好的孔。
「豪宅。」
「屁啦。」
掛掉電話後,他去玄關找拖鞋。
鞋櫃最底層卡住了。
他蹲下來,拉了兩次沒拉動,乾脆從工具箱拿出一支薄片往縫裡探。
卡榫鬆開時,一小團灰塵跟著落下。
裡面沒有拖鞋。
只有一把鑰匙。
老式銅鑰匙。
柄上有一個橢圓形的孔,齒紋很深,邊緣磨得發亮。
陳知行拿在手上看了幾秒。
做鎖的人有一種職業病。
看到鑰匙,第一眼不是看它漂不漂亮,而是猜它屬於什麼鎖。
這把不像現在住家常見的鎖匙。
比較像二、三十年前的舊式彈子鎖,甚至更早。
奇怪的是,它保存得很好。
沒有嚴重氧化。
像一直有人在用。
陳知行把它放到鞋櫃上。
準備去洗澡時,他才注意到玄關旁邊的牆上有一道細縫。
原本以為只是牆板接縫。
他用手指摸過去,才發現那是一扇被油漆刷過很多次的小門。
高度大概一百六十公分。
寬不到七十。
門和牆刷成同一個顏色,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這什麼?」
他開手機手電筒。
門上沒有門把。
只有一個鎖孔。
很舊。
陳知行愣了一下。
他回頭看向鞋櫃上的銅鑰匙。
這種時候,一般人大概會先想到恐怖電影。
做鎖的只會想到尺寸。
他拿起鑰匙。
插進去。
喀。
完全吻合。
陳知行的眉頭動了一下。
「還真的。」
他握住鑰匙,往右轉。
不動。
往左。
也不動。
他稍微施力。
鎖芯沒有卡死的磨擦感,也沒有彈子錯位的回饋。
更奇怪的是,他感覺得到鑰匙已經完整進入鎖芯。
它就是不轉。
陳知行蹲下來,用燈照鎖孔。
半分鐘後,他從工具箱拿出張力扳手。
試了第一次。
失敗。
第二次。
還是失敗。
他開始認真了。
鎖匠最討厭兩件事。
第一,客人站在旁邊一直問好了沒。
第二,一顆理論上應該打得開、實際上卻完全不理你的鎖。
陳知行換了工具。
十分鐘。
十五分鐘。
二十五分鐘。
汗從額角滑下來。
鎖沒有任何反應。
最後他把工具放下,坐在地上。
「行。」
他對著那扇門說。
「你贏。」
說完自己都覺得蠢。
他起身去洗澡。
那天夜裡兩點十七分,陳知行醒了。
不是因為夢。
是因為聲音。
咚。
他睜開眼。
房間一片黑。
冰箱壓縮機低低運轉,窗外偶爾有車經過。
他以為自己聽錯。
過了大概十秒。
咚。
又一聲。
這次很清楚。
從玄關方向傳來。
陳知行坐起身。
第三聲響起。
咚。
不是敲他家大門。
聲音更悶。
像隔著厚厚的木板。
他赤腳走出房間。
玄關的感應燈沒亮。
手機手電筒照過去時,那扇刷成牆色的小門安安靜靜地立在原地。
陳知行盯著它。
沒有聲音。
他走近。
把耳朵貼到門板上。
裡面很冷。
不是溫度上的冷。
而是一種空間太深時才會有的安靜。
他屏住呼吸。
下一秒——
咚。
就在他耳朵旁邊。
陳知行猛地退開。
手電筒的光晃了一下。
鞋櫃上的那把銅鑰匙,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到了地上。
他站在原地很久。
最後彎腰把鑰匙撿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插進鎖孔。
因為門後傳來了一個很小的聲音。
像少年。
隔著十二年的黑暗,輕得幾乎聽不見。
「有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