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十二分，鬧鐘響了。

林志成伸手按掉，房間重新歸於安靜。

他睜著眼躺了幾秒，才慢慢坐起身。牆角的智慧家居系統偵測到動靜，室內燈光隨之亮起偏暖的晨間光線。

「早安。今日台北市氣溫二十三至三十度，降雨機率——」

「關掉。」

聲音戛然而止。

林志成抓了抓頭髮。一年了，這系統還是沒學會他早上不想聽天氣預報。

四十六歲的生活，和四十五歲其實沒有什麼不同。七點二十分起床，七點三十五分換衣服，七點四十二分出門。

唯一比較明顯的差別，是早餐店那塊用了好幾年的電子價目表終於壞了。老闆娘嫌原廠維修太貴，乾脆換回一塊普通黑板，上面用白色粉筆寫著：

蛋餅 60。

加蛋 20。

無糖豆漿 40。

「一樣？」老闆娘連頭都沒抬。

「嗯。」

「最近蛋又漲了喔。」

「喔。」

林志成把手錶往感應器上一靠，付款完成：「反正還是會買。」

老闆娘停下動作，自己先笑了出來：「也是。」

林志成拎著早餐走向捷運站。經過入口時，一整面廣告牆忽然變暗，原本正在播放的旅遊廣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藍。沒有代言人，沒有產品照片，只有一行字：

——**如果夢境，能比現實更真實呢？**

林志成腳步未停，身邊幾個年輕人倒是抬起頭來：

「DreamScape？」

「是不是今天發表？」

「好像中午吧。」

「靠，終於要出了。」

DreamScape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這一年來，那項夢境神經技術頻繁出現在新聞裡——從最初只能放大單一觸覺，到後來成功同步視覺、聲音與體溫感受，再到半年前傳出某間民營神經科技公司取得核心授權。

每次新聞都宣稱：即將商用、開啟第二人生、重新定義娛樂。

林志成偶爾看到，也僅止於看到。那些科技離他的生活太遠了，至少，他過去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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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出來了！」小陳突然喊了一聲。

辦公室幾個人同時抬頭。小陳直接把自己的工作畫面縮到角落，在桌面中央拉出發表會直播：「DreamScape 啊，價格公布了！」

旁邊的女同事立刻湊過去：「多少？」

小陳沒回答，只是把畫面放大。

發表會現場，一名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站在舞台中央，身後一頂線條簡潔的銀黑色半罩式頭盔緩緩升起。畫面中央跳出正式名稱與售價：

**DreamScape Mk-I**

**NT$ 768，000**

辦公室安靜了兩秒。

「……靠。」不知道是誰先低罵了一句。

小陳直接笑出聲：「七十六萬八？一頂睡覺用的帽子？」

「它是頭盔。」

幾個人七舌八嘴，有人搖頭，有人拍照丟進群組，還有人直接說這公司瘋了。

小陳把椅子滑到林志成座位旁：「志成哥，你買啊。」

林志成正吃著低卡便當裡的雞胸肉：「我有病？」

「你最適合欸！」小陳一本正經地數著，「沒老婆、沒小孩、沒房貸、沒車貸。七十幾萬對我們是家庭革命，對你就是肉痛一下而已。」

女同事笑罵：「哪有你這樣勸人花錢的。」

小陳嘿了一聲：「不然留著幹嘛？」

林志成倒沒什麼反應：「我可以留著。」

「留給誰？」小陳脫口而出。話才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有些失言：「呃，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林志成低頭繼續吃飯，「七十幾萬買來睡覺，我寧願每天吃牛排。」

發表會正在播放體驗影片。一名女性受試者站在一望無際的雪原，風吹起她的頭髮，細碎雪花落在掌心；下一秒，畫面切回現實，女人正戴著 DreamScape 躺在床上。

「使用者並非進入預先設計好的虛擬世界。」台上的主持人介紹道，「DreamScape 不提供遊戲，不提供劇情，不提供角色。我們唯一做的事情，是在使用者進入 REM 睡眠後，自動同步並放大大腦自身產生的感官訊號——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以及平衡與空間感受。」

主持人身後的畫面不斷變換：海灘、雪山、城市、太空，甚至只是一間老舊廚房。

「你看見的、聽見的、碰到的，都來自你自己。我們不替你決定夢見什麼，因為最了解你想要什麼的人——從來都是你自己。」

小陳低聲嘟囔：「這廣告詞真會寫。」

「所以不能自己選場景喔？」

「官方說不行，」另一個同事正在查資料，「但夢境穩定度跟醒來後的記憶保留率都會提高很多。」

「那不是純粹看臉？」

「是看腦吧。」

辦公室又笑了起來。

林志成沒有笑。那句「最了解你想要什麼的人，從來都是你自己」，莫名留在腦海裡。他低頭看著便當裡剩下的半塊地瓜，忽然覺得有點沒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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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工作照常。報表、郵件、電話、會議。五點多的時候，王經理臨時又丟了一份資料下來，林志成處理完，離開公司時已經七點二十。

