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eamScape 的預購頁面，林志成後來又點開過很多次。

不是每天，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有時候下班搭捷運看到廣告，會順手看一下；有時候晚上躺在床上刷到別人的體驗影片，也會點進官方網站；更多時候甚至沒有什麼原因，就只是忽然想知道——還剩多少。

第一批預購名額剩餘：6，731。

五千多。

三千多。

兩千。

數字一天一天往下掉。

林志成每次看完都會關掉，沒有買。他甚至覺得這樣挺合理，七十六萬八，又不是七千六百八。他工作二十多年，確實存了些錢，但存得下來跟可以毫不在乎地花掉，本來就是兩回事。更何況，只是為了作夢。

荒唐，真的很荒唐。

所以每一次，林志成都只是看，然後退出。

直到那天晚上。

【首批預購名額剩餘：963】

林志成盯著那個數字。

房間裡很安靜，洗衣機早就停了，冷氣維持著二十五度，窗外偶爾有物流無人機拖著微弱的定位燈飛過。他原本只是想看一眼，真的只是看一眼。

九百六十三。他不知道這個數字到底有什麼特別。一千以下？快賣完了？還是那種「現在不買，以後就沒了」的廉價促銷心理？林志成也說不上來。

他盯著那個藍色按鈕：【立即預購】。

這段時間，他其實已經想過很多次：等第二代、等降價、等更多評測、等確定真的沒有問題，甚至等哪天自己突然覺得，這東西其實也沒那麼想要，都可以。反正人生都過四十六年了，多等一年又不會怎樣。

林志成看著畫面，幾秒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到底在等什麼？」聲音很輕，房間裡當然沒有人回答。

他又看了一眼價格：七十六萬八。

房貸沒有、車貸沒有、老婆沒有、小孩也沒有。帳戶裡那筆錢，他每個月照樣存，數字慢慢往上。可究竟要存到什麼時候？五十歲？六十歲？退休？等到有一天身體不好了，再看著銀行帳戶裡那串數字，告訴自己——至少這輩子很會存錢？

林志成沉默了一會兒。

下一秒，手指按了下去：【立即預購】。

畫面跳轉——配送地址、基本資料、使用者健康聲明、神經疾病與特殊用藥確認、風險告知、付款方式，一頁一頁往下。這些東西他前幾次研究產品時其實都看過了，真正輪到自己購買時，反而沒什麼心情重新細讀。一路確認，快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直到最後一頁出現：【確認付款 NT$768，000？】

林志成盯著螢幕。這時候按取消還來得及。七十幾萬，一輛大型重機，一台普通車的頭期款，甚至可以讓他吃很多很多年的牛肉麵。

他嘴角抽了一下，然後抬起臉。手機鏡頭亮起淡淡的白光：【請進行臉部驗證】。

他沒有移開。一秒，兩秒。

【驗證成功】

緊接著——【付款完成】、【感謝您預購 DreamScape Mk-I】。

林志成看著那行字，整個人安靜了大概十秒，接著才慢慢把手機放下。

「……靠。」

買了，真的買了。

他伸手揉了一把臉。剛才到底是哪根筋不對？明明這幾個禮拜每一次都忍住了，怎麼偏偏今天就——

手機又震了一下，電子發票、訂單確認、預計配送日期，一條一條跳出來。

七十六萬八真的沒了，不是夢。

林志成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心痛當然有，而且很痛，可奇怪的是，那股心痛底下，又藏著一點說不清楚的期待，甚至讓他忍不住笑了一聲。

四十六歲，他居然開始期待一個玩具寄到家的日子。

DreamScape Mk-I 正式上市後的第二個星期，林志成收到了配送通知。那天他難得一下班就直接回家。

物流箱比想像中小，銀灰色的外殼沒有花俏圖案，只在正中央印著一行黑字：DreamScape Mk-I，下面是一串產品編號。

他拆開發票封條，裡面的東西更簡單：頭盔、收納盒、一片薄得近乎透明的電子說明卡。沒有充電器、沒有傳輸線、沒有任何額外設備。

「就這樣？」林志成把箱子翻了一遍，真的沒有。

他拿起說明卡，上面的內容更少：

【快速使用方式】

一、於準備睡眠時配戴 DreamScape Mk-I。

二、確認裝置完整貼合頭部。

三、自然入睡。

四、裝置將於偵測 REM 睡眠後自動啟動。

下面還有幾行關於首次使用時需要建立個人神經模型，以及設備會全程監測睡眠與生理狀態的說明。至於那些醫療禁忌、神經疾病警語、特殊用藥限制以及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款，早在購買流程裡就已經確認過。真正送到手上的東西，反而乾淨得不像一台七十幾萬的高科技產品。

至於充電？也沒有。

林志成翻到最後才看到一句：【本產品採用低功耗人體熱能與動能回收模組，正常使用情境下無須外接充電。】

「……七十幾萬還算有點東西。」他嘀咕了一句，至少不用睡到一半沒電。

當天晚上十點半，林志成比平常提早上床。洗澡、關燈、調整冷氣，全部做完。

銀黑色的 DreamScape 就放在床頭，他看了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點緊張。明明就是睡覺，以前每天都睡，但今天好像哪裡不太一樣。

林志成拿起頭盔，重量比想像中輕。內側是一層柔軟的黑色材質，摸起來微涼。他照著說明戴到頭上，裝置貼合頭部的瞬間，內側很輕地收縮了一下，沒有夾住，反而像是自己找到了最合適的位置。

