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不到半個鐘頭,成都的天還是灰濛濛的。
傍晚六點多,二環路上已經堵成一條長龍。前面的公車挪了半天,才往前爬出十幾公尺,尾燈一片紅,把還沒乾的柏油路照得發亮。
陳放單手搭著方向盤,右手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排檔桿。
擱在中央扶手旁的黑色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他低頭掃了一眼。
「幫我看下,誰。」
副駕駛座上的許妍伸手拿起那支 iPhone 3GS,看了眼螢幕。
「老趙。」
「不接。」
「你不是說今天有台車要過戶?」
「明天再說。」
許妍直接把手機扣回去。
「你這老闆當得挺舒服。」
「不然呢?」陳放抬了抬下巴,看著前面一動不動的車流,「我自己開店,還得天天打卡?」
「那也不能電話都不接吧。」
「吃飯時間談什麼車。」
許妍側過臉看他:「現在才六點半。」
「所以?」
「你不是跟我說七點到?」
陳放看了一眼儀表台上的時間:「來得及。」
「你二十分鐘前也是這麼說。」
「成都堵成這個樣子,我有啥子辦法?」
許妍笑了一聲,重新靠回椅背。
她今天下班後直接過來,身上還穿著公司的米白色襯衫和黑色窄裙,外面披了件短風衣。二十九歲,做醫療器材業務,平時跑醫院、見主任、陪客戶吃飯,一張臉收拾得乾乾淨淨,說話也知道分寸。
兩人是在朋友的酒局上認識的。算一算,快三個月。吃過幾次飯,上過幾次床,誰都沒問過對方有沒有打算談戀愛。
陳放覺得挺好,許妍大概也這麼覺得。
前面的車終於又開始動了。陳放踩下油門往前跟了一段,許妍則望著窗外。
「到底吃什麼?」
「到了就知道。」
「又賣關子。」
「跟妳講了妳也不知道。」
「陳放,」她轉過頭,「你有時候真的很欠。」
「我知道。」他答得毫無負擔。
許妍懶得理他。
二十幾分鐘後,車總算拐進玉林一帶。
陳放沒往那些招牌亮堂、門口停滿車的館子去,反而鑽進一條不算寬的巷子,最後停在一棟舊樓下面。
許妍下車後站在路邊看了幾秒。
「這裡?」
「嗯。」
「你剛才堵快一個小時,就是為了來這?」
店面不大,門口掛著塊已經有些褪色的紅底招牌,玻璃門上貼著幾張啤酒廣告。裡頭十來張桌子,塑膠椅用了有些年頭,牆邊還堆著幾箱空酒瓶。怎麼看,都不像值得特地穿過半個成都跑來的地方。
陳放把車鎖上:「先吃。」
「不好吃我找你算帳。」
「要得。」
他推門進去。
老闆明顯認識他。人還沒坐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已經從櫃台後面探出頭來。
「喲,陳老闆,好久沒來了。」
「最近忙。」
「還是老樣子?」
「魚今天怎麼樣?」
「下午才送來的。」
陳放這才點頭:「那來一條。再炒個肝腰合炒,素菜你看著弄,別搞太多。」
老闆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許妍,笑得有些意味深長:「今天帶朋友?」
陳放拉開椅子:「不然帶你?」
「滾。」
許妍坐下以後忍不住笑:「你挺熟啊。」
「以前店還沒搬的時候常來。」
「你以前店在哪?」
「雙楠那邊。」
「現在呢?」
「外面一點。」
許妍拿茶水涮了涮碗:「你每天不是車就是吃,還有沒有別的愛好?」
陳放想了一下:「女人算不算?」
許妍抬頭看他:「當我沒問。」
陳放笑了。
沒多久,菜一道一道上桌。
肝腰合炒先來。剛出鍋,油還在盤底滋滋作響。泡椒、木耳、蔥段混在一起,熱氣裹著香味直往上冒。許妍下午忙得連點心都沒吃,聞到味道還真有些餓了。
她伸筷子夾了一塊。
陳放問:「怎麼樣?」
「好吃啊。」
「哪裡好吃?」
許妍嘴裡還嚼著東西,莫名其妙地看他:「好吃就是好吃,還分哪裡?」
「嫩不嫩?」
「嫩。」
「肝呢?」
「也嫩。」
陳放等了一下:「沒了?」
許妍把東西嚥下去:「不然我要寫篇心得給你?」
陳放笑了一聲:「吃妳的。」
「有病。」
許妍又夾了一筷子,但也就那兩三口,後面魚端上來,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轉了過去。
