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陳謹言又來了一趟台北。

這次一切都很順利。下午進出版社，責任編輯把第四本最後幾個問題跟他確認完，又交代了封面、印刷和預計上市的時間。等他離開出版社時，甚至才晚上八點二十幾分。

時間早得很，現在去搭客運，十一點以前就能回到龍潭。

陳謹言站在路口看著手機，下一班車還有十幾分鐘。他原本已經準備往車站方向走，腳步卻不知道為什麼慢了下來。

過了幾秒，他打開 Google 地圖，點開上次搜尋找到的那間網咖。

陳謹言盯著店名看了一會。

「……」

他也不知道自己點開來幹嘛。上次是因為錯過末班車才臨時找地方過夜，今天沒有這個問題，他現在最該做的就是回家。

陳謹言站在人行道上沉默了一會，最後還是按下導航。

就當換個地方寫稿好了。最近第五本一直沒什麼進度，換個環境說不定會有靈感——這個理由跟邏輯爛到他自己都快不能接受。

二十多分鐘後，他再次站在熟悉的玻璃門前。

陳謹言看著裡面亮著的燈，腳步莫名停了一下。隔著玻璃，他先往櫃台看去——不是她。裡面坐著一個沒見過的女店員，正在低頭操作電腦。

陳謹言也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麼有點失望。下一秒，他又覺得莫名其妙：現在才九點不到，上次那個女店員明顯是大夜班，這時間沒看到人本來就很正常。

他推門進去。

「你好。」

「你好，」女店員抬起頭，「有會員嗎？」

「有。」

陳謹言報了手機號碼，對方查了一下資料，「今天也是二樓單人包廂嗎？」

「嗯。」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方案，原本只想開幾個小時，可想到來都來了，半夜再回龍潭也麻煩，「十個小時好了。」

「現在開的話到明天早上六點多喔。」

「可以。」

付完錢，陳謹言拿著號碼牌上樓。

還是差不多的走廊，差不多的布簾，差不多大小的包廂，甚至連空調運轉時那種細微的嗡嗡聲，都讓他覺得有點熟悉。

陳謹言把背包放好，盤腿坐上軟墊。他這次沒有帶出版社的校稿工作，第四本已經差不多告一段落，真正該開始處理的是第五本。

他打開筆電，文件裡目前只有零散幾頁：人物姓名、年齡、職業、男女主角怎麼認識，以及幾個預計安排在前期的主要事件。至於真正的故事正文，到現在連第一章都還沒完全確定。

陳謹言盯著人物設定看了一會。男主的個性有點太普通，女主的動機也不夠；兩個人後面會發生關係他知道，問題是——為什麼？

陳謹言皺了皺眉。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狀況，如果只是因為兩個人長得好看、碰巧獨處、氣氛到了，然後就順理成章滾上床，那前面那些人物設定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

他把原本寫好的幾行刪掉，重新打，又刪。

時間一點一點往後走，等他再注意到右下角，已經十一點十七分。

陳謹言動了動有些發痠的脖子，杯子裡的無糖茶早就喝完了。他拿起空杯，掀開布簾。

二樓比剛才安靜不少，有些包廂已經拉上簾子，走廊只剩冷氣聲和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遊戲音效。

陳謹言下樓。樓梯還沒走到底，他就先聽見櫃台那邊有人說話，是一男一女。

他腳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點。轉過最後幾階，果然看見了她。

上次那個女店員站在櫃台裡面，頭髮一樣簡單綁著，身上也是同樣的深色制服。她正低著頭跟旁邊的男店員確認什麼，手指點了點桌上的紙。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她忽然笑了一下。

陳謹言胸口莫名緊了一瞬，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

搞什麼鬼。明明只是看到一個根本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店員。

他移開視線，拿著杯子走向飲料機。冰塊掉進杯子發出「喀啦、喀啦」的響聲，比他想像中還大聲。

陳謹言按下無糖茶，盯著深褐色的液體慢慢升高。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總覺得櫃台那邊的人隨時會看過來。

