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以前,他把該交接的檔案整理好。
這些事後來都被旁人拿來反覆回想。
「他那天明明很正常。」
「他還有笑。」
「完全看不出來。」
好像一個想死的人,應該從早到晚都在哭。
好像如果一個人還會講笑話、還會工作、還會記得訂飲料,就證明他沒有那麼痛苦。
星期一早上九點十二分,林澤沒有進公司。
九點半,主管傳訊息。
沒有已讀。
十點,電話沒有人接。
十一點,同事開始覺得奇怪。
因為林澤很少無故消失。
下午,聯絡上緊急聯絡人後,警方與救護人員進入他的住處。
林澤已經死了。
沒有任何人需要知道更多細節。
公司在下午四點收到消息。
主管把會議取消。
辦公室安靜得不像平常。
有人哭。
有人一直問:「怎麼可能?」
有人坐在位置上發呆。
那個前幾個月才說「精神方面的人不適合接重要工作」的同事,第一句話是:「他有憂鬱症嗎?」
沒有人回答。
他愣了很久。
然後說:「真的完全看不出來。」
那天晚上,公司寄出一封信。
主旨是:「關懷心理健康,請彼此多一點支持。」
信裡附了員工協助方案、諮商資源和幾句很正確的話。
「勇敢求助不是軟弱。」
「請主動關心身邊的人。」
「你並不孤單。」
林澤如果還活著,大概會覺得諷刺。
因為他不是沒有求助過。
他只是求助過以後,知道了求助有時候會換來什麼。
消息也傳回以前的公司。
阿倫是在群組裡看到的。
有人貼了一張沒有文字的黑底圖片。
接著是:「你們知道嗎?林澤走了。」
群組安靜了幾分鐘。
第一個回覆的人說:「真的假的?」
第二個說:「天啊……」
第三個人說:「我以前就覺得他狀況很嚴重。」
下一句很快跟上。
「所以那時候公司不讓他接太多其實也是對的。」
阿倫盯著手機。
又有人說:「這種事情真的很難,旁邊的人壓力也很大。」
「對啊,而且萬一講錯話怎麼辦。」
「我覺得大家也不要自責,我們又沒有叫他去死。」
阿倫突然覺得胃裡一陣發冷。
這些句子他太熟了。
以前他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每一句單獨拿出來,都很合理。
我們沒有惡意。
我們只是怕。
我們只是保護自己。
我們沒有義務。
我們又沒有叫他去死。
所以沒有人有問題。
到最後,還是林澤有問題。
阿倫在輸入框裡打了很多字,又全部刪掉。
最後只留下一句。
「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們現在講的這些話,就是他以前最怕聽到的?」
群組沒有人回。
過了一會,有人說:「你不要把他的死怪在大家身上,這樣不公平。」
阿倫盯著那句話。
他回:
「我沒有說是誰害死他。」
「我是說,我們一直把有憂鬱症的人當成危險,然後在他們不敢求救的時候,再問他們為什麼不說。」
這次群組真的安靜了。
林澤的遺物裡,那篇備忘錄最後被大學朋友看到。
不是公開遺書。
也沒有被放上網路。
朋友只把其中一小段傳給阿倫。
「會掛身心科的,通常是被問題折磨的人。」
「真正製造問題的人,往往並不覺得自己有問題。」
下面還有林澤自己加的一行:
「我以前以為這句話是在說壞人。後來才發現,有時候不是。」
「有時候製造問題的,是一群都覺得自己只是做了合理選擇的普通人。」
阿倫看完,很久沒有回覆。
他想起第一次知道林澤看身心科時,自己說過:「我只是怕不知道怎麼跟你相處。」
想起林澤危機之後,自己問:「你還行吧?不要等等又出事。」
想起尾牙前,他們討論座位,怕把林澤安排在太吵的位置,怕他喝酒,怕他情緒不好。
每一次都是「為他好」。
每一次都沒有惡意。
可是當一個人無論做什麼都被提醒「你跟我們不一樣」,善意也會變得很重。
告別式那天,許晴也來了。
她站得很後面。
沒有哭得很大聲。
只是看著照片很久。
離開以前,她碰到阿倫。
兩個人其實不熟。
許晴先認出他。
「你是他以前公司的朋友吧?」
阿倫點頭。
許晴低聲說:「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以前沒有因為他的病離開,會不會不一樣。」
阿倫沒有回答「會」。
也沒有回答「不會」。
因為沒有人有資格把一個人的死亡縮成一個如果。
過了一會,他只說:「他那時候很喜歡你。」
許晴眼睛紅了。
「我知道。」
「他也沒有怪你。」
「就是這樣才更難受。」
阿倫沉默。
許晴說:「我那時候一直跟他講,我不是歧視,我只是害怕。」
她苦笑了一下。
「我現在才發現,我們每一個人都很愛先說『我不是歧視』。」
阿倫看著她。
「因為只要先說了,好像後面講什麼都可以。」
沒有人再說話。
告別式結束以後,大家各自回到生活。
公司的專案繼續。
群組繼續有人分享晚餐照片。
那個心理健康講座的投影片仍然放在公司內網。
舊公司的人資後來又辦了一次「職場心理安全」課程。
主管在台上說,未來會更重視員工心理狀態。
有人點頭。
有人做筆記。
有人下課後說:「這種課真的很重要。」
再過幾個星期,另一個同事因焦慮症請了假。
茶水間有人小聲說:「最近是不是精神有問題的人特別多?」
另一個人立刻回:「噓,你不要這樣講,很不尊重。」
停了兩秒,他又補了一句。
「不過我真的不太敢跟這種人走太近就是了。」
旁邊的人點頭。
沒有人覺得這兩句話互相矛盾。
這大概就是林澤最想說的事情。
社會已經學會不能嘲笑憂鬱症。
學會轉發心理健康文章。
學會在名人死亡以後寫「願世界對你溫柔一點」。
可是很多人還沒有學會,怎麼在一個活著的憂鬱症患者坐到自己旁邊時,不往後退。
他們同情遠方的人。
害怕身邊的人。
喜歡談理解。
卻把理解停在安全距離之外。
然後當那個人真的消失,他們又會難過地問:
「為什麼他當初不說?」
林澤說過。
只是很多時候,他說完以後,身邊的人就少了一點。
一個。
再一個。
再一個。
沒有人單獨製造了一場悲劇。
可也不能因此假裝,那些一次又一次的後退什麼都沒有留下。
疾病讓林澤痛苦。
而污名讓他開始相信,連自己的痛苦都會傷害別人。
到最後,他最擅長的事情不是求救。
是讓所有人放心。
「我沒事。」
「還行。」
「你不用擔心。」
「真的沒關係。」
這些話,他說得比任何人都熟練。
林澤死後,很多人才第一次願意承認:
原來一個會笑的人也可能病得很重。
原來一個正常上班的人也可能每天都在跟死亡的念頭拉扯。
原來求助過的人,也可能因為一次又一次被當成麻煩,而學會重新閉嘴。
可是這些理解來得太晚了。
他活著的時候,大家怕他太靠近。
他死了以後,大家才說——
早知道,就應該讓他靠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