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陳謹言站在台北車站附近的人行道上,看著手機裡最後幾班客運的時間,沉默了幾秒。
又錯過了。
他今天下午從龍潭上來,原本只是跟責任編輯確認第四本書的校稿和印刷安排。照正常情況,七點以前就能結束。
結果編輯臨時抓著他討論封面,又說出版社那邊對其中兩段內容有意見,希望他當場確認要不要修改。一來一回拖到九點多,他索性找了間咖啡店,把對方寄來的校稿檔案重新看過一遍。等他抬起頭,時間已經快十一點半。
陳謹言嘆了口氣,把手機收進口袋。
花一千多塊找飯店睡幾個小時,他捨不得。以前當工程師的時候,他還沒這麼計較;現在收入變成稿費跟版稅,錢什麼時候進來完全看出版社,每個月數字都不一樣,他的消費習慣也跟著變了。
反正明天沒有急事,找間能洗澡的網咖撐一晚就好。
他在地圖上找了一會,最後挑了間走路十幾分鐘的複合式網咖。店面比他想像中大,一樓臨街,整片玻璃窗後能看見一排排電腦座位,右側則是幾座塞滿漫畫和小說的書架。櫃台後方亮著暖黃色的燈,旁邊還有自助飲料機。
這個時間店裡人不算多。陳謹言推門進去,櫃台坐著一個二十歲上下的男店員。
「第一次來嗎?」
「嗯。」
「要會員還是臨時?」
陳謹言看了一眼價目表,「辦個會員,然後我要開一個二樓單人包廂,住到早上。」
男店員替他辦完資料,又問:「需要淋浴嗎?」
「要。」
「那我先幫你登記。浴室在二樓最裡面,現在沒人,用之前跟櫃台講一聲就可以。」
「好。」
拿了號碼牌,陳謹言順著樓梯上去。
二樓跟一樓完全是兩個世界。下面還有鍵盤聲、遊戲音效和偶爾的交談,樓上卻安靜很多,走廊兩側是一格一格的單人包廂。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掀開布簾。裡面不大——一台桌上型電腦、一張桌子,桌子下空間勉強能放個小的行李箱,其餘部分都是合成皮革的軟式坐墊,勉強能躺一個180公分左右的人,包廂上方配有一台小型的獨立冷氣。
陳謹言把背包塞進去,回頭看了一眼布簾。沒有鎖,甚至連能固定布簾的掛鉤都沒有。
「……這隱私也太差了吧。」他低聲嘀咕了一句。
但很快又想起幾年前看過的新聞,有人在網咖包廂裡猝死,好幾個小時都沒人發現。從店家的角度想,完全密閉確實也不見得是好事。反正他只是來睡覺,也沒什麼不能讓人看的。
陳謹言打開冷氣,拿出自己的筆電放到桌上,把責任編輯下午標記的幾個地方再整理了一次。
他一條一條往下處理,遇到不同意的地方,就另外拉註解說明原因。
陳謹言以前做封裝工程師時就是這個習慣。辭職寫了兩年小說,這套職業病一點都沒變。
右下角時間跳到凌晨三點十二分。陳謹言揉了揉眼睛,第四本總算處理得差不多了。他把檔案存好備份到雲端,走下了樓跟櫃台店員告知並拿了洗漱用品,因為時間已經蠻晚,店員特意請他要注意一下音量,他客氣地應了一聲。
二樓走廊只剩幾盞壁燈亮著,陳謹言穿著拖鞋往浴室方向走。經過轉角時,他腳步忽然慢了一點——旁邊某間包廂裡,好像有聲音,很輕。
他原本以為是影片,又走了兩步,聲音再次傳出來。
這次他聽清楚了——是一個女人壓得很低的呻吟。
陳謹言腳步頓住。
「……」
他腦中第一個念頭非常直接:現在的人膽子這麼大?
