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九點多,陳放才把車開進店裡。
昨晚那場雨已經停乾淨了,地面還有些濕,天空依舊陰著。車行門口停了七八台車,有兩台掀著引擎蓋,旁邊的洗車工正拿高壓水槍沖著一輛剛收回來的黑色雅閣。
陳放剛把車停好,老趙已經從辦公室裡走了出來。
「陳老闆,你還曉得來哦?」
陳放關上車門:「九點過幾分而已,叫啥子。」
「我昨晚給你打三個電話。」
「看到了。」
「看到不接?」
「吃飯。」
老趙盯著他半天:「你吃飯要吃四個鐘頭?」
陳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成年人,少問。」
老趙愣了一下,隨即罵了句髒話。旁邊正在擦車的小工聽見,忍不住笑出了聲。
陳放也沒理,徑直往裡面走。
這間店是三年前才搬過來的,地方比他以前在雙楠那邊租的門面大不少。前面一塊空地能停十幾台車,左邊做二手車展示,右邊兩個工位做保養和簡單整備,後面還有個小倉庫。
說是車行,其實什麼都沾一點。收車、賣車、代辦過戶,熟客車子有點小毛病也會直接開過來。
陳放自己不修,但車況怎麼樣,他看得八九不離十。
剛進辦公室,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就遞了杯茶過來:「放哥,A6在裡頭。」
「車主呢?」
「老趙讓他先坐著。」
陳放接過茶喝了一口:「看過沒有?」
「看了。」
「怎麼樣?」
小伙子猶豫一下:「右前葉子板做過漆,前槓也換過,別的……看著還行。」
陳放看他一眼:「看著還行是啥子意思?」
「就是……沒看出來別的。」
「沒看出來就說沒看出來。」
小伙子訕訕地笑:「哦。」
陳放把茶杯擱到桌上:「升起來沒有?」
「還沒。」
「走。」
那台黑色奧迪A6L停在後面的工位上。車洗得很乾淨,漆面亮得能照人,內飾也收拾過,乍一看確實沒什麼問題。
車主四十來歲,穿著件深色夾克,坐在旁邊抽菸。看見陳放過來,立刻站起來:「陳老闆。」
「坐嘛。」
陳放繞著車看了一圈,沒急著問價格。先打開駕駛座車門坐進去,發動,聽了一會兒聲音,再下車。
引擎蓋打開。機艙不算髒,也沒有那種剛洗過故意弄得一塵不染的樣子。
陳放看了兩眼,伸手摸了下右前方幾個位置,又低頭看螺絲:「這邊動過?」
車主立刻接話:「就小擦掛。」
「小擦掛換前槓?」
「那次撞得巧,保險給換了。」
陳放沒說什麼,叫人把車升起來。
幾分鐘後,他蹲在旁邊,抬頭看著底盤。老趙也湊過來,兩個人看了一會兒,老趙伸手指了指:「這裡好像有點……」
「嗯。」
陳放站起來:「落下來吧。」
車主在旁邊看得有些不自在,等車重新落地,他才問:「怎麼樣?」
陳放抽了張紙擦手:「右前以前撞過。」
「我說了啊,就一次小事故。」
老趙伸手指了指右前方一處修復痕跡:「這裡動過。」
陳放看了一會兒。
「嗯,縱梁也修過。」
「不是小事故。」
車主臉上的笑淡了一點:「那都是修好了的。」
「我曉得。」
「開起來一點問題沒有,我天天都在開。」
陳放點頭:「我也沒說不能開。」
「那價格……」
「我不收。」
車主愣了一下,老趙也轉頭看他:「不收?」
「嗯。」
車主明顯有些急:「陳老闆,價格都可以談嘛。你昨天不是說看車再說?」
「我現在看了。」
「你開個價。」
陳放把揉成團的紙扔進垃圾桶:「不是錢的事。」
「這車真沒問題,該換的都換了,保養也是一直在做。」
「哥,」陳放看著他,「我不是說你這車不能開,也不是說修過就不能賣。」
「那你為啥子不收?」
「麻煩。」
車主皺起眉:「啥子意思?」
陳放往車頭方向抬了下下巴:「我要收回來,整備,找買家。以後人家過來看,我得把以前這些事跟他講清楚。講清楚了,價格不好賣;不講清楚,哪天人家自己查出來,又得回來找我。」
「這不是都修好了嗎?」
「是修好了,」陳放語氣還是很平,「但我不想折騰。」
車主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點點頭:「行嘛。」