飲料一滿，他立刻鬆開按鈕轉身。

「先生。」背後忽然傳來女聲。

陳謹言腳步差點停住。他回過頭，女店員只是看著他手裡的杯子，「你冰塊裝得有點滿，小心不要溢出來喔。」

「……好，謝謝。」

「不客氣。」

她已經重新低下頭處理自己的事情。

陳謹言拿著飲料往樓上走，直到回到二樓，他才莫名鬆了口氣。掀開布簾坐回包廂，他把杯子放到桌上。

螢幕裡，剛才寫到一半的人物設定還停在原位。陳謹言看了幾秒，手重新放上鍵盤，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過了好一會，他才低聲罵了一句：「我到底在緊張什麼……」

重新沉進寫作後，陳謹言很快又把其他事情拋到了腦後。

第五本目前還只是剛起步，他花了不少時間重新整理男女主角的職業、家庭背景和兩人第一次認識的原因，中途刪掉兩套完全不滿意的設定，直到第三版才勉強留下。

等最後一行人物備註打完，他往後靠了靠，抬手揉著發痠的脖子。右下角顯示著凌晨兩點二十四分。

「……又這麼晚了。」

陳謹言存檔，順手備份到雲端。寫東西就是這點麻煩，明明只覺得坐了一會，回過神兩三個小時就沒了。

他看了一眼已經空掉的杯子，又聞了聞自己身上的衣服，決定跟上次一樣先洗個澡。

下樓後，陳謹言先確認浴室目前沒有人使用，從男店員手裡拿了盥洗用品，接著走到飲料機前重新裝了一杯無糖茶。

冰塊落進杯子裡發出一陣脆響。他正低頭蓋上杯蓋，餘光卻看見櫃台裡的女店員走了出來。

她沒有注意他，只是一路走到旁邊的小說書架前，在幾排書中找了一會，伸手抽出一本黑色封面的書。

陳謹言手上的動作停住。

「……」

又是那一本。

女店員把書夾在手臂下，又回頭跟櫃台裡的男同事說了幾句話，很快便拿著手機和書往樓梯方向走。

陳謹言站在飲料機前，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兩點二十八分。

所以……這是她的休息時間？

他端起無糖茶，拿著盥洗用品往樓上走。不知道是不是心虛，他連腳步都比平常慢了一些。

等他走上二樓時，走廊已經沒看見女店員的身影，大概早就進包廂了。

陳謹言沒再多想。他的包廂跟淋浴間都在走廊比較裡面的位置，經過自己的位置後再走一小段就是浴室，他直接進了淋浴間。

熱水從頭頂沖下來，整個人總算放鬆不少。今晚第五本的人物架構至少有了雛形，接下來只要把第一章的開頭抓出來，進度就算正式往前走。陳謹言甚至已經開始在腦中整理等等洗完澡要再補哪些設定。

十幾分鐘後，他關掉熱水，擦乾身體穿上衣服。

推開淋浴間的門，二樓安靜得只剩空調運轉的細微聲響。

陳謹言一手拿著換下來的衣服，一手抓著盥洗用品，才剛往自己的包廂方向走了兩步——腳步忽然停住。

旁邊傳來一點聲音，很輕，近得幾乎就在耳邊。

他下意識轉頭。淋浴間旁邊就是一格單人包廂，布簾拉著。

又看了兩秒，裡面又傳來一道被壓得極低的喘息。

「……」

陳謹言整個人僵了一下。太近了，近到他根本不需要刻意停下來偷聽，就能聽得清清楚楚，腦中更不合時宜地閃過上一回她送泡麵時無意間瞥見的那抹白皙。

他忽然察覺到自己身體那明顯的變化，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僵住。

不能再待了。陳謹言猛地回過神，他現在到底在幹嘛？

他立刻轉身往自己的包廂走，經過走廊轉角時他腳下一急——

「喀啦！」

鞋尖踢到靠牆的垃圾桶。塑膠桶往旁邊一歪，聲音在凌晨兩點多的二樓走廊裡大得離譜。

陳謹言整個人僵住。

「……」

完了。

他甚至沒敢回頭，快步往自己的包廂走。

布簾就在眼前。陳謹言一把掀開，迅速鑽了進去。

直到布簾重新垂下，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而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就在他踢倒垃圾桶後不久，淋浴間旁邊那格包廂的布簾，悄悄被拉開了一條縫。

裡面的人探出半張臉，她先看了一眼走廊，再看向那個還在輕微晃動的垃圾桶，最後抬起視線，正好看見一個背影鑽進包廂。

她沒有出聲，只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幾秒，接著慢慢縮回包廂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