捷運站里的 DreamScape 廣告更多了。這次是一個男人站在海面上，腳下明明沒有任何東西，卻像踩著透明地板一般，一步步走向夕陽。底下配文只有一句：

——**今晚，去你真正想去的地方。**

「七十六萬八……」林志成小聲念了一句，移開視線。

回家路上，他照樣去了那間牛肉麵店，今天換成大碗。

吃到一半時，隔壁桌一對情侶正在吵架。

「我就跟你說不要買，」女人皺著眉，「你上個月才換車。」

男人壓低聲音：「分期又沒多少。」

「你每次都這樣講。」女人瞪了他一眼。

男人沒再接話，只低頭喝湯。

林志成也低頭吃麵。原來真的有人要買，他忽然有點想笑，這世界上果然永遠有人比自己更敢花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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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十三分，林志成洗完澡，躺到床上。

房間裡很安靜，他滑了一會兒新聞。DreamScape 幾乎霸佔了各大科技版面，留言區討論得比新聞本身還熱鬧：

『等二代降價啦，第一代根本盤子機。』

『官方說感官接近百分之百，如果真的跟現實一樣，我覺得不貴。』

『樓上先把帳戶餘額貼出來。』

林志成往下滑，忽然看到一則只有短短一句的留言：

『**如果夢裡真的什麼都有，那有些東西，現實裡沒有過也沒差了吧？**』

他的手指停住，將那行字重新看了兩遍。

有些東西，現實裡沒有過。

房間裡只有冷氣運轉的嗡嗡聲。林志成靠在床頭，他今年四十六歲，母胎單身。這個詞，還是幾年前一個年輕同事笑著教他的，當時他也跟著笑。

四十六年來，他不是沒看過女人，不是沒跟女人吃過飯，也不是沒有喜歡過誰。只是從來沒有哪個女人真正走進過他的生活。沒有牽過手，沒有接過吻，沒有在夜裡抱著一個女人睡覺。

年輕的時候，他也會想；三十幾歲時，還會偶爾期待；到了這個年紀，反而很少再去碰那些念頭。不是沒有慾望，只是知道想了，也沒什麼用。

林志成盯著手機。片刻後，搜尋框跳了出來，他輸入：`DreamScape Mk-I 評測`。

整排結果瞬間出現：開箱、技術解析、安全性說明、媒體封測、睡眠醫師評論。其中一個標題格外直接——《我在夢裡談了一場十二小時的戀愛：DreamScape Mk-I 媒體實測》。

林志成看著那個標題，眉頭動了一下。十二小時？他點了進去。

影片一開始，一名三十多歲的男性坐在鏡頭前：「先說一下，這支影片是我上週受邀參加最終媒體封測後拍的。如果你們只是想知道這東西值不值——」

男人笑了笑，停了一下：「看你有多討厭醒來吧。」

林志成往後靠在枕頭上。

影片繼續播放，男人說他沒有辦法指定夢境，也沒有辦法輸入「我要夢見誰」，甚至第一次進入時，他自己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但那個人出現的時候，我就是知道她是我女朋友。」影片裡的男人說到這裡，神情有些複雜，「不是因為她長得多漂亮，而是你會有那種記憶。你知道你們認識多久，知道她喜歡什麼，也知道昨天才跟她吵過架。」

主持人忍不住問：「可是那些事情根本沒有真的發生過吧？」

「對，」男人點頭，「醒來以後你知道沒有。可是在夢裡，你不會懷疑。」

林志成原本只是隨便看看，不知道什麼時候，卻坐直了一些。

影片裡開始播放經過處理的體驗重建畫面：兩個人一起吃飯、逛街、坐在沙發上看電影，女人靠在男人肩膀上。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內容，甚至普通得有些無聊，可林志成看了很久。

影片最後，主持人問：「所以十二個小時結束後，你第一個感覺是什麼？」

男人想了很久：「失戀吧。」

主持人愣住：「失戀？」

「嗯，」男人苦笑了一下，「因為醒來以後，我知道她根本不存在。」

畫面黑掉，下一支影片自動播放，林志成沒有關。

十一點四十七分。接連看完幾支評測影片後，他點進 DreamScape 官方預購頁面。

畫面最上方顯示著：『首批預購名額剩餘：8，412』，下面是一個藍色按鈕：【立即預購】。

林志成盯了幾秒，手指沒有按下去。「七十六萬八……」他又念了一遍，瘋了才買。

他關掉頁面，把手機放到床頭，關燈。房間陷入黑暗。

過了一會兒，床頭的手機忽然又亮了。林志成把它拿回來，重新打開搜尋紀錄。

DreamScape Mk-I，官方頁面，售價依舊是那個數字：NT$ 768，000。

他看了很久，最後還是退出，沒有買。

只是這一晚，他躺在床上，比平常晚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睡著。

而在真正失去意識以前，他腦子裡最後閃過的，不是海灘，不是雪山，也不是什麼成為皇帝的荒唐幻想。

而是一個他這輩子從來沒有真正體驗過的畫面——有人躺在他的身旁，很近，近到他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