那條魚才是陳放今天真正想吃的。不是什麼昂貴東西,做法也不花俏,就是店裡自己的味道。魚處理得乾淨,火候一向也穩。
陳放第一次來這裡還是五六年前,被一個收二手車的老闆帶來。那時他自己的店才剛做起來,天天跟著人到處看車、談價,一頓飯吃到半夜是常有的事。後來那個老闆欠了一屁股債跑去廣東,這家店倒是一直開到了現在。
陳放先夾了一塊魚腹放進嘴裡,嚼了幾下,眉頭很輕地動了一下。
許妍正好看見:「怎麼了?」
「沒什麼。」
「不好吃?」
「還行。」
她笑了:「你自己帶我來的地方,結果你說還行?」
陳放沒接話,又吃了一口。魚沒問題,味也沒問題,就是火稍微過了一點。肉還不至於柴,但跟以前比,少了那麼點意思。如果不是他吃過很多次,大概也不會特別在意。
許妍倒吃得挺高興。她夾了一塊,蘸了點盤裡的汁。
「這個不錯。」
「真的?」
「真的啊。」
陳放看她:「哪裡不錯?」
許妍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你怎麼又來了?」
「隨便問問。」
「魚好吃,味道也好。」
「什麼味道?」
「……」她盯著陳放看了兩秒,「你是不是故意找碴?」
陳放終於笑出聲:「吃吧。」
許妍白了他一眼:「跟你吃頓飯真累。」
話是這麼說,飯還是照吃。只是到了後半段,陳放才發現,她真正吃得最多的反而是最後端上來那盤炒青菜。魚剩了不少,肝腰合炒也還有小半盤,青菜倒快見底了。
他沒再問。吃東西這種事情本來就各有所好,他只是偶爾會覺得奇怪。明明帶人吃了自己覺得真正不錯的東西,最後得到的反應總是差不多。
「好吃。」
「不錯。」
「下次還可以來。」
再多就沒了。
以前他倒挺愛聽,尤其剛賺到一些錢的那幾年。知道一家別人不知道的小店,或者吃過一樣大多數人沒試過的東西,帶人過來,看對方覺得稀奇,多少有點意思。朋友覺得他會找,女人覺得他會玩,做生意的客戶也願意多跟他吃幾頓。
時間久了,好像也就那樣。
吃完結帳,兩百出頭。
許妍站在門口等他。陳放把錢遞給老闆,順嘴說了句:「今天魚老了點。」
老闆愣了一下:「有嗎?」
「有一點。」
「是不是你嘴越來越刁了?」
「可能。」
陳放也沒爭。
走出店門時,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巷口濕漉漉的,幾輛電動車從旁邊穿過去,遠處有人在搬啤酒箱,塑膠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許妍站在車邊等他開鎖:「現在去哪?」
陳放看她:「妳想去哪?」
「我問你。」
「送妳回去?」
許妍盯著他看了兩秒:「你今天特地跑這麼遠請我吃飯,就為了送我回去?」
陳放嘴角慢慢揚起來:「那不然呢?」
「裝。」她拉開副駕駛車門。
陳放繞到另一側上車。引擎發動後,許妍扣好安全帶,忽然問:
「你家還是我家?」
「我家。」
「為什麼?」
「妳家樓下停車麻煩。」
「……你這個人真的很沒有情趣。」
陳放掛上檔:「有地方停車比較重要。」
車開出巷子,許妍靠在椅背上笑了半天。
回到陳放住處已經九點多。門剛關上,兩人一路上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也跟著停了。
許妍把包隨手放到房間的沙發上,脫掉外面的短風衣。
陳放走過去,她沒躲。這本來就是今晚彼此都知道會發生的事。沒有告白,也不需要誰刻意營造什麼氣氛,快三個月下來,兩個人對彼此的意思早就很清楚。
陳放將許妍攬進懷裡。他的手順著風衣滑落的方向摸過去,指尖解開了她米白色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膚與鎖骨。
許妍被他壓在沙發靠背上,輕笑了一聲,抬手拉住他的領口往前扯了扯,主動湊上去貼住了他的嘴唇。她的舌尖很靈活,帶著點剛才吃過飯後的餘溫與清香,兩隻手熟練地順著陳放的脊背摸下去,解開了他的皮帶扣。
「今天這麼急?」她喘著氣,眼底帶著點調侃的笑意。
「不是妳問我『我家還是妳家』?」陳放聲音有些低啞,手掌探進了她的黑色窄裙底下,掌心貼著她大腿內側修長緊實的肌膚一路向上,隔著薄薄的絲襪揉弄著。
