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阿彥，怎麼不說話？啞巴了？」

十五歲那年夏天。

游泳池裡的水晃著細碎的波光，少年靠在池邊，半天沒有動靜。

幾十個半大不小的男孩子在水裡撲騰笑鬧，激起一陣陣白花花的水花。

紀宇浩剛游完一趟自由式，像條滑溜的魚一樣從水裡鑽了出來。黑髮全被池水打濕，幾縷碎髮貼在前額，水珠順著光潔的鼻樑一路滑下，滴落在水面泛開微小的漣漪。

他生得乾淨挺拔，眉眼間全是少年人獨有的開朗與天真。身上只穿著一條黑色泳褲，在晃動的碧藍水波下透著一股蓬勃的少年生氣。

他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兩條胳膊隨意搭在泳池邊緣，偏著頭打量著身側的人。

在他身側不到半米的地方，陸彥勳沉在水裡，只露出半個腦袋，視線直勾勾盯著水面發呆。

紀家跟陸家是世交，兩家不僅在商場上是合作夥伴，私底下的交情更是深厚得沒話說。兩家別墅住隔壁，長輩們成天約著喝茶打球，至於紀宇浩跟陸彥勳，更是從穿開襠褲起就混在一起的發小。

紀宇浩性格外向活潑，像個自帶光芒的小太陽，對誰都真誠坦蕩。他對陸彥勳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更是毫無防備，學校裡遇到什麼八卦、買了什麼新遊戲、甚至哪裡新出了好吃的東西，第一個想到的絕對是陸彥勳，非得拉著對方一起分享不可。

「阿彥？」紀宇浩見他半天不理人，伸出手，在陸彥勳眼前用力揮動了幾下。

陸彥勳被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渾身劇烈地瑟縮了一下，連忙往後退開半寸，結結巴巴地抬起頭：

「啊！你剛剛說什麼？」

「怎麼了！游個泳也恍神，做什麼白日夢呢？」紀宇浩忍不住笑出聲，兩條胳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疊在池邊。

他像往常一樣，興致勃勃地跟陸彥勳分享著家裡的動態：

「我媽說游完去我家吃晚飯，你爸媽也會過來！好像是大人們生意談成了要慶祝，反正有大餐，我媽還特地煮了你最喜歡的牛肉咖哩！」

紀宇浩劈裡啪啦說了一大堆，可眼前的陸彥勳卻完全心不在焉。

這傢伙平時雖然性格冷淡了些，但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魂不守舍的，視線飄忽得厲害，完全不敢跟紀宇浩對視。

太反常了！

紀宇浩心裡狐疑，往前靠近些，好奇地湊上去看他的臉：

「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不舒服嗎？不然我們別游了！」

紀宇浩一靠近，陸彥勳瞬間緊繃，臉頰上浮現出一層怪異的潮紅，連著耳根子都紅透了。他慌得嗓音都徹底變了調：

「沒、沒事，我去一下廁所！」

話音還沒落穩，陸彥勳直接雙手撐在岸邊，翻上了泳池邊緣。

他雙手護在下腹前，弓著腰、縮著背、兩條長腿彆扭地夾在一起，以一種極其滑稽的內八字姿勢，像是火燒屁股一樣朝著廁所方向一路狂奔。

地面上被他踩出一串慌亂的濕腳印。

紀宇浩趴在池邊，看著那道狼狽逃竄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臉色發白、眼神游移、縮成一團、雙手護著肚子、夾著雙腿狂奔去廁所……

紀宇浩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隨後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喔~~~原來是拉肚子啊！

難怪剛才問他話半天憋不出一個屁，合著是後面菊花快夾不住了，稍微多動一下可能就要當場噴出來！

紀宇浩同情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感嘆道：

「早說嘛，肚子痛還硬要游兩千公尺，差點在池子裡拉出來了吧。真是死要面子。」

紀宇浩又在水裡慢悠悠泡了半個小時，這才起身上岸。

洗完澡換好衣服，他一邊擦著頭髮，一邊往休息區走。

剛走近，就看見陸彥勳坐在長椅上。

少年低著頭，濕漉漉的頭髮還貼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這是在演哪齣？

紀宇浩抓起手裡的毛巾走上前，極其自然地直接罩在陸彥勳頭上胡亂揉了揉，嘴裡絮絮叨叨地碎念：

「天氣熱也不能這樣搞啊！不吹乾容易感冒的。」

說完，他拿起旁邊的吹風機幫他吹頭髮。

熱風在耳邊呼呼作響，紀宇浩一手拿著吹風機，一手穿過那頭濕漉漉的黑髮替他撥弄吹乾，順勢湊到他耳邊問：

「肚子好點沒？剛剛看你好像很不舒服！放心啦，拉肚子又不丟人，兄弟絕對替你保密，一個字都不會往外說！」

陸彥勳任由紀宇浩的手一下一下撥弄著他的頭髮，激得他後頸一陣陣發麻。

他抬頭撞進對方那雙單純關切的眼睛裡，嘴角抽搐了兩下，最後只能硬生生擠出兩個字：

「……謝謝。」

「客氣什麼！走，頭髮吹乾了，去買飲料，我請客！」

紀宇浩俐落地關掉吹風機，笑嘻嘻地伸手攬過他的肩膀，帶著他走向外面的飲料店前。

兩人各自買了一杯。

紀宇浩喝了幾口，隨手將飲料擱在一旁，便掏出手機，長臂一伸，把鏡頭舉到兩人面前。另一隻手還搭在陸彥勳肩上，笑嘻嘻地湊了過去。

紀宇浩對著手機咧嘴一笑：

「來，看鏡頭！紀念一下你今天差點在水裡拉屎的英勇事蹟！」

「喀嚓」一聲。

少年的笑臉與身側僵硬緊繃的面孔，就這樣被定格在手機螢幕裡。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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