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十二分,鬧鐘響了。
林志成伸出手,在床頭摸了兩下才碰到手機。
螢幕熄滅,房間重新歸於安靜。
過了大概十秒,他睜開眼睛,看著頭頂那片已經看了六年的白色天花板。沒有第二個鬧鐘,他向來不需要——四十五歲的人了,身體早就比手機更準時。
窗簾還沒有完全打開,牆角的智慧家居系統已經依照平日設定,把室內燈光調成偏暖的晨間亮度。
「今日台北市氣溫二十四至三十一度,降雨機率百分之——」
林志成翻了個身:「關掉。」
聲音戛然而止。他不喜歡一早就有人在耳邊說話,哪怕那根本不是人。
七點二十分起床,刷牙洗臉;七點三十五分換好衣服,七點四十二分出門。六年下來,誤差通常不超過三分鐘。
電梯門打開時,裡面只有一名住在樓上的老太太,身旁跟著一台半人高的銀灰色照護機器人。
「早啊。」
「早。」
機器人往旁邊退了一點,自動替他讓出位置。林志成站進去。
老太太看著電梯門上的新聞摘要,隨口抱怨:「昨天那個市區無人車又撞到路障,現在什麼都交給電腦,也沒比較厲害。」
林志成笑了一下:「至少不會酒駕。」
老太太愣了兩秒,也笑了:「這倒是。」
一樓到了,林志成走出大樓。
如果樓下早餐店沒有排隊,他會買一杯無糖豆漿和一份蛋餅;如果排隊超過五個人,就直接去捷運站。
今天四個,所以他停了下來。
早餐店外牆那塊電子價目表正在輪播今天的套餐,旁邊跳著一行小字:
【植物肉蛋餅第二件七折】
林志成連看都沒看。
「一樣?」早餐店老闆娘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夾子已經伸向鐵板。
林志成點頭:「嗯。」
「蛋餅加蛋,不要醬,豆漿無糖。」
「對。」
老闆娘笑了一下:「吃六年了還真沒變過。」
林志成把手錶往感應區靠了一下,付款完成:「懶得想。」
這句話,大概也能用來形容他這幾年的生活。不是不好,只是懶得改。
捷運站入口已經取消傳統閘門很多年了。林志成跟著人群往前走,系統自動辨識通勤帳戶,頭頂亮起一個淡綠色箭頭。
早晨尖峰時間,月台一樣擠。科技進步了幾十年,人還是得上班,這點倒是半點沒變。
列車進站,車廂裡的透明資訊窗快速跳出今日路況、即時天氣與幾則個人化廣告。
站在林志成旁邊的年輕男人面前,浮出的是新型虛擬實境健身房;他這邊則是:
【四十五歲以上男性健康檢查專案】
林志成面無表情地伸手一劃,關掉。
八點二十九分,他刷臉進公司,比規定上班時間早一分鐘。
座位旁的小陳正一手拿著咖啡,一手飛快地敲著桌面上的虛擬鍵盤,看見他坐下,像是看見了救星:「志成哥,你昨天那個表還留著嗎?」
林志成才剛把背包放下:「哪個?」
「業務部那份啊,他們昨天晚上又說數字不對,」小陳把椅子往旁邊滑了一點,壓低聲音,「可是我記得不是照王經理講的改了嗎?」
「是啊。」
「那怎麼又不對?」
林志成打開工作介面,虹膜驗證閃了一下:「因為他今天覺得不對。」
小陳愣了一下:「……蛤?」
林志成看了他一眼:「上班久了就懂了。」
隔壁幾個人笑出聲。
九點整,部門例會。
會議室正中央沒有投影機,只有一面可以直接拉出資料的透明顯示牆。
王經理站在前面講了二十幾分鐘:業績壓力、進度落後、跨部門協調、今年人力凍結。
右上角的公司 AI 會議助理安靜地生成逐字稿,偶爾還會自動整理重點。科技比以前方便很多,會議倒是沒變短。
最後,王經理翻到下一頁:「昨天業務部反映,月報的呈現方式不是很直觀。」
林志成抬起頭。牆上那份月報,是他昨天晚上六點多才改完的。
王經理用手指放大其中一個區塊:「這裡還是改回原本的比較好。」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小陳坐在旁邊,表情明顯有些怪,因為前天正是王經理要求林志成把「原本那版」改掉。
林志成倒沒什麼反應:「好。」
王經理點點頭:「下午之前給我。」
「沒問題。」
會議結束後,小陳一路跟著他回座位,等主管走遠才忍不住開口:「不是,他前天不是才說原本那個看不懂嗎?」
林志成拉開椅子坐下:「嗯。」
「那你都不生氣喔?」
