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緊閉的紅磚木門,在此時「吱呀」一聲,在漫天的細雨中緩緩滑開。
「陳大娘…外面下著雨…進來說吧!」沈蔓長髮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雙眼腫脹得厲害,絕美的鵝蛋臉毫無血色。
她一開門,視線就釘在了門口那個巨人身上。
看到沈蔓的那一秒,陸時宴的暴君防線徹底塌陷。
他根本顧不上旁邊阿嬌手裡還亮晃晃舉著的殺魚刀,高大的軀殼猛地往前一跨,在泥濘的地上單膝下跪,一雙大掌帶著深入骨髓的顫抖與病態的依戀,一把抱住了沈蔓的細腰。
他完全放下了世界頂點的所有高傲,像隻在外面受盡了天大委屈、好不容易回家的流浪小狗一樣,發了瘋般地將自己那一顆高傲的頭顱,深深地塞進了她溫熱的胸前!
「蔓蔓……蔓蔓對不起……對不起……」
陸時宴貼著她的胸口, 此時抽搐得不像話,眼淚火山大爆發般頃刻間打濕了她的格子襯衫。
站在後方的陳大娘整個人都看傻了,連忙「哎呀」一聲,急急忙忙用兩隻大掌死死死死遮住了旁邊五歲混血萌娃小雨的眼睛。
沈小雨此時正一隻小手抱著樂高熊,小小的腦袋在陳大娘的指縫死角裡瘋狂晃動,拼了命地非要分開手指偷偷看。
天才萌娃大眼睛眨啊眨,看著那個把頭埋在媽媽懷裡哭得一抽一抽的酷叔叔爸爸,小嘴一抿,奶聲奶氣地在暴雨中大喇喇地神助攻了一句:
「阿嬤……陸叔叔是在撒嬌嗎 ? 」
沈蔓的指尖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聽著兒子的話,她的耳根沒來由地微微一紅,可更多的是心碎與酸楚。
「蔓蔓,警報解除了…妳看…我把五年前的密約查封出來了!」
陸時宴將那一封被他揉得滿是血跡與褶皺的密約高舉到她面前。
他一對深琥珀色的眼睛裡全是瘋狂的淚水,聲音沙啞、泣血地對著她全盤吐露了自己的商戰苦衷:
「沈伯伯當初有一份連帶保證密約,白董就是拿這個密約來威脅我,我才不得不公布從缺...」
陸時宴抬起頭,將自己的所有陰謀算計毫無保留地坦白:「我不是真的要跟白安妮結婚!我留在白家,只是為了發動特洛伊木馬局全面惡性收購白氏地產!我是為了把璀璨國際的股份、把屬於妳爸爸的王座原封不動搶回來,我才跟白家簽了賣身契對賭協議的!我一直沒向妳坦白是因為這個計畫很危險……」
陸時宴大掌帶著極致的自責,猛地一把拉起沈蔓那一隻雪白的手,狠狠地往自己那張俊美深邃的臉龐上打上去:
「妳打我!沈蔓,我居然還因為吃醋折磨妳……妳說的對,我就是個混蛋!妳打我!妳打我妳才能消氣...蔓蔓,求求妳別不要我……求妳……」
看著眼前這個這五年來她拿命去愛、此時卻在泥潭裡為了她碎了一地防線、哭得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一樣的陸時宴,沈蔓所有的冷酷與偽裝在這一秒全盤塌陷。
「大笨蛋……陸時宴你這個大笨蛋……」
沈蔓再也忍不住,兩隻白皙的手臂抱住了陸時宴顫抖的頭顱,將臉埋進他的黑髮裡,大顆滾燙的眼淚徹底決堤砸落。
她哭他的苦衷,哭她的隱忍,哭這五年來所有的命運盲區。
可是,當她抬眼看著陳大娘、阿誠、阿嬌那些穿著夾腳拖、提著殺魚刀,眼神裡滿是淳樸與擔憂的草根漁民時,她的心,在劇烈的激盪過後,卻還是無比清醒地,一點一點克制了下來。
這幾天在北城的經歷,像是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她明明用「M先生」的名字隱名參賽,用盡了所有的天賦與心血畫出了《蛻變》,在全隔離的考場裡把白安妮踩在了腳底下。可一到了大禮堂的頒獎台上,在白家的威脅下,她的夢想,終究還是被陸時宴在台上一句話變成了「從缺」。
她不想明白陸時宴背後那些複雜的商戰原因,不想明白他跟白家之間到底還有多少黑帳要算,但此時此刻,她是真的覺得太累、太累了。
她厭倦了那個吃人、奸詐、永遠在算計與被算計的大城市。
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泥濘的陸時宴,他為了復仇、為了清算,把自己逼成了一個高高在上的惡魔暴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沈蔓的心在淌血,可骨子裡沈家大千金最後一絲寧折不彎的傲骨,卻讓她清醒地明白——她不想再回到那個骯髒的漩渦裡,也不想再當任何人利益局裡的犧牲品了。
這個與世隔絕的偏遠漁村雖然又小、又窮,但這裡的風是乾淨的,日子是充實而平靜的。她只想守著小雨,在這裡安穩地過完下半輩子。
沈蔓緩緩放開了抱著他頭顱的雙手。
她長手一伸,將他額前濕透的黑髮輕輕理了理,嘴角扯出了一個清冷的客套弧度。
她的聲音很輕、很冷,帶著深入骨髓的推開:
「陸總裁,謝謝你今晚告訴我這些。但這五年,我們都過得太複雜了。你為了爬到今天的位置,布了那麼多局,算計了那麼多人……而我,現在只想過安穩、乾淨的日子。你走吧……這個又髒又小的地方,根本不適合你,我也……不想再回北城了。五年前我欠了你一次,現在你欠了我一次,我們兩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