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澤第一次被正式寫下「重度憂鬱症」這幾個字,是二十五歲那年。
他記得醫院的燈很白。
診間外面很多人,有人低著頭滑手機,有人由家人陪著,有一個年輕女孩一直抖腿。牆上貼著「請給精神疾病患者更多理解」的海報,旁邊卻有兩個阿姨在聊天。
「現在年輕人壓力哪有我們以前大。」
「對啊,什麼憂鬱症,都是想太多。」
林澤那時候還沒被叫到名字。
他坐在塑膠椅上,忽然很想離開。
他不是第一次想去看醫生。
他拖了快一年。
最早只是睡不好。後來變成醒著也像沒睡,吃東西沒有味道,週末明明沒有任何安排,卻連出門買垃圾袋都覺得累。有一次他站在超商的貨架前,盯著兩種一模一樣容量的洗衣精看了快十分鐘,因為他不知道該選哪一瓶。
回家以後,他坐在玄關地板上,突然覺得自己很沒用。
連洗衣精都不會選。
接著他又知道這件事很荒謬。
因為洗衣精怎麼會證明一個人有沒有用?
他一邊知道,一邊還是覺得自己很沒用。
那種分裂感,比單純難過更折磨。
朋友最先發現的是他開始推掉聚會。
「最近怎麼都不出來?」
「忙啊。」
「你以前更忙也會出來。」
「老了。」
大家笑一笑,就過去了。
沒有人想到疾病。
連林澤自己也沒有。
他以為自己只是累。
直到某個星期一早上,他坐在床邊四十多分鐘,明明知道再不出門就要遲到,身體卻像被固定住。他看著鞋子放在門口,腦子裡只有一句:「去不了。」
那天他請了病假。
主管回:「好好休息。」
他睡了一整天。
第二天更累。
第三天,他還是去上班。
因為他開始害怕別人覺得他有問題。
幾個月以後,他才走進身心科。
醫生問他:「最近有沒有覺得活著沒意思?」
林澤沉默很久。
「有。」
「有沒有想過傷害自己?」
他點頭。
「有沒有做過?」
他又沉默。
那是他第一次在一個陌生人面前承認,自己曾經在情緒最糟的時候對身體做過傷害。醫生沒有大驚小怪,也沒有立刻責備,只問他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現在還有沒有衝動、身邊有沒有可以聯絡的人。
林澤原本以為被問到這裡會很羞恥。
結果真正出現的是鬆一口氣。
原來可以直接說。
原來有人聽見「我想消失」之後,不會立刻後退。
那天離開醫院,他拿著藥袋走在騎樓下,感覺很奇怪。
世界沒有變。
公車還是很擠,便利商店還在播同一首歌,路邊有人吵架,有人牽狗,有人趕著過馬路。
只有他的生活多了一個名字。
憂鬱症。
最初他不想告訴任何人。
他把藥放在普通的維他命盒裡,回診時請假只說「看醫生」。家人問哪裡不舒服,他說胃。朋友問他最近是不是比較沒精神,他說睡不好。
他不是怕疾病本身。
他怕別人知道以後,他不再是林澤。
只剩下「那個有憂鬱症的人」。
兩年多後,他的狀況穩定不少。還是會有低潮,還是需要吃藥、回診、做心理治療,但他學會辨認一些訊號。連續幾天睡不好時要小心;開始不回訊息時要小心;當「消失比較省事」這句話一天出現很多次時,不能再裝沒事。
醫生說:「你不是每次都要撐到最嚴重才來。」
心理師也說:「求助不是把責任丟給別人,是在你還能選擇的時候,多做一個選擇。」
林澤聽進去了。
至少他以為自己聽進去了。
真正讓事情改變的,是一張假單。
那年公司剛好進入年度大檔,連續兩週加班。林澤前幾天開始明顯睡不好,胸口一直悶,注意力掉得很快。他撐到週三,下午開會時突然完全聽不懂主管在說什麼。
不是聽不見。
每個字都聽得到,但組不起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硬撐。
隔天回診,醫生建議他休息幾天,調整治療。
林澤請了病假。
人資依流程請他補診斷證明。
他猶豫很久,最後還是交了。
一張薄薄的紙。
黑字白紙。
「重度憂鬱症,目前持續治療中。」
人資小姐接過去時表情很自然。
「好,我這邊幫你登記。」
林澤鬆了一口氣。
他以為就這樣。
一週後,他回公司。
阿倫第一個看到他。
「欸,活人回來了。」
「你看起來很失望。」
「超失望,我以為你的桌子可以給我放東西。」
還是原來的玩笑。
林澤笑著把包包放下。
上午十點,主管把他叫進會議室。
「最近還好嗎?」
「好多了。」
主管點點頭。
「你不要有壓力,公司都會配合。只是有些專案我先讓別人接,怕你太累。」
林澤愣了一下。
「我可以做。」
「我知道,你能力沒問題。我們是為你好。」
那四個字聽起來很溫柔。
為你好。
他沒有再說什麼。
回座位以後,他發現原本自己負責的兩個重要專案已經轉給阿倫,其中一個是他準備了三個月、正準備進入提案的案子。
阿倫有點尷尬。
「主管叫我先接,我不是要搶。」
「我知道。」
林澤說得很快。
太快了,快得像怕對方以為他生氣。
