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澤每天早上七點二十分起床。
更準確地說,他的鬧鐘會在七點二十分響,而他通常在七點以前就醒了。
不是睡飽,是睡不下去。
天還沒有完全亮的時候,他常常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冷氣的聲音很小,窗簾縫裡有一條灰白色的光,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下。他會先想今天是星期幾,再想今天有哪些事情必須完成,最後才輪到一個每天都差不多的念頭。
又醒來了。
那個念頭沒有戲劇性。沒有哭,也沒有尖叫,更不像電影裡的人那樣突然坐起來喘氣。它只是很平,平到像一張紙落在胸口上。
又醒來了。
他會躺幾分鐘,告訴自己要起床。
一。
二。
三。
數到十,腳還在棉被裡。
那就再一次。
有些日子,他必須數到第三次,才有力氣把腳放到地板上。
浴室的鏡子裡,他看起來跟任何一個準備上班的人沒有差別。二十八歲,頭髮有點亂,眼睛因為睡不好而浮腫,刮鬍刀在洗手台右邊,牙膏已經快用完。他刷牙、洗臉、換襯衫,把昨晚隨手丟在椅背上的識別證掛進包包。
七點五十五分,他出門。
巷口早餐店的老闆娘看到他,總會問:「一樣嗎?」
「一樣。」
蛋餅不要醬,無糖豆漿。
老闆娘有時候會說:「你最近是不是變瘦?」
他就笑:「省錢啊,吃不起。」
旁邊的人會跟著笑。
林澤很會讓別人笑。
這大概是他最像「正常人」的地方。
公司八點半打卡。他通常提早十分鐘到,經過一樓警衛室會說早安,到茶水間看到同事會問:「有人要咖啡嗎?我今天良心發現。」
坐他隔壁的阿倫常常把杯子推過來。
「幫我半糖。」
「你早晚會糖尿病。」
「至少死得甜。」
「那我幫你全糖,加速流程。」
兩個人會笑得很大聲。
林澤的工作是電商公司的營運企劃,不算光鮮,也沒有多糟。每天看數據、排活動、追廠商、改簡報,偶爾在群組裡被主管標註,偶爾跟設計為了字體大小爭論十五分鐘。他做事細,回訊息快,遇到客訴也不太會發脾氣。
季度考核裡,主管寫過一句:「情緒穩定,協作能力佳。」
林澤看到的時候,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
情緒穩定。
他覺得很好笑,但沒有笑出來。
中午吃飯,他照常跟同事去巷口便當店。大家聊房租、股票、誰又被催婚。新來的實習生抱怨男朋友訊息回太慢,林澤一邊吃高麗菜一邊分析:「他如果一直讓你猜,你就直接問。不要把兩個人可以說清楚的事情拿回家寫成一百題閱讀測驗。」
實習生驚訝地看他。
「澤哥,你很會欸。」
「我只會勸別人。」
「那你自己的呢?」
「我沒有。」
「沒有問題還是沒有對象?」
「都有。」
大家又笑。
他也笑。
午後兩點半是最難熬的時間。
不是因為想睡,而是他的身體會突然像斷電一樣變重。螢幕上的字還看得懂,但每一個動作都要多花一點力氣。回一封信像推一扇很重的門,打開Excel像搬一張桌子。沒有人看得出來,因為他還是會打字,還是會在主管走過來時抬頭,還是能回答「這版我五點前給你」。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個「五點前」有時候是靠著把工作切成一分鐘一分鐘撐過去的。
先開檔案。
再改第一頁。
再喝一口水。
不要想晚上。
不要想明天。
只做到五點。
五點半,下班時間到了,他反而會稍微輕鬆一些。
不是因為快樂,是因為表演快結束了。
他會跟同事一起走到捷運站。有聚餐就去,沒有就回家。別人約他看電影,他通常不拒絕;朋友失戀打電話,他也會接。朋友說到凌晨一點,他會很有耐心地聽。
「你現在不要一直怪自己。」他說。
「可是我真的覺得是我不夠好。」
「一段關係結束,不代表你整個人失敗。」
「你怎麼都知道要講什麼?」
林澤沉默半秒。
「因為我很會查資料。」
對方笑了。
掛電話以前,朋友說:「還好有你。」
林澤也說:「沒事啦。」
然後通話結束。
房間重新安靜。
那才是他一天裡真正開始出現的時刻。
他把手機放在床上,去洗澡,吹頭髮,關掉大燈,只留書桌上一盞黃黃的小燈。沒有人再找他,沒有工作訊息,群組也慢慢沉下去。
白天被他壓住的東西,就在這個時候一件一件回來。
今天主管回那個「嗯」是不是不高興?
