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某一天,公司辦心理健康講座。
講師在台上說:「如果身邊的人出現憂鬱症狀,最重要的是陪伴與傾聽。」
林澤坐在最後一排。
前面的同事很認真做筆記。
有人拍投影片發限時動態,寫:「多一點理解,少一點標籤。」
林澤看著那句話,差點笑出來。
中午吃飯時,同一個同事說起另一個部門請長期病假的員工。
「聽說是精神方面的。」
另一個人立刻問:「那他之後還會回來喔?」
「不知道欸。」
「如果是我主管,我可能不敢讓他接太重要的東西。」
「也是,萬一突然又怎樣。」
林澤坐在旁邊吃便當。
沒有人知道他也是。
所以沒有人刻意壓低聲音。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聽見,一群平常很善良的人,是怎麼談論「像他這樣的人」。
不是辱罵。
不是仇恨。
甚至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很理性。
只是如果可以選,他們希望這種人不要當自己的伴侶、不要當最重要的同事、不要當需要依靠自己的朋友。
可以同情。
可以轉發文章。
可以說加油。
最好不要太靠近。
林澤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看身心科的自己。
那時候他坐在診間裡,很小聲地問過醫生一句話。
「醫生,是不是我有問題?」
醫生當時只回答:「你生病了。」
林澤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這兩句話不是同一件事。
生病,不等於這個人本身就是問題。
可是世界常常懶得分。
五月底,他的狀況開始往下掉。
沒有什麼重大事件。
這也是憂鬱症最難向別人解釋的地方。
有時候不是發生了什麼。
只是每天起床需要的力氣越來越多。
食物開始沒有味道。
週末從「終於可以休息」變成「我不知道起來要幹嘛」。
手機響的時候覺得累。
手機不響的時候也覺得累。
他照常上班。
甚至某個星期還因為完成專案,被主管在會議上稱讚。
同事拍他肩膀。
「林澤最近很猛欸。」
林澤笑。
「可能迴光返照。」
大家笑成一團。
他也笑。
沒有人知道那句玩笑在他心裡停了很久。
晚上回家,他打開那篇很多年前就存在的備忘錄。
以前它叫遺書。
後來他曾經把名字改成「還活著的時候再看一次」。
他真的看過很多次。
也真的因此停下來很多次。
那天他沒有立刻寫。
只是從第一行慢慢往下讀。
裡面有不同年份的自己。
二十四歲的林澤說對不起。
二十五歲的林澤叫大家不要怪自己。
二十六歲的林澤寫:「我其實很想活,只是不知道怎麼活得不那麼累。」
二十七歲的林澤寫:「我最累的不是生病,是每天都要證明我生病也不會麻煩你們。」
他看著最後那一句很久。
然後開始往下寫。
他沒有寫任何方法。
沒有寫時間。
沒有把死亡寫得漂亮。
他只是把一些一直沒有人真正聽完的話,寫完了。
「如果你們看到這裡,代表我最後還是沒有撐過去。」
「我不想把我的死算在任何一個人頭上。我的病是真的,我很早以前就已經開始跟它打仗。不是哪一句話、哪一次拒絕,就可以解釋一個人的死亡。」
「可是我也希望,你們不要把我的死拿去證明另一件事。」
「不要說:你看,憂鬱症的人果然不能靠太近。」
「不要說:還好當初沒有跟他交往。」
「不要說:這種人真的很麻煩。」
「因為我活著的時候,已經聽過太多次了。」
林澤停了一下。
窗外有人騎機車經過。
樓上的洗衣機正在脫水,規律地震動。
這個世界和平常任何一個夜晚都沒有不同。
他繼續寫。
「你們每個人都只退了一步。」
「一個朋友少約我一次。一個主管少給我一個工作。一個喜歡我的人知道診斷以後,開始想像我以後會怎麼拖累她。一個不認識我的人說,他絕對不跟精神疾病的人交往。」
「每一步都很小。」
「小到沒有任何一個人需要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可是很多人一起退的時候,中間真的會空掉。」
「我站在那個空掉的地方很久。」
他寫到這裡,停了很久。
最後又加了一段。
「我知道每個人都有選擇關係的權利,也知道沒有人有義務救我。」
「可是有權利離開,和把一群人先想成危險、麻煩、不能愛、不能信任,是兩件不同的事。」
「我希望至少有一天,有人可以分清楚。」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
凌晨一點十三分,大學朋友傳來一個迷因。
林澤看見了。
他甚至回了一個笑到流眼淚的貼圖。
朋友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因為沒有異常。
至少在聊天視窗裡沒有。
隔天林澤照常上班。
中午還幫同事訂了飲料。
有人拿錯他的無糖綠,他笑著說:「算了,你都插吸管了,送你。」
下午主管問他下週能不能提早交一份報告。
林澤說:「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