也沒再說什麼。
等人把車開走,老趙才走過來:「便宜兩萬其實可以弄。」
「那你收。」
「我又沒店。」
「那就閉嘴。」
老趙掏出菸:「你現在生意做大了,錢都看不上了。」
陳放從他煙盒裡抽了一根:「錢看得上,麻煩看不上。」
老趙幫他點火:「你以前可不是這樣。」
「以前沒錢。」陳放吸了一口,靠在門邊,「現在多賺一兩萬又不會發財,哪天真弄出點事情來,煩都煩死。」
老趙想想也對:「也是。」
兩個人抽完一根菸,那台A6的事情也就算過去了。
店裡一天到晚這種事不少。有人急著賣車,有人缺錢周轉,也有人新車買了不到一年,又嫌顏色不好看,轉頭就來問能不能換一台。
陳放做這行久了,見得多,也懶得多問。能做就做,不好做就算。他不像有些同行,看見三五千塊差價都恨不得從石頭裡摳出來。
他嫌累。
快到中午,店裡的人陸陸續續停了手。一個小工拎著七八盒飯從街對面回來:「放哥,吃飯。」
陳放正在辦公室看一台車的資料,頭也沒抬:「啥子?」
「回鍋肉。」
「昨天不也是?」
「昨天青椒肉絲。」
陳放抬起頭:「有區別?」
小工把盒飯往他桌上一擱:「有肉就行嘛。」
陳放拆開一次性筷子,旁邊幾個人已經搬著塑膠凳坐到門口,一邊吃一邊聊天。
他吃了兩口,停了。又吃一塊,眉頭跟著皺起來:「這哪家買的?」
小工回頭:「對街啊。」
「換老闆了?」
「沒得嘛。」
「那今天誰炒的?」
「我哪曉得。」
陳放夾起一片肉,看了兩秒:「這也叫回鍋肉?」
旁邊幾個人全笑了。老趙正捧著盒飯往嘴裡扒:「哪裡不對?」
「肉都成啥子樣了。」
「肉還能要求?」
「柴。」
老趙嚼了兩口自己盒子裡的:「還好啊。」
陳放看他:「你吃得出個屁。」
「能吃飽就行。」
旁邊年紀最小的那個員工立刻附和:「放哥,我們只是填肚子,您是要搞研究。」
「研究個錘子。」陳放又吃了口飯,「難吃就是難吃。」
旁邊幾個人笑得差點把飯噴出來。
陳放把筷子往盒飯上一擱:「你們慢慢吃。」
「不吃了?」
「出去吃。」
小工立刻喊:「給我們帶點好的回來!」
「想得美。」
陳放拿了車鑰匙就走。
最後倒也沒真跑多遠,就在附近找了家麵館,吃了一碗牛肉麵,加了一份小菜。三十塊不到,比店裡那盒飯也貴不了多少,至少吃著順口。
他不覺得自己嘴有多刁。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十塊錢的東西如果做得好,他照樣能專門去吃。
這種事在他看來挺正常,別人不理解,那是別人的事。
下午兩點多,店裡來了個熟人——周啟明。
三十四歲,比陳放大兩歲,兩人認識七八年。最早是在一桌朋友的酒局上混熟的,那時陳放剛開店,周啟明還在跟家裡人一起做餐飲。現在手上有三家店,賺得不算少,也沒到什麼大老闆的程度。
周啟明一進門就把車鑰匙扔桌上:「幫我看看。」
陳放接住:「又想換車?」
「不是我的。」
「那誰的?」
「我姐夫。」
「啥車?」
「樓下那台帕薩特。」
陳放透過玻璃往外看了一眼:「想賣?」
「問問值多少。」
「哪年的?」
「零七。」
「跑多少?」
「十萬不到。」
「事故?」
「應該沒得。」
陳放把鑰匙扔給店裡的人:「小劉,開進來看一下。」
周啟明自己拉了張椅子坐下:「晚上有沒有空?」
陳放看他:「幹嘛?」
「吃飯。」
「哪?」
「我店裡。」
「你那破店有啥好吃的?」
周啟明臉一黑:「老子請你吃飯,你還嫌?」
「嫌。」
「那別來。」
「行。」
陳放答得乾脆,周啟明反而卡住了:「你他媽……」
陳放笑了一聲,從桌上拿了包菸扔給他:「到底啥事?」
周啟明抽出一根:「最近把那邊重新弄了一下,菜單也換了一批,這幾天在試菜。」
「換廚子了?」
「沒換。」
陳放立刻失去興趣:「那有啥好試的。」
「配方調了幾個。」
「哪幾個?」
「晚上你自己吃。」
陳放靠回椅背:「不去。」
周啟明點上菸:「新做了條魚。」
陳放抬起眼:「啥魚?」
「晚上來就曉得。」
「幾點?」
周啟明笑了:「你龜兒子。」
「幾點?」
「七點。」
「行。」
周啟明就知道是這結果,他跟陳放認識這麼多年,太清楚這人什麼德性。別的事情未必叫得動,一說有新東西吃,多半就來了。