午餐講那個笑話是不是很白痴?
阿倫後來沒有回他,是不是覺得他很煩?
朋友剛剛只是需要有人聽,並不是真的需要他。
如果明天他請假,應該也沒有人真的在意。
如果他消失,公司最多重新分配工作。
朋友會難過一陣子。
家人可能比較久。
然後呢?
生活還是會繼續。
林澤知道這些想法不一定是真的。
他甚至知道它們各自叫什麼名字。
心理師跟他說過「讀心」、「災難化」、「過度概括」、「負向自動思考」。他都記得。手機裡還存著一張認知三角形的圖,情境、想法、情緒、行為。他可以像考試一樣把答案寫出來。
可是知道一個念頭有名字,不代表那個念頭就會閉嘴。
就像知道牙痛是神經傳遞訊號,牙還是會痛。
凌晨一點四十分,林澤打開備忘錄。
最上面有一篇沒有標題的文字。
他從半年前開始寫。
有時候刪掉,有時候又補回去。
第一句一直是:「如果你們看到這段話,對不起。」
他討厭這句,很老套。
但他想不到別的。
他曾經試著把它寫得像一封正式的信,交代房間裡的東西、銀行帳戶、誰可以拿走桌上的相機、誰要幫他把訂閱取消。寫到一半他突然覺得荒謬,自己還活著,卻在安排一個沒有自己的世界。
他把那些內容全部刪掉。
隔兩週,又寫回來。
這一晚,他只新增了一句。
「我不是每一天都想死,我只是很多時候不知道為什麼一定要活。」
打完以後,他盯著螢幕。
很久。
他沒有哭。
真正讓他覺得可怕的不是想哭的時候,而是完全哭不出來的時候。
那時候連痛苦都像隔著玻璃。
他會想像自己從所有人的生活裡安靜地退出,不要驚動誰,不要造成太多麻煩。下一秒,又會想到朋友週末約了他吃火鍋,想到父親上個月才叫他記得幫忙換手機,想到公司那個實習生還沒學會怎麼做月報。
他其實沒有真的想把誰丟下。
有時候,他只是想讓腦子停一下。
停十分鐘也好。
林澤把手機鎖起來。
書桌抽屜裡有一個他很少打開的盒子。他知道自己狀況不好的時候不能一直盯著那些東西,所以心理師曾跟他一起列過一份安全計畫:把會讓衝動變容易的東西移遠、先去有人的地方、傳訊息給信任的人、撐過最強烈的那一段時間。
他照著做過很多次。
今晚也一樣。
他沒有打開抽屜。
他先去客廳倒了一杯水,然後打開電視,隨便放一個綜藝節目。主持人笑得很大聲,他沒有覺得好笑,但讓房間有聲音總比沒有好。
兩點二十分,他傳訊息給阿倫。
「睡了嗎?」
打完又刪掉。
他不想解釋。
也不想讓人覺得他在求救。
最後他傳給自己的心理師預約系統,改了一個比較早的時段。
送出之後,他把手機放遠。
那天晚上,他沒有做任何危險的事。
隔天七點二十分,鬧鐘照常響。
他照樣刷牙、洗臉、買蛋餅。
九點十分,阿倫在辦公室裡大喊:「誰昨天把我的報表格式弄亂?」
林澤從螢幕後面探出頭。
「可能Excel恨你。」
阿倫翻白眼。
整間辦公室笑起來。
林澤也笑。
中午,實習生偷偷跟另一個同事說:「我覺得澤哥每天都很快樂欸。」
林澤剛好從影印機旁走過去。
他聽見了。
但他沒有停。
那天下午三點,他在公司的廁所隔間裡坐了七分鐘。
沒有哭。
只是坐著。
七分鐘以後,他洗了把臉,對著鏡子整理衣領。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很正常。
林澤對他笑了一下。
然後回去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