陳謹言下意識往那格包廂看了一眼。布簾拉著看不到裡面,他沒有想確認的意思,萬一真撞見什麼,他可能比裡面的人還尷尬。
陳謹言加快腳步走進淋浴間。熱水沖下來後,他也沒再多想剛才的事情。這種地方本來就什麼人都有。
十幾分鐘後,陳謹言擦著還有點濕的頭髮走出浴室。剛轉過走廊,前方一張布簾正好被人掀開。
陳謹言下意識看過去。走出來的是個年輕女人,黑色長褲,店裡統一的深色制服上衣,胸前還掛著員工識別牌,長髮簡單綁在後面,看起來頂多二十二、二十三歲。
她一手拿著手機,另一手抱著一本書。
陳謹言怔了一下。女店員也看見他,兩人視線碰上,她很自然地朝他點了點頭,「不好意思。」
大概是以為自己擋到走廊。
陳謹言往旁邊讓了一點,「沒事。」
女店員從他身邊經過,往樓梯方向走。陳謹言站在原地兩秒,回頭看向她剛才出來的包廂。
布簾還晃了一下,裡面沒人——至少從他現在的角度看過去,沒有第二個人出來。
他腦子裡莫名閃過剛才那陣壓得很低的聲音。
「……」
不會吧。
陳謹言很快把那個念頭壓下去,關他什麼事。他轉身準備回自己的包廂,視線卻又落到已經快走到樓梯口的女店員身上。
準確來說,是她手裡的那本書。
那個封面……怎麼有點眼熟?
陳謹言皺了皺眉。女店員已經下樓,他站了一會,最後還是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在包廂裡坐了一會。洗完澡後,原本的睏意反而散了,肚子也開始餓。
陳謹言打開桌上型電腦,用點餐系統挑了一圈,最後點了一碗泡麵加蛋。
預估送餐時間:十五分鐘。還行。
陳謹言起身,拿著杯子下樓裝飲料。
一樓比剛才又安靜一些,原本的男店員已經不在櫃台,換成剛才二樓遇到的那個女店員,她正低頭整理著什麼。
剛才應該是在休息。
陳謹言沒多看,拿著杯子走到自助飲料機前。冰塊掉進塑膠杯發出脆響,他按了無糖茶。等飲料裝滿時,目光卻不自覺往旁邊那排書架飄。
剛才那本……她下樓後應該放回去了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怎麼都壓不掉。陳謹言端著飲料走過去——漫畫區、輕小說、一般小說,他一路往裡。
情色小說被放在比較靠角落的位置,數量沒有很多。陳謹言掃了一圈,很快就停住。
最上面第二排,一本黑底封面。女人的側臉被大片陰影遮住,只露出嘴唇和下巴,書名印在中央,下面是一個他看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筆名——
長夜書。
陳謹言站在書架前,半天沒動。
真的是他的。還是兩年前出版的第一本。
他伸手把書抽出來,書角已經有些磨損,顯然不是第一次被翻閱。
陳謹言低頭看著自己的書,心情突然有點微妙。他的作品當然有人買,不然出版社也不可能一路跟他簽到第四本;網路上偶爾也能看到讀者留言,但那些東西隔著螢幕,始終沒什麼真實感。
這還是第一次,他真的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碰見一個正在看自己作品的人。
而且……
陳謹言腦中又冒出剛才走廊上那道壓得極低的呻吟聲。他盯著封面幾秒。
「……不會吧。」
哪有這麼巧?說不定她只是看到一半睡著,聲音是手機影片,或者隔壁包廂傳過去的。
連陳謹言自己都覺得這串理由有點勉強。
他把書塞回原位,回頭時,櫃台後的女店員剛好抬起頭。兩人再次對上視線,陳謹言莫名有種做壞事被抓包的尷尬——明明那本書就是他寫的。
他端起飲料,若無其事地上樓。
回到包廂後他坐在電腦前,原本想打開第五本的新檔案整理一下構思,游標閃了半天,腦子裡卻全是剛才那本書,還有那個女店員。
居然有人會在網咖看他的書。陳謹言嘴角不自覺揚了一點,至少證明自己這兩年沒有完全白寫。
正想到這裡,布簾外忽然傳來女人的聲音。
「先生。」
陳謹言動作一頓,是她。
「您點的泡麵好了,請問方便取餐嗎?」
「可以。」
布簾被從外面輕輕掀開。女店員沒有整個人進來,只是微微彎下身,把托盤往裡遞,「小心燙喔。」
「謝謝。」
陳謹言伸手去接。視線原本落在碗上,卻因為她傾身的動作,不小心順著制服微微鬆開的領口往裡掃了一眼——一抹白皙,還有胸前被衣料壓出的柔和弧度。
陳謹言立刻把目光移開,「……謝謝。」
「不客氣。」
她完全沒察覺,放好托盤便重新拉上布簾,腳步聲逐漸遠去。
陳謹言坐在原地,面前是一碗冒著熱氣的泡麵,電腦螢幕還停在剛開的第五本小說文件。
陳謹言沉默了一會,低頭吃了第一口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