下午,茶水間裡兩個同事正在說話。
林澤一走進去,聲音突然停了。
其中一個人立刻問:「你要咖啡嗎?」
「不用,我裝水。」
「喔,好。」
安靜得不自然。
林澤接水的時候,可以感覺到背後有人在看他。
他告訴自己不要多想。
也可能只是剛好聊完。
隔天,午餐群組沒有跳通知。
快十二點半,他才發現辦公室少了一半的人。
他問實習生:「他們吃飯去了?」
實習生停了一下。
「嗯……他們去吃那間新開的火鍋。」
「怎麼沒揪?」
「可能臨時吧。」
林澤笑了一下。
「沒事。」
他自己去便利商店買御飯糰。
回來時,群組裡才有人丟照片。
「這家不錯,下次再來。」
林澤按了一個讚。
晚上,阿倫私訊他。
「你不要想太多喔。」
林澤盯著那句話。
他還沒有說自己想了什麼。
對方卻先叫他不要想太多。
「怎麼了?」林澤回。
阿倫隔了一分鐘才說:「沒啦,就最近大家知道你……那個,怕你壓力太大,所以有些事情沒有一直找你。」
林澤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知道我什麼?」
對話框上方顯示「輸入中」。
很久。
「你不是有憂鬱症嗎?」
林澤看著那六個字。
他沒有問誰說的。
因為那一刻,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他腦子裡第一個出現的不是憤怒。
是羞恥。
像有人把他藏了很久的東西搬到辦公室中央,大家都看過,而只有他最後知道。
阿倫很快又補一句:「你不要誤會,我們沒有歧視你。大家只是有點不知道怎麼跟你相處。」
林澤打了很多字。
刪掉。
最後只回:「我還是我啊。」
阿倫傳了一個貼圖。
「當然啊。」
第二天開始,事情沒有明顯改變。
沒有人當面說他有病。
沒有人叫他滾。
沒有人嘲笑他吃藥。
只是午餐有時候忘了問他。
只是下班聚餐有人說「怕你累,所以沒揪」。
只是主管把需要出差的案子交給別人。
只是同事跟他開玩笑以前,會突然補一句:「我開玩笑的喔,你不要放在心上。」
只是有人生氣的時候不再直接跟他吵,而是繞去跟別人說:「我怕刺激他。」
只是大家開始對他很好。
好得像他是一個隨時會碎掉的玻璃杯。
林澤以前最討厭別人問:「你看起來很正常,怎麼會憂鬱?」
後來他才發現,還有一句更難受。
「你有憂鬱症,所以我們要小心一點。」
前一句不相信他的痛苦。
後一句不再相信他這個人。
星期五下午,實習生拿著一份表格來問他。
「澤哥,這個函數我不會。」
林澤拉過椅子。
「你這裡範圍抓錯了。」
「喔——難怪。」
他教了她五分鐘。
實習生像以前一樣笑:「還是問你最快。」
那是整個星期裡,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回到原本的位置。
結果女孩走之前突然壓低聲音。
「澤哥,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你問。」
「你那個……憂鬱症喔,會不會突然就……很可怕?」
她沒把後半句說完。
林澤知道她想問什麼。
會不會突然發瘋?
會不會突然傷害人?
會不會哪天在公司出事?
他看著她。
女孩立刻補充:「我沒有惡意啦,我只是不了解。」
林澤點點頭。
「通常不會。」
「喔。」
「而且我真的不舒服的時候,多半是傷害自己,不是傷害別人。」
話說出口,他就後悔了。
女孩的表情變了一下。
只有一瞬間。
但他看見了。
害怕。
她很快笑回來。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喔。」
「嗯。」
那天下班後,林澤沒有跟任何人一起走。
捷運很擠,他站在人群中,被肩膀、背包、手臂包圍。每個人都離他很近,近到轉身都會碰到。
可是他從來沒有那麼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跟別人之間突然多出了一段距離。
不是一公尺。
也不是一個座位。
是一個診斷。
回家以後,他把藥袋從抽屜拿出來。
上面印著他的名字。
林澤。
不是「憂鬱症患者」。
不是「高風險」。
不是「情緒不穩定的人」。
只是林澤。
他看了很久。
然後突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如果那張診斷證明從來沒有被看見,大家是不是還會覺得他很好相處?
是不是還會覺得他情緒穩定?
是不是還會在午餐時大聲叫他的名字?
他沒有變。
可是別人看他的方式變了。
而有時候,一個人被看待的方式改變久了,連他自己都會開始懷疑——
是不是我真的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