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開場比陳謹言預想中要順利得多。

他沒有再從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間點開始，直接把時間往後推——故事裡的男女主角，已經合租了一段不短的時間，規章也早已不是最初那幾條。

開場就是一場明顯由女方掌握主導權的歡愛，在過程中還提醒他：

「第七條，你忘了？」

陳謹言寫到這句，手指停了一下，接著很自然地在旁邊的設定檔補上一行。

第七條：【親密行為期間，主導權歸租金多者。】

黃若晴原本還靠在旁邊看，看到這裡，整個人愣了一下。

「等一下。」

「嗯？」

「為什麼是第七條啊？」

陳謹言轉頭看她：「什麼？」

「前面不是才三條嗎？」黃若晴指著設定檔，「中間四、五、六去哪了？」

陳謹言看回螢幕：「還沒想到。」

「……」

黃若晴一臉莫名其妙：「那為什麼？」

「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嗎？」

「現在的時間點設定在雙方合租一段時間之後了。」
「規章本來就可能增加或修改。至於這條到底是不是第七條，沒什麼問題。」
「如果中間多幾條就往後移，少一條就往前。」

黃若晴安靜了兩秒，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

「所以你這算跳著寫？」

陳謹言點了一下頭。

「差不多。」

「先把確定會發生的情節寫下來，前面的之後再補？」

「嗯。」

「這樣不會很容易寫亂嗎？」

「會。」

「那為什麼還這樣寫？」

「有畫面的東西先留下來，比硬照順序卡在那裡好。」

黃若晴又看了一下目前的開頭，她偏過頭：

「你這個女主很兇欸。」

「有嗎？」

黃若晴眨了眨眼，「一直欺負男主。」

「那是角色設定。」

「喔——」她拖長了一點尾音。過了兩秒，又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開口：「那下班以後，要不要去我那邊？」

陳謹言敲鍵盤的手停住了。

黃若晴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我也可以用一樣的方式對你喔。」

啪。

陳謹言不知道按到了什麼，文件裡突然多出一串沒有意義的字母。

「……」

黃若晴又輕笑起來。

時間一點一點往後走。

凌晨三點二十幾分，黃若晴看了一眼手機。

「我差不多要下去了。」

陳謹言的手停了下來，總算把視線從螢幕移到她身上。

「休息時間到了？」

「都快超過了。」

黃若晴撐著牆站起來，在狹窄的包廂裡稍微整理了一下制服。

陳謹言看著她，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黃若晴現在是他女朋友了，明明幾個小時前兩人還只是作者跟讀者的關係。

黃若晴注意到他的視線。

「幹嘛？」

「沒什麼。」

陳謹言沉默了一下，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黃若晴愣了一下。

他自己似乎也覺得這個動作有點突兀，只握了幾秒便鬆開。

「妳先去忙吧，有事可以找我幫忙。」

「喔。」

黃若晴嘴角慢慢翹起來。

「捨不得我喔？」

陳謹言停了一下。

「……是。」

這次反而換黃若晴愣了一瞬。

她很快笑了起來，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那你乖一點，不要寫太晚，累了就休息。」

「知道。」

黃若晴正準備掀開布簾，視線卻掃到桌上的杯子。

「飲料是不是快沒了？」

陳謹言低頭看了一眼。

「差不多。」

「給我。」

「我等等自己下去裝就好。」

「不用。」

黃若晴直接把杯子拿走。

「你繼續寫。」

走出去前，她又回頭補了一句。

「這次是女朋友給你的福利。」

說完便笑著離開。

陳謹言坐在原地，看著重新垂下來的布簾。

過了幾秒，嘴角還是沒完全壓下去。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螢幕。

大約幾分鐘後，外面又傳來腳步聲。

布簾被掀開一角。

黃若晴把重新裝滿的無糖茶遞進來。

「少冰。」

陳謹言接過杯子。

「謝謝。」

黃若晴看了他一眼。

「那我下去工作了。」

「嗯。」

陳謹言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妳也別太累。」

黃若晴笑了笑。

「知道啦。」

這一次，她真的離開了。

腳步聲逐漸消失，包廂重新安靜下來。

陳謹言喝了一口茶，重新看向螢幕。

原本只是想把剛才想到的開場寫完，結果寫完以後，又順手往下接了一段。接著是下一章，再下一章。

故事一旦開始往前走，之前那些卡了很久的問題反而一個接著一個找到了位置。

第一人稱的回憶切入比他想像中更好用。現在的時間線負責推進兩人的關係，過去的內容則一點一點補足他們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而且男女視角切換之後，同一件事情甚至能產生完全不同的理解。

男主以為某條規章只是生活需求；換到女主那邊，真正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那麼正經。

陳謹言越寫越順，原本放在旁邊那杯無糖茶慢慢見底，窗外天色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亮了起來。

直到布簾突然被人從外面拉開。

「謹言。」

陳謹言嚇了一跳，抬起頭，黃若晴已經換下制服、穿回自己的衣服，頭髮也重新放了下來。

她看著他：「你不會沒睡吧？」

陳謹言愣了幾秒，第一反應居然是去看螢幕右下角——七點零八分。

「……」

早上了？

他這才發現自己從凌晨三點多之後，就沒停下來過。

黃若晴湊過來看了一眼：「你寫了多少？」

陳謹言看著目前的文件，連他自己都稍微愣了一下。故事已經一路發展到了第四章尾端。

當然都只是初稿，有很多細節還要調整。

「四章左右。」

黃若晴睜大眼睛：「你一晚上寫四章？！」

「嗯。」

「……不會太累嗎？」

「還好，等回去再睡。」

陳謹言把目前的文件全部存好，本機一份，雲端備份一份；接著又另外開了一個備忘檔，把腦中幾個還沒來得及真正寫進正文的想法，用最簡單的關鍵字記下來。

他又檢查了一遍，才把筆電闔起來：「走吧。」

黃若晴沒好氣的說：「終於捨得走了喔？」

陳謹言看著她的表情，這才笑了一下：「下次不寫這麼晚了。」

兩人一起下樓，黃若晴跟接班的同事簡單交代了幾句，這才和陳謹言一起走出店門。

街道上，大量上班族和學生陸續從捷運站方向湧出來。

陳謹言背著包包，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熬了一整晚之後，直到現在才真正感覺到一股沉沉的疲倦。

「那我先回去了。」他轉頭對黃若晴說，「妳也早點休息。」

說完，他就真的準備往捷運站方向走。

「陳先生。」

後面突然傳來聲音。他停下腳步，回頭。

黃若晴站在原地，一臉無奈地看著他：「寫到變傻了是不是？」

「蛤？」

「……」她盯著他兩秒，「不是說要去我那邊嗎？」

陳謹言整個人僵了一下，凌晨那段對話終於重新從腦子裡冒出來——

『等一下我下班，要不要去我那邊？』
『我也可以跟女主一樣對你喔。』

他真的忘了。

「……」陳謹言有點不好意思，「這樣會不會不方便？」

黃若晴看著他，像是聽到什麼很荒謬的話：「你現在才問？」

「我只是覺得——」

「還裝。」她直接打斷，接著往他面前走近一步：「真以為自己是李行舟啊？」

陳謹言愣了一下。黃若晴已經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頭：「不走喔？」

「……來了。」

陳謹言只好跟上。

兩人的影子在早晨的街道上，一路往前拉得長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