下午的車最後估了個價。周啟明打電話跟他姐夫說了一會兒,暫時沒賣,兩人也沒太在意。
快五點時,他先走了。陳放在店裡待到六點多,把幾件事情交代完,才開車往周啟明那邊去。
那家店就在城南,開了兩年多,走的不是什麼高檔路線,裝修倒挺像樣。主打川菜和一些家常菜,平時附近公司聚餐、朋友吃飯不少,生意一直還可以。
陳放到的時候,包間裡已經坐了四個人。都是熟面孔,有人做建材,有人做酒水,還有一個陳放只見過兩三次。
周啟明正在招呼服務員上菜,看見他進門,立刻指了指旁邊的位置:「坐。」
陳放把車鑰匙放桌上:「魚呢?」
「你至於啊?一進門就問菜。」
「不然來看你?」
旁邊幾個人都笑,周啟明也懶得理他:「先喝酒。」
「不了,開車。」
沒多久,菜開始上桌。第一道是涼菜,第二道是個新改的雞。
周啟明自己先夾了一塊:「試一下。」
陳放也夾,嚼了幾口。
「怎樣?」
「還行。」
「什麼叫還行?」
「就是能吃。」
周啟明筷子一放:「老子請你來是聽意見,不是聽廢話。」
陳放又吃了一口:「甜了。」
「哪裡甜?」
「後味。」
「我覺得剛好啊。」
「那你覺得剛好就剛好。」
周啟明瞪著他,旁邊做酒水的老馮笑得不行:「你喊他來試菜,本來就是給自己找罪受。」
周啟明不服:「你們吃,甜不甜?」
老馮夾了一筷子:「好吃。」
「看到沒有?」
陳放喝了口茶:「你問他等於沒問。」
「為啥?」
「他啥子都說好吃。」
老馮立刻罵:「放你娘的屁。」
一桌人笑成一片。
後面又上了幾道,陳放沒有每道都挑。有些是真的不錯,他也直接說不錯。其中一道回鍋肉甚至讓他多夾了兩筷子。
周啟明立刻注意到:「這個可以?」
「嗯。」
「哪裡可以?」
陳放抬頭看他:「你煩不煩?」
「你昨天不是沒來,今天逮到你我不得問清楚?」
陳放用筷子點了點盤子:「肉煸得夠,豆瓣也沒糊,蒜苗再晚一點下。」
「為啥?」
「現在有點軟。」
周啟明自己吃了一口,嚼了幾下:「我咋沒覺得?」
「那就別問我。」
「……」
等了半天,魚終於上來,整條魚裝在長盤裡,紅油鋪在上頭,青紅椒、蔥段和香料混在一起,看著就下飯。
陳放先沒動,聞了一下,再夾。第一口下去,他沒說話。
周啟明盯著他:「咋樣?」
陳放又夾了一小塊:「不錯,比以前好。」
「味乾淨,沒得亂七八糟的。」
周啟明忍了半天:「你能不能講人話?」
「我講的不是?」
旁邊幾個人又開始笑,周啟明乾脆懶得問了:「吃你的吧。」
陳放還真就低頭吃自己的。
一桌飯吃到快九點。正聊著,周啟明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他看一眼號碼,起身走到旁邊接:
「喂?」
「嗯,我是。」
「明天上午十點嘛。」
「對,直接來店裡。」
「菜這邊會提前準備。」
「人也要拍幾張,不多。」
「你看著安排就行。」
陳放沒怎麼聽,正低頭把最後一塊魚腹夾走。
電話掛了以後,周啟明坐回來,老馮問:「又啥事?」
「拍照。」
「拍啥?」
「新菜單啊,還有店裡重新弄過,不得拍點東西做宣傳?」
「找哪個拍?」
「朋友介紹的攝影師。」
「貴不貴?」
「還行。」
陳放順手抽了張紙擦嘴:「如果東西難吃,你這店拍得再漂亮也沒用。」
周啟明罵:「日你先人板板,咒我呢?」
「我又沒說你。」
「你那個語氣就是。」
陳放站起來:「走了。」
「明天中午來不來?」
「幹嘛?」
「還有兩道今天沒試。」
「你自己吃。」
「明天要拍菜,反正都得做。」
陳放拿起桌上的車鑰匙:「不一定有空。」
周啟明頭也沒抬:「都是新菜。」
陳放停了一下:「幾點吃?」
整桌人安靜了一瞬,下一秒全笑了。周啟明拿筷子指著他:「我就曉得。」
陳放也不覺得丟人:「十二點?」
「十二點半嘛,攝影那邊拍完再吃。」
「行。」
他走出店門。外面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飄了起來,不大,落在車頂上只有很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