林志成握著滑鼠,把前天的版本從雲端歷程裡拖出來:「改回去比較快。」
「不是啊,這明明就——」小陳說到一半,看了看主管辦公室的方向,閉嘴。
林志成笑了笑。十五分鐘後,舊版重新匯出、寄信、完成。
上午十點零七分,距離下班還有八個小時五十三分鐘。林志成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時間,端起已經有些涼掉的無糖豆漿。
日子大概就是這樣。很多二十幾歲的人會為了這種事情生氣,三十歲的人會抱怨;到了四十幾歲,有些事連抱怨都懶了。
反正薪水照領,事情做完,月底錢進帳,就夠了。
中午,公司幾個同事約著一起去附近新開的燒肉店。
小陳轉過來:「志成哥,一起啊?」
「你們去。」
「又不去?」
林志成抬了抬便當盒:「我訂了。」
那是公司樓下無人超商送上來的低卡餐。小陳看了一眼:雞胸肉、花椰菜、水煮蛋、地瓜,表情頓時有些嫌棄:「你這樣人生很無聊欸。」
旁邊一名女同事剛好聽見,笑著插話:「人家志成哥這叫自由好不好?沒有老婆、沒有小孩,下班想幹嘛就幹嘛。」
「也是,」小陳立刻點頭,「我上個月光幼兒園加才藝課就噴快四萬。」
他說到這裡,像突然想到什麼:「真的欸,志成哥,你這樣其實超爽吧?」
林志成掰開免洗筷:「還行。」
「房貸也沒有?」
「沒有。」
「車貸?」
「我連車都沒有。」
「幹,」小陳捂住胸口,「突然有點羨慕。」
幾個人笑成一團,林志成也笑:「羨慕就離婚啊。」
「靠,別亂講!」小陳嚇得立刻往四周看。
旁邊的人又笑了:「你老婆又不在這裡。」
「現在辦公室都是聲音辨識,你怎麼知道哪天會不會被她看到?」
「你是不是科幻片看太多?」
眾人鬧了一會兒,很快便離開。辦公室安靜下來。
林志成打開便當:雞胸肉、花椰菜、半顆蛋、幾塊地瓜。他吃了一口,沒什麼味道。
其實同事說得也沒錯,他的確很自由。
沒有老婆、沒有孩子、沒有房貸、沒有車貸,父母幾年前相繼過世後,連逢年過節要回哪裡這個問題都沒了。
每個月薪水扣掉房租、水電、吃飯和一些雜七雜八的開銷,剩下的錢並不少。工作二十多年,帳戶裡也存了一筆,不上不下,說有錢當然談不上,可至少不用擔心哪天繳不出帳單。
他以前偶爾也想過結婚。二十幾歲的時候覺得早晚會遇到,三十歲以後親戚還會介紹幾個女生,吃過幾頓飯、看過幾場電影,後來都沒下文。
倒也沒有什麼狗血原因,沒有誰嫌棄誰,沒有誰傷害誰,就是沒感覺。
再後來,連介紹的人都少了。等到四十歲以後,幾乎沒人再問,彷彿所有人都默認了一件事——林志成這輩子,大概就是一個人了。
他自己也接受得很快。一個人其實挺方便的,週末想睡到幾點就睡到幾點,晚上想吃泡麵也不會有人在旁邊念,新買什麼東西更不用向誰交代。
只是偶爾看見街上有人牽著手,或者捷運裡哪個女孩靠在男朋友肩膀上時,他還是會多看一眼。
也就一眼,然後移開。
有些東西沒有過,久了,甚至不知道該不該覺得遺憾。
下午六點四十三分,林志成離開公司。
辦公大樓外,幾台無人計程車正沿著路邊緩慢排隊。高架道路上的自動駕駛車流安靜得有些不真實,遠處一棟大樓外牆正在播放巨幅立體廣告——一名幾乎真人大小的虛擬偶像踩著不存在的光階,從十幾層樓高的地方一路往下走。
林志成也只是看了一眼,轉身進捷運站。
回到住處附近時已經七點半,他在一間連鎖牛肉麵店停下。
「牛肉麵,小碗。」
櫃檯後方只有一名店員。大部分點餐與送餐早就自動化了,不過這家店的老闆一直堅持湯頭最後一道程序要由人盯著。
「小菜?」
「不用。」
林志成挑了靠牆的位置坐下。牆上的新聞螢幕正在播財經消息:某間太空礦業公司股價創新高、月球第二永久居住區的建設進度延後三個月、某國央行再次調整數位貨幣利率、台灣北部自動物流幹線將於年底全面啟用。
林志成低頭滑著手機,沒什麼興趣,直到主播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
「接下來是一項今天稍早公布、可能改變未來人類生活方式的神經科學突破。」
林志成的手指停了一下。倒不是特別感興趣,只是「改變人類生活方式」這種話,他一年大概能聽見幾十次。
他抬起頭,螢幕上出現一間白得有些刺眼的實驗室。一名受試者躺在床上,頭部被一套密密麻麻的感測設備包覆,畫面下方浮出一行標題:
——國際聯合神經研究中心首次成功於 REM 睡眠期間完成多重感官神經訊號同步放大
主播繼續說:「研究團隊表示,這項技術並非製造夢境,而是在不使受試者甦醒的前提下,增強大腦原本就在夢境中產生的神經感官訊號。」
新聞切換到訪談,一個大約三十歲的男人坐在鏡頭前。
記者問:「你還記得當時的感覺嗎?」
男人笑了一下:「記得。」
「研究人員表示,這次主要針對觸覺訊號進行增強?」
「對。」
「那是什麼感覺?」
男人想了幾秒:「風。」
「風?」
「嗯,」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我夢到自己站在一片草地上,本來就是很普通的夢,可是後來有一陣風吹過來……」
說到這裡,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我真的感覺到它從手背上吹過去。」
記者似乎也來了興趣:「有多真實?」
男人沉默了一下:「如果你沒告訴我那是夢……我大概分不出來。」
這時送餐機器正好停到桌邊:「A17 號餐點已送達。」
林志成伸手把牛肉麵端下來:「謝謝。」
機器沒有回答,轉了個方向滑走了。
旁邊桌兩個年輕人也在看新聞,其中一個笑了:「靠,以後是不是連作夢都能玩遊戲了?」
另一個正在喝飲料:「最好是可以控制夢啦。」
「可以的話我要當皇帝。」
「你有夠俗。」
「不然咧?」那人笑得很賤,「難道你不想?」
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林志成夾起一塊牛肉吹了吹。新聞裡,那名研究主持人正在接受訪問:「目前我們能做到的仍然非常有限。」
頭髮花白的研究員站在鏡頭前:「我們只能針對部分已知感官訊號進行增強,而且穩定時間很短。」
記者問:「這項研究未來可能應用在哪些領域?」
「最直接的還是醫療,」研究員推了推眼鏡,「例如神經復健、幻肢疼痛、睡眠障礙,以及部分神經感知疾病。」
他停了一下:「但是從更長遠的角度來看……」
畫面中的老人似乎自己都覺得接下來的話有些誇張,最後還是笑了笑:「如果有一天,我們可以同時穩定放大視覺、聽覺、觸覺、嗅覺與味覺……理論上,人類在夢裡獲得的體驗,或許能與清醒時非常接近。」
牛肉麵店裡安靜了兩秒,隨即有人笑出聲:「真的假的啦。」
「那誰還要醒來?」不知道是哪桌的人講了一句,店裡頓時響起幾聲笑。
林志成也扯了扯嘴角,低頭繼續吃麵。
夢能跟真的一樣?聽起來挺厲害,但也就這樣。
這世界每天都有什麼重大突破:人工器官、基因修復、月球基地、全自動交通。二十年前還有人說以後就靠機器人工作了,結果現在都民國161年了,還不是被主管叫去把昨天改掉的東西改回來。
科技新聞嘛,聽聽就好。
他把最後一口湯喝完,付帳,回家。
晚上十點四十分,林志成洗完澡,把換下來的衣服丟進洗衣機。機器自動判斷材質,亮起預計完成時間。
房間裡沒有其他人的聲音,沒有人問他今天怎麼這麼晚,也沒有人提醒他記得曬衣服。當然,現在的洗衣機自己會烘乾,也不需要人提醒了。
他坐在床邊滑了一會兒手機。新聞平台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曾經停留過相關頁面,又把那則神經科技突破推到了首頁,標題寫得比電視更誇張:
《夢境即將成為第二人生?人類首次跨越虛實感官界線》
林志成看了一眼,手指往上一滑,略過,沒有點進去。
十一點十三分,燈關了。
窗外還有幾架物流無人機拖著細小的定位燈,從遠處的樓群之間掠過。
城市的光從窗簾邊緣漏進來,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線。
林志成翻了個身,沒過多久,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這一晚,他依舊作了夢。或許有人,或許有某個地方,也可能什麼都有,只是第二天早上醒來時,他一個都沒記住。
七點十二分,鬧鐘準時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