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多，黃若晴才剛醒來沒多久。

昨晚在網咖的大夜班沒什麼突發狀況，清晨回到租屋處洗完澡後，她一覺睡到下午三點半。醒來滑了半個小時手機，才想起陳謹言昨天深夜傳給她的新稿。

她坐起身，順手拉過筆電擺在腿上。

這幾天的進度明顯比之前順暢許多。

她一路往下看。

新的章節裡，許姐意外發現自己懷孕。

「……玩這麼大喔。」

她坐直了一點。

小舟沒有逃，週末他直接帶著許姐回了新竹老家。

前面的見面還算正常。

直到小舟的父母知道許姐已經二十八歲，又聽見她懷孕、兩人打算把孩子留下來結婚，原本還算融洽的氣氛頓時變了。

李母接連問了好幾個問題。

孩子多久了？兩人交往多久了？行舟現在連工作都還沒有，將來要靠什麼養家？

小舟試著解釋，孩子是兩人共同決定留下的。

可李母根本聽不進去。

「我們家行舟才二十一歲，連自己都還養不活！妳比他大這麼多，怎麼能這麼自私？妳讓他這個年紀承擔這種壓力，這是要毀了他的一輩子啊！」

「……蛤？」

小舟的父母把懷孕的責任通通推到了許姐身上。

偏偏她本來就陷在自責裡，被這麼一逼，紅著眼眶跟小舟說把孩子拿掉吧。

直到小舟徹底爆發強行壓下父母的責問，並展現了對許姐的疼愛跟呵護，黃若晴胸口那股悶氣才散了一點。

可是整章看完，她還是把游標拉回那句話。

【妳比他大這麼多，怎麼能這麼自私？】

越看越刺眼，心裡像堵了一塊石頭。

黃若晴拿過手機走到床上躺著，然後撥通了 LINE 語音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通。

「喂？」

電話另一頭很安靜，隱約還能聽見鍵盤打字的聲音。

「我看完最新的內容了。」

「嗯。」

「你不覺得小舟他爸媽講話很過分嗎？」

「過分啊。」

回答太乾脆，反而讓她愣了一下。

「……那你還這樣寫？」

「因為過不過分，跟他們會不會這樣講，是兩回事。」

黃若晴皺緊眉頭。

「可是懷孕又不是許姐一個人的責任，憑什麼只罵她？」

「我知道。但站在男主父母的角度，那是他們的兒子。」

「所以因為是自己的兒子，就可以把責任全部推給女生？」

「我沒有說可以。」

「可是你剛剛說這樣合理啊！」

陳謹言停了一下。

「若晴，我說的是他們會有這種反應很合理，不代表我覺得他們這樣做是對的。」

「我知道！」

黃若晴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可是我問的是，憑什麼懷孕是兩個人的事，最後卻因為女生年紀比較大，就變成她一個人的錯？」

陳謹言一時沒有接話。

「男主還在讀大學，突然帶一個大他七歲、且已經懷孕的女朋友回家。」
「父母第一時間可能會覺得，是那個更有社會經驗的女人把自己的兒子拐走了。」
「這種想法不公平，但並不罕見。」

「可是小舟自己也有責任啊！他又不是被強迫的！」

「妳的理解沒錯。」

「那到底為什麼？」

「因為很多父母碰到自己孩子的事情，第一時間想的根本不是公平。」

黃若晴一下沒接上話。

陳謹言繼續說：

「我不是要替這種偏袒的行為說話。但父母第一時間選擇保護自己的孩子，這種反應在人物邏輯上是合理的。」

黃若晴張了張嘴。

她說不上來。

她只是覺得那句「自私」很刺眼。

明明是兩個人一起做的事，最後卻因為女生年紀比較大、已經工作了，就變成她應該更懂事、更該知道後果。

憑什麼？

「反正我就是覺得這樣很不公平。」

「我沒有說公平啊。」

「陳謹言。」

聽見她連名帶姓地叫自己，電話另一頭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聲。

黃若晴抱著膝蓋坐在床上。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電話另一頭沉默幾秒。

「那妳希望我怎麼改？」

「……」

「讓男主爸媽不要怪女主？」

黃若晴抿緊嘴唇。

過了一會兒，陳謹言才又開口。

「我可以再看一次。但目前我不覺得這段有修改的必要。」

「好啊，反正你是作者，你決定就好。」

「這跟我是作者沒有關係。」

「就這樣吧，我先出門去找東西吃。」

「……好。」

黃若晴正要掛斷，陳謹言又叫了一聲。

「若晴。」

「幹嘛？」

「……沒事，路上注意安全。」

「嗯。」

通話結束。

她把手機丟到床上，回到電腦前，又重新看了一遍章節內容。

原本打算出門吃東西的念頭，早就被她拋到腦後。

過了幾分鐘，她還是忍不住起身拿回手機，點開其中一個朋友的聊天視窗。

【欸，我這邊有一個假設情況。】
【幫我問一下妳爸媽對於這件事情的看法，不方便也沒關係。】

她把那段內容整理出來。

【二十一歲的男大生，交了一個二十八歲、已經在上班的女朋友。】
【女方意外懷孕，兩人都決定把孩子生下來並結婚。】
【如果男大生是你的孩子，在知道後第一時間會有什麼反應或想法？】

訊息送出去後，她又複製給另外幾個朋友。

十幾分鐘後，第一個朋友回了。

【我媽說如果是她，她會先把兒子的腿打斷。】

黃若晴噗哧笑了一聲。

【我是認真問的啦！】

【我也是認真問的啊，她真的這樣講。她說大學都沒畢業生什麼小孩！】

沒多久，另一個朋友也回了。

【我爸說先問兩個人怎麼打算，既然決定要生，就找女方家長一起談。】

黃若晴眼神一亮。

對嘛。

這才正常。

然而下一個聊天視窗很快跳出通知。

【我媽第一句就問，女生都二十八了，怎麼會不知道避孕？】

緊接著又是一句。

【她還說是不是女生故意懷孕想逼婚。】
【靠，我第一次知道我媽居然有這種想法，真的傻眼。】

黃若晴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接下來陸續收到的回答並不一致。

真的有不少人第一時間把注意力放在女方的年紀與社會經驗上。

怎麼會讓一個二十一歲的大學生把自己弄懷孕？

直到最開始那個朋友又傳來訊息。

【我媽剛剛又補一句。】
【她說如果今天換成是我懷孕，她會先去找那個男的算帳。】

黃若晴靠在床頭，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她微弱的呼吸聲。

她不想承認，但陳謹言剛才說的那些話，好像真的不是他自己的胡亂揣測。

但她還是覺得不公平，也還是討厭小舟父母說的那些話。

只是原本堵在胸口的那股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少了一點。

黃若晴點開陳謹言的頭像，最後一筆紀錄是一個多小時前那不太愉快的語音通話。

手指就這樣懸在了螢幕鍵盤上方，卻遲遲沒有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