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中午十二點二十，陳放把車停到周啟明店門口。

店裡正是準備做午市生意的時候，一樓已經坐了幾桌客人。服務員端著托盤來回穿梭，門口迎賓剛喊了聲「歡迎光臨」，陳放已經熟門熟路地往裡走。

周啟明不在前台，他抓住一個認識的服務員：「你們周老闆呢？」

「樓上包間，還在拍照。」

陳放看了眼時間：「還沒拍完？」

「快了吧。」

他上到二樓，還沒走到包間門口，就先聽見裡面有人說話。

「這盤先別動。」女人的聲音，「筷子往旁邊一點，對……不是那麼旁邊，再回來一點。」

陳放推門進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滿桌子菜，第二眼才看到人。

靠窗的位置被清出一塊地方，一張原本拿來吃飯的圓桌被挪到旁邊，窗邊另外架著一張小方桌。一個女人正彎著腰站在桌旁。上身穿了件簡單的淺灰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下身牛仔褲和平底鞋，長髮隨手紮在腦後。

她面前架著一台相機，旁邊還擺著一塊白色反光板和幾樣陳放看不懂的東西。

周啟明站在後面，手裡端著杯茶，一臉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的樣子：「你可算來了。」

陳放沒理他，視線落在桌上：「拍啥？」

「最後一道。」周啟明往桌上指了指。

陳放走近看了一眼。是一盤剛炒好的雞，紅油不算重，裡頭放了些青椒和仔薑，才端出廚房沒多久，熱氣還在往上冒。

女人沒有回頭，她正低頭透過相機取景：「麻煩往後一點。」

陳放沒反應過來。

她又說了一次：「那位先生，麻煩往後退一下，影子進來了。」

陳放這才知道她在說自己，往後退了半步。

女人拍了幾張，又低頭看相機螢幕。過了一會兒，女人轉過頭。

直到這時，陳放才真正看清她的臉。二十六七歲的樣子，五官很乾淨，沒化什麼濃妝，可能是因為工作了一上午，額前有些許細汗，幾縷頭髮散下來，臉上也沒什麼特別精心收拾過的痕跡。