耳邊響起一道極輕的提示音：【首次使用。】【建立個人神經模型。】【深層記憶索引建立中。】【請保持放鬆。】

林志成愣了一下。深層記憶？

這項功能他其實在產品介紹裡看過。DreamScape 並不是單純把普通夢境「變清楚」，它會在睡眠期間持續解析使用者的神經訊號，從記憶、情緒、想像與當下欲望中擷取素材，再順著使用者本身的意圖建構夢境。沒有遊戲，沒有預設劇情，更不是隨機抽取一個世界把人丟進去。

你想見到什麼、想經歷什麼、想成為什麼，DreamScape 會讓大腦自己把剩下的部分完成。

而所謂的深層記憶，也不是把過去某一天完整地翻出來重播。一張臉、一個聲音、某間房間、一種很多年前曾經有過的感覺，甚至是連自己都以為早已忘記的細節，都可能成為夢境的一部分。

林志成躺下：「最好七十六萬真的有用。」

他閉上眼睛。

一開始什麼都沒發生，還是自己的床、自己的枕頭、自己的呼吸。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會不會因為太期待，反而睡不著。腦子裡倒是不受控制地閃過不少東西：DreamScape、那些體驗影片、有人躺在身旁的畫面、女人，還有一些連他自己都說不上從哪裡冒出來的模糊面孔。

不知道過了多久，意識一點一點沉下去。城市的聲音遠了，冷氣的聲音也遠了，最後連自己躺在床上的感覺，都慢慢消失。

蟬聲，很吵。

林志成皺了皺眉。下一秒，他睜開眼睛，刺眼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他下意識抬起手遮了一下。

等等，陽光？

林志成怔住。眼前不是那間住了七年的套房，而是一間教室——綠色黑板、老舊吊扇、排列整齊的木製課桌椅，窗外是一排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樟樹，空氣裡甚至有粉筆灰、舊木頭和夏天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志成整個人僵在座位上。

太真了，不是「像」，不是電玩畫面，更不是電影。陽光照在手臂上的溫度、風從窗戶吹進來時擦過皮膚的感覺、旁邊學生翻課本的聲音、桌腳摩擦地板時那種刺耳的聲響……每一樣都真實得讓他頭皮發麻。

他低下頭，桌上放著一本歷史課本，封面是幾十年前的版本。

林志成愣了好一會兒，某段已經沉到記憶最底層的東西，被重新勾了起來。

國二，這是他國二那年的教室。

但他很快又察覺到一些不對。這並不是某一天的重現，窗外樟樹的位置似乎對，黑板旁那張褪色的值日表也讓他覺得眼熟；可坐在四周的人，有些是國二上學期的同學，有些卻是後來才熟起來的人；牆角甚至貼著一張他印象中根本不是同一個學期出現的海報。

林志成慢慢明白過來。這不是回到過去，DreamScape 只是從他腦子裡把跟那段時光有關的東西全都抓了出來，然後搭成一個他認得的地方。

至於為什麼偏偏是這裡——

「上課了，還在聊天？」一道女人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林志成猛地抬頭。

教室門口，一個女人抱著課本走了進來。長髮、淺色上衣，手裡夾著幾張講義，年紀大概二十幾歲。她走上講台，把課本往桌上一放：「今天誰沒帶課本，自己先承認，我就不點名了。」

底下有人笑：「老師，承認有減刑嗎？」

「沒有。」女人挑了挑眉，「只是讓你死得比較有尊嚴。」

全班頓時笑成一片，她自己也笑。

林志成卻沒有，他只是愣愣地看著她。

那張臉、那個笑容、說話時嘴角微微往上翹的樣子，甚至是把課本放到桌上時習慣先用手指壓一下頁角的小動作……有些細節，他明明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可現在看見，卻又覺得理所當然。

就是她。那個在他還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喜歡」的年紀，第一個闖進他心裡的女人——他的國中歷史老師。

她長得很漂亮，不是那種讓學生不敢靠近的漂亮，而是笑起來時整間教室好像都會跟著鬆下來。她會跟學生開玩笑，偶爾講些擦邊的玩笑；有人在課堂上睡覺，她也很少直接發火，通常只是拿粉筆頭丟過去，再靠在講桌旁笑著問：「昨天晚上是去拯救世界是不是？」

跟那些總是板著臉、照著課本一路念到底的老師完全不同。

當年的林志成甚至說不上來那到底算不算喜歡，只是每到歷史課以前，他都會莫名有點期待；她走進教室時，他會多看幾眼；她經過自己的座位，他會下意識坐直。有一次她彎下身替他指出考卷上的錯題，他甚至整堂課都記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畢業以後，時間久了，這些事情早就沉到記憶最下面，他甚至很多年沒有主動想起過她。

可昨晚躺在床上時，他想的是女人、是親近、是那些自己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東西。於是 DreamScape 從他幾十年的記憶深處找到了她——第一個曾經讓他真正意識到，原來女人可以讓自己這麼在意的人。

林志成忽然明白了。這不是頭盔替他選的夢，是他自己選的，只不過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藏在這裡。

講台上，女人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轉過身，視線掃過整間教室，最後停在他的身上。

林志成的呼吸忽然一滯。

她看著他，嘴角慢慢揚起那個令人熟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