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凌晨兩點十七分。

陳謹言坐在龍潭家中的書桌前，螢幕上同時開著兩個檔案。

左邊是已經寫好的正文，右邊則是這幾天陸續整理下來的每一章大綱。

第五本小說正式往後延伸後，推進的速度果然不像最初那幾章那麼流暢迅速了。前面那些規章條款、男女主角的日常生活互動，甚至是某些性愛場面，只要腦海中的畫面夠清楚，他通常都能一氣呵成地順著打下去。

但真正能推動兩人關係產生本質變化的地方，就不能這麼草率。

尤其是男女主角第一次的感情衝突。

這個重要的情節節點，陳謹言已經來回推翻好幾次。

故事裡的男主角，因為意外的事情耽擱，直到深夜才返回兩人合租的地方。卻沒想到在租屋處附近的暗巷口，意外撞見女主正在和某個男人爭吵。

他沒有上前，也沒有聽清楚整場對話。

他只清楚地聽到那句大聲的怒喝——

【我早就找到比你更好的替代品了。】

男主被「替代品」這三個字徹底擊潰。

以他的自卑與敏感，不可能敢上前質問。最大的可能性，是將這句話無限放大，然後默默地套回自己身上。

那些過往與女主之間的親密行為，全部都能找到另一個看似完全合理的解釋。

原來不是因為他有什麼特別。

只是剛好出現在對的時間。

剛好可以填上另一個男人空出來的位置。

他默默轉身，失魂落魄地走回學校，最後一個人躲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崩潰痛哭。

陳謹言繼續撰寫後續章節大綱：

【男主刻意躲著女主。】
【兩人進入短暫冷戰。】
【誤會持續擴大。】

再往下，為了讓劇情看起來更有「波折」，陳謹言甚至還試著補了幾條細節預想。

兩邊開始互相誤解，彼此說出口的話也越來越重，事情越滾越大。

這種標準的誤會套路，陳謹言根本不需要花多少腦筋。只要憑著過去的寫作經驗，就能輕輕鬆鬆地往下撐出兩三章內容。

但也正因如此，他反而遲遲沒有繼續。

陳謹言盯著螢幕看了快二十分鐘，越看越覺得彆扭。

整條故事線乍看之下沒有什麼問題，放在一般的商業小說裡也算常見，可他心裡就是有一股說不出的怪異感。

陳謹言獨自沉思了一會兒，最終拿起手機，把正文初稿與下一章的故事大綱複製了一份，傳給還在大夜班工作崗位上的黃若晴。

【目前故事走到一個重要節點，妳有空可以看。】

黃若晴沒有馬上回覆。

陳謹言也不急。這個時間她應該還在網咖忙著櫃檯、巡場或整理環境，差不多再過一會兒，到了固定的休息時段，她才會有空看。

他把手機放下，又重新讀過一遍目前的情節安排，開始思考還有哪些可能的合理性。

想了幾分鐘，他又試著在【誤會持續擴大】這條下方，又加了一行。

【女主因為男主的疏遠，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對這段關係後悔了。】

陳謹言剛打完這行字，自己就先皺起了眉頭。

女主真的會這樣想嗎？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最後還是把它整段刪掉，重新輸入。

【男主避不見面，接連幾天沒回租屋處。】

看了兩秒，再次按下退格鍵。

越改越不對。

像是為了虐而虐的狗血劇。

此時，桌上的手機終於微弱地震動了一下。

【看完了。】
【前面我覺得很棒。】

陳謹言看著手機螢幕，心裡非常清楚，以黃若晴的習慣，後面肯定還會有不太一樣的「疑問」。

果然，隔了幾秒，下一條訊息隨即跳了出來。

【可是為什麼一定要讓他們誤會那麼久啊？】

陳謹言愣了一下，雙手拿著手機迅速敲下回覆。

【這是故事裡第一次比較大的情感衝突。把衝突鋪墊得久一點，後面的爆發力和張力能讓讀者感受更深刻。】

對面安靜了幾秒鐘，隨後又是一連串的訊息傳來。

【一定要鋪嗎？】
【許姐發現小舟一整晚沒有回家，打電話不接，傳訊息也不回。】
【你覺得以許姐的個性，她會乖乖等人解釋嗎？】
【難道不應該直接找到對方，逼問清楚？】

陳謹言的手指硬生生停在了螢幕上方。

他原本想要刻意安排的故事走向，在這一刻突然失去了說服力。

以女主那種主導慾極強的個性，她怎麼可能配合搞什麼傷感冷戰？

陳謹言慢慢抬起頭，重新看向電腦螢幕右邊。

剛才還覺得順理成章的三行字，現在怎麼看怎麼彆扭。

桌上的手機又連續震動了兩下。

【而且小舟都已經難過成那樣了。】
【就算誤會很快解開，也不代表傷害不存在。】

陳謹言盯著那兩句話，久久沒有回覆。

過了大約一分鐘，他才拿起手機。

【謝謝，我會再多琢磨男女主的性格。妳休息時間也不多，我先不煩妳了。後面我安排時間過去台北找妳。】

訊息傳出去後，黃若晴沒有立刻回覆。

陳謹言也沒有繼續等。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再次看向右側。

誤會拖多久，好像根本不是重點。

真正重要的是——

這件事情發生以後，兩個人會變成什麼樣子。

滑鼠游標移到螢幕右側。

原本排好的三條描述被一一刪除。

陳謹言重新輸入。

【女主整夜等不到人，焦躁與不安逐漸轉化為惱火。】

【隔天堵到人後，男主試圖逃避正面回應。】

【女主不給退路，當場逼問原因，誤會被解開。】

寫到這裡，陳謹言停了下來。

誤會解開了。

可是男主昨天晚上聽見那句「替代品」時的反應，不可能跟著一起消失。

他為什麼會難過成那樣？

因為他早就陷進去了。

他不怕女主捉弄他，也不怕被她掌控。

他真正怕的，是有一天自己對她來說不再有用，然後被另一個人取代。

同樣的，女主也不可能就當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那個平常總是順著她、聽她的話，甚至有些木訥的男孩，第一次因為她失控成這樣。

陳謹言的手指再次動了起來。

【誤會雖然當場解除，但男主長期壓抑的不安與佔有慾第一次被逼出來。】

【女主開始正視男主對這段關係的依賴，以及自己過去忽略的感受。】

【兩人的安全感同時被打破。】

游標在最後一行後面快速閃爍。

陳謹言靠回椅背，把剛寫好的幾條大綱重新看了一遍。

這次順多了。

他忍不住低聲自嘲了一句。

「我又不是在寫什麼動不動就冷戰兩三年、幾十章才能說清楚的虐戀小說，幹嘛硬要照著套路拖時間。」

陳謹言重新坐直身體。

只是最後一條，還是不太對。

【兩人的安全感同時被打破。】

太空了。

他把游標移到後面，整行刪掉。

重新輸入。

【女主再次強行掌握主導權，逼出男主一直壓著的佔有慾。】

陳謹言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這次沒有再修改。

桌上的手機螢幕再次亮起。

【我休息時間快結束了，要回去顧櫃檯了。】

【好，妳先去忙吧。】

【你不要又給我寫到天亮喔！】

【放心，不會，改完這幾行我就準備睡了。】

【最好是。】
【男朋友晚安。】

陳謹言盯著螢幕上最後那幾個字，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了揚。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