但確實漂亮。不是許妍那種一看就很會打理自己的漂亮，比較像是平時根本懶得特別管，偏偏底子還不錯。

女人只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頭：「你們再等我五分鐘。」

陳放拉開旁邊一張椅子坐下：「妳慢慢拍。」

她也沒客氣，真的又拍了快十分鐘。她換了兩次位置，又讓服務員把盤子轉了個方向。

陳放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最開始還覺得新鮮，後來就只剩一個想法。

「菜都冷了。」

女人正在收相機，聞言抬頭：「嗯？」

周啟明在旁邊噗地笑出來，走過去看了眼：「拍完了？」

「菜差不多了，等一下再補兩張環境。」

「先吃飯嘛，十二點半了。」

女人正低頭把鏡頭裝進包裡：「不用了，我下午還有事。」

「再忙也得吃飯。」周啟明直接把旁邊的反光板收起來，「而且妳從十點拍到現在，連水都沒喝幾口。」

女人想了一下，也沒再推：「那行。」

陳放坐在旁邊，看著她把東西一樣樣收進攝影包。相機他不懂，但那一大包東西一看就不便宜。尤其剛才那顆鏡頭，粗得跟個小炮筒似的。

偏偏她收完器材以後，口袋裡忽然響起一陣最普通不過的鈴聲。女人摸出一支銀色直板 Nokia。

陳放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旁邊那個攝影包，沒說話。

「喂？」女人一邊接電話，一邊往外走，「嗯，照片我晚上回去先整理。不用今天給吧？明天下午可以。好，那就這樣。」

她掛掉電話，周啟明已經讓服務員把包間重新收拾好。拍攝用過的菜大多撤了下去，廚房重新做了幾份熱的。

陳放熟門熟路坐到昨天的位置。

周啟明招呼女人：「林婧，坐這邊。」

陳放這才知道她叫什麼。

林婧把攝影包放到牆邊，拉開一張椅子，正好坐在他斜對面。

周啟明順口介紹：「這我朋友，陳放。開車行的。」

林婧點了下頭：「你好。」

陳放也點頭：「妳好。」

沒有多餘的寒暄，服務員開始上菜。除了昨天已經試過的幾道，還有兩個新菜。

周啟明一邊招呼，一邊問林婧：「妳是哪裡人來著？」

「湖北。」

「來成都多久了？」

「四年多。」

「聽得懂四川話不？」

林婧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聽得懂大部分。」

陳放沒插話。林婧又寒暄幾句後低頭吃飯，看上去是真餓了。

周啟明先把昨天那道雞轉到她面前：「妹兒，妳嚐一下，新鮮得很。」

林婧夾了一塊，吃了。

周啟明問：「咋樣？」

「挺好。」

陳放抬頭看了一眼。周啟明顯然很滿意這個答案：「我就說嘛。」

林婧又夾了一筷子旁邊的青菜，沒再碰那盤雞。

陳放也沒放在心上，昨天老馮吃什麼都說好吃，今天多一個也不奇怪。

過了一會兒，服務員把最後一道新菜端上來。還是魚。做法和昨天完全不同，魚切成塊，表面澆著一層剛炒好的料，紅油不厚，香味倒很明顯。

周啟明指了指：「就是昨天跟你講的另一道。」

陳放看了一眼：「這次看起來還行。」

「你先吃了再講。」

他夾了一塊。魚肉剛入口，先是嫩，接著才有一點花椒和泡椒的味道上來。不衝，也不油。

陳放又吃了一塊。

周啟明立刻盯著他：「怎樣？」

「可以。」

「真的？」

「嗯。」

周啟明明顯鬆了口氣：「我昨天讓廚房調了兩遍。」

陳放沒理他，又夾了一筷子。確實不錯，比昨天那道還順口。他吃東西的時候不太愛講話，覺得好吃就多吃。

只是這次剛吃兩口，他忽然注意到斜對面的林婧還在夾最邊上一盤酸辣土豆絲。那盤菜就是給工作人員隨手加的，沒什麼特別。一桌子新菜，她倒已經吃了不少土豆絲。

陳放本來也沒想管，可周啟明正好把那道新菜轉到她面前：「這個也試一下。」

林婧抬頭：「我？」

「嗯，新菜。」

她夾了一塊。

陳放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也跟著看了過去。可能只是這道魚確實做得不錯。

林婧把魚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然後低頭繼續吃飯。

沒了。

陳放等了兩秒。周啟明已經在跟旁邊人說別的事情，林婧則又伸筷子去夾土豆絲。

陳放終於忍不住：「怎麼樣？」

林婧抬頭：「嗯？」

「魚。」

她像是根本沒想到有人在等她評價：「還行啊。」

陳放眉頭動了一下：「還行？」

「嗯。」

陳放繼續看她：「沒了？」

林婧也看著他：「還要有什麼？」

旁邊周啟明已經開始笑了：「他又來了。」

林婧不明所以：「什麼？」

周啟明拿筷子點陳放：「他吃東西毛病多，妳別管他。」

「哦。」林婧還真就不管了，低頭繼續吃。

陳放卻沒忍住，又問：「妳覺得不好吃？」

「沒有啊。」

「那妳怎麼一直吃那個？」他指了指她面前的土豆絲。

林婧低頭看了一眼：「這個吃著順口。」

桌上安靜了一瞬，周啟明第一個笑出聲：「哈哈哈哈——」

陳放轉頭：「你笑啥子？」

「沒得，我就覺得好耍。」

「有啥好耍？」

「你剛才不是才說魚可以？」

「是可以啊。」

周啟明朝林婧抬了抬下巴：「人家覺得土豆絲好。」

「那是她不懂。」

他也懶得再管，伸手把魚轉回自己面前。

林婧同樣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低頭吃飯。過了一會兒，她又去夾土豆絲。

陳放瞥見了，也只是嘴角扯了一下。這女人是真喜歡那玩意。

後面的飯吃得沒什麼特別。周啟明幾個人談店裡的事，林婧偶爾搭上一兩句，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吃自己的。

她胃口其實不算大。一小碗飯吃完，筷子就慢了下來。桌上的新菜每樣都碰了一點，喜歡的不喜歡的，也沒特別評價。

倒是那盤酸辣土豆絲，被她一個人吃掉快一半。

午飯吃到一點多，林婧先放下筷子。

周啟明看她：「吃飽了？」

「嗯。」

「妳吃這麼少？」

「平常差不多。」

她起身到牆邊拿自己的攝影包，又把腳架收好。

陳放坐在原位，看她把一樣樣東西往身上掛。剛才沒特別注意，現在才發現那堆器材確實不少。一個攝影包，一個腳架，手上還提著裝燈具的袋子。

周啟明問：「妳一個人拿得動？」

「拿得動。」

「要不要我喊個人送妳下去？」

「不用。」

她把攝影包背好，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機。還是剛才那支銀色 Nokia。

陳放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林婧正好注意到：「怎麼了？」

「沒得。」停了一下，他又說，「就是覺得那手機有點配不上妳那堆東西。」

林婧低頭看看自己手機：「能用啊。」

「妳那相機多少錢？」

「加鏡頭？」

「嗯。」

她想了想：「沒算過，幾萬吧。」

陳放看看她手裡那支 Nokia，又看看攝影包：「幾萬的相機，幾百塊的手機？」

「手機又不用拿來拍照。」

「也是。」

林婧把手機塞回口袋：「周老闆，那我先走了。照片明天下午先給你一版。」

「要得。」

「有問題再打電話。」

她朝桌上其他人點點頭：「你們慢慢吃。」

周啟明問：「真不用送妳？」

「不用，前面就有公交站。」

林婧把腳架往肩上一靠，另一手提著燈具袋，背上的攝影包看起來沉甸甸的。

陳放看了兩眼：「妳工作都這樣一個人跑？」

林婧回頭：「差不多。」

「不嫌重？」

「習慣了。」

她說完就推門走了。

門重新關上。

周啟明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笑了聲：「人長得挺乖，說話倒是直接得很。」

陳放夾了塊魚：「嗯。」

「就嗯？」

「不然？」

周啟明看了他兩眼：「你剛才不是還跟人家說半天？」

「那叫說半天？」

「平時也沒見你管別人吃啥子。」

陳放抬眼：「我今天閒得慌，不行？」

「行。」周啟明笑得有點欠。

陳放也懶得再理他，低頭繼續吃飯。

桌上的魚還剩幾塊，味道確實不錯。旁邊那盤酸辣土豆絲倒是已經見底了。

他看了一眼，沒說什麼，伸手把魚盤往自己這邊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