許妍輕哼了一聲,雙腿很自然地往兩側分開了些,方便他的動作。她的手也沒閒著,順勢解開了他的褲子,隔著內褲握住了那處早已硬挺起來的物件,手指稍稍用力收緊、搓揉。
「別在沙發上,」許妍咬了一下他的下巴,眼神有些微迷離,「去裡面。」
陳放沒廢話,直接將她半抱半提起來,許妍順勢將雙腿環在他腰上,兩個人一路吻著進了臥室,重重摔進軟榻的床墊裡。
襯衫與窄裙很快被剝落丟在床尾。兩個人對彼此的身體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哪裡敏感、用多少力道能讓對方出聲,都不需要再花時間去試探。陳放覆在她身上,手掌捏著她挺拔的乳房,俯下身在她的乳尖上咬了一下。
「嗯……」許妍仰起頭,雙手死死抓著被角,身子微微向上弓起,「快點……」
陳放抬起她的一條腿搭在自己肩上,沒做太多前戲,扶著那早已濕潤的入口,順勢頂了進去。
極致的緊致與包裹感讓陳放低喘了一聲,抽插的動作沉穩而有節奏。許妍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枕頭邊傳出來,雙腿緊緊夾著他的腰,每一次碰撞都帶出細微的水聲與喘息聲。
「你今晚……力氣還挺大……」她眼神泛著水光,斷斷續續地調侃他。
「閉嘴,省點力氣喘。」陳放低頭咬住她的耳朵,下身猛地加快了撞擊的頻率。
床鋪微微發出吱呀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許妍的手指在他的背上抓出了幾道紅印,隨著最後幾下迅猛的抽送,她猛地繃緊了雙腿,發出一聲高亢的吟哦,身子劇烈痙攣起來......
過了一會兒,許妍推了推還壓在身上的男人。
「起開,熱死了。」
陳放翻身躺到旁邊,她緩了一會兒,才撿起地上的衣服往浴室走。
浴室裡的水聲停了。
陳放靠在床頭,腰上隨便搭著條薄被,手裡拿著手機。
螢幕上有三個未接來電,全是老趙。下面還躺著一條簡訊:
『明早九點,別忘了那台A6。』
陳放回了兩個字:
『知道。』
訊息剛發出去,浴室門也開了。
許妍擦著頭髮走出來,身上套著陳放的襯衫。衣服對她來說太大,下擺快蓋到大腿。
她走到床邊:「有吹風機嗎?」
「櫃子。」
「哪個櫃子?」
「下面。」
「你家櫃子那麼多,我知道哪個下面?」
陳放抬眼:「電視旁邊。」
許妍瞪他一下:「早說會死?」
她赤著腳走出去翻。
陳放重新低頭看手機。又有一條訊息進來,這次是店裡的員工,問他明天下午要不要收一台事故修復過的凱美瑞。
他看了兩眼,把手機丟到床頭,懶得回了。
外面很快傳來吹風機的聲音。幾分鐘後,許妍頂著半乾的頭髮回來,掀開被子躺下。
「下星期三有沒有空?」
「不知道。」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店裡的事哪有準。」
「晚上呢?」
陳放側頭:「幹嘛?」
「吃飯啊。」許妍趴在枕頭上看他,「你不是很愛找地方吃?」
「妳想吃什麼?」
「都行。」
陳放沒立刻接話。又是這兩個字——都行。
許妍沒發現他那一下停頓,還在想自己的事:「上次你說那個什麼……兔子?」
「哪個?」
「就你說要開很遠那個。」
「雙流那邊?」
「可能吧。」
「那個晚上去來不及。」
「週末呢?」
「再說。」
「行。」
她也沒糾纏,伸手拿過自己的手機看了兩眼簡訊,又扔回床頭:「我明早八點半得走。」
「嗯。」
「你起得來嗎?」
「起不來妳自己走。」
「那我鑰匙呢?」
「桌上。」
「你就不怕我把你家搬空?」
陳放閉上眼:「妳把電視搬走,順便幫我換台新的。」
許妍笑出聲:「想得美。」
房間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她往這邊挪了點,很自然地把一條腿搭到他身上。
陳放也沒動。
兩人之間一直就是這樣,不黏,也不陌生。想見就見,想睡就睡,各自有工作,各自有生活,誰都沒興趣去翻對方的手機,也從來不問昨晚除了自己之外,還跟誰吃過飯。
陳放覺得挺舒服,至少目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