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晚上七點十二分。
顧思晴站在更衣室的全身鏡前,第三次低頭確認自己身上的衣服。
霧灰色短版運動背心,深灰高腰緊身褲,外面原本還套著一件寬鬆的米白色運動外套。
衣服都是她自己買的。
尺寸沒有問題,活動起來也很舒服。
唯一的問題是——
她平常很少穿得這麼貼身。
絲質襯衫與窄裙會勾出她的腰線,卻不會像現在這樣,把胸前的豐滿、收窄的腰腹與腿部曲線全都毫無遮掩地描出來。
顧思晴側過身,看了一眼鏡子。
然後很誠實地覺得,身材確實不錯。
她伸手拉好馬尾,將幾縷落在頰側的碎髮勾到耳後。
手機恰好亮起。
陸澤傳來訊息。
:好了嗎?
顧思晴看了一眼時間。
她進更衣室還不到十分鐘。
:陸總連換衣服也要計時?
訊息送出不到半分鐘,對面回覆。
:怕妳找不到置物櫃的鎖。
顧思晴盯著那行字。
她剛才確實研究了兩分鐘。
:我找到了。
:嗯。
那個「嗯」裡大概還藏著一句「果然找過」。
顧思晴收起手機,最後還是沒有穿回外套,只將它搭在手臂上,推門走出去。
這間健身房位在市中心一棟商務大樓的高樓層。
整面落地窗外是剛亮起的城市夜景,器材區以深色金屬與木質調分隔,燈光比一般健身房柔和,音樂也不算吵。
週末晚上人不少,卻不顯得擁擠。
陸澤站在更衣室出口不遠處。
黑色機能短袖貼著肩背,長褲同樣是純黑,沒有任何顯眼標誌。平時被整齊梳向後方的黑髮此刻自然垂落,少了西裝與領帶,卻並沒有因此顯得容易親近。
他只是站在那裡,便讓經過的人下意識繞開一些。
顧思晴第一次看見他完整的運動裝束。
視線從寬闊肩線往下,沿著被布料清楚勾勒的胸膛、腰腹與手臂停了一圈。
她忽然理解,為什麼陸澤換衣服只用了五分鐘。
這個人根本不需要站在鏡子前確認。
不管穿什麼都不會有問題。
陸澤原本正在看手機。
聽見腳步聲,抬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很安靜。
也停得比平常久了一點。
顧思晴走到他面前。
「怎麼了?」
「沒有。」
「你看了很久。」
陸澤將手機收進口袋。
「第一次看妳穿這樣。」
「不好看?」
「好看。」
答得沒有停頓。
顧思晴唇角彎了一下。
「那你那是什麼表情?」
「什麼表情?」
「像在後悔帶我來。」
陸澤沒有承認。
只伸手接過她臂彎裡的外套,搭在自己手上。
「先熱身。」
顧思晴看了他兩秒。
決定暫時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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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來健身房,是她自己答應的。
前一週,她連續三天為了趕稿坐到凌晨,第四天早上起床時,右側肩頸痠得幾乎轉不了頭。
陸澤替她按過,當天也陪她去看了復健科。
醫師說問題不嚴重,主要是久坐與姿勢不良,除了熱敷和伸展,最好養成規律運動的習慣。
走出診間時,陸澤只問她一句:「一週幾次?」
她本來想說一次。
在他的目光下,最後改成兩次。
今天便是第一次。
陸澤帶她走向有氧區。
「跑步機?」顧思晴問。
「先走十分鐘。」
「只是走?」
「妳平常的運動量是多少?」
「我每天都會走路。」
「從辦公桌到茶水間?」
顧思晴轉頭看他。
「陸總現在是在嘲笑我?」
「陳述事實。」
他替她調好速度與坡度。
「不舒服就說。」
「我只是沒上健身房,不是不能走路。」
「嗯。」
陸澤啟動旁邊那台跑步機。
顧思晴原本以為他也會慢慢走。
結果不到兩分鐘,他便將速度調高。
黑色衣料隨手臂擺動貼得更緊,肩背線條在燈下清楚起伏,呼吸卻始終平穩。
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第三次轉頭時,陸澤恰好看過來。
「看路。」
「我有看。」
「剛才差點踩到邊線。」
「那是因為你突然加速。」
「和我有什麼關係?」
「會分心。」
陸澤腳步沒有停。
黑眸卻在她臉上多留了片刻。
「那就不要看。」
「不行。」
「為什麼?」
顧思晴扶著把手,理直氣壯地回答:「好看。」
陸澤安靜了兩秒。
沒有再要求她看前面。
只是原本平穩的呼吸,似乎亂了極輕的一下。
顧思晴笑著轉回去。
她沒有注意到,靠近自由重量區的兩個男人從她走出更衣室起,便斷斷續續往這裡看了幾次。
不是毫不掩飾的盯視。
也沒有靠近或搭話。
只是在人群裡看見好看的人,本能地多停一眼。
陸澤注意到了。
第一次,他沒有反應。
第二次,也只淡淡掃過去。
第三次,其中一人的目光沿著顧思晴隨步伐輕晃的馬尾落到她腰後,他握在跑步機把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顧思晴的衣服沒有任何問題。
她也沒有義務因為別人的視線改變穿著。
陸澤很清楚。
但清楚不代表喜歡。
十分鐘結束,顧思晴按下停止鍵。
額角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她抬起手腕,蹭掉額角的汗,才轉過身,陸澤便走到她與自由重量區之間。
像只是準備帶她去下一項器材。
高大的身形卻恰好將後方視線擋得乾乾淨淨。
「接下來做什麼?」她問。
「肩背活動。」
陸澤將她帶到伸展區,取了一條彈力帶。
「手抬起來。」
顧思晴照做。
「握寬一點。」
她又往外移了一些。
「肩膀不要聳。」
「我沒有。」
陸澤站到她身後。
沒有立刻碰她。
「可以嗎?」
顧思晴從鏡子裡看他。
「你平常幫我按肩的時候怎麼沒問?」
「這裡不一樣。」
周圍有人。
他不會因為兩人已經親密,便理所當然地在公開場合碰她。
顧思晴心口微微一軟。
「可以。」
陸澤的掌心才落到她肩側。
隔著薄薄布料,溫度仍然清楚。
他一手扶住她肩胛,另一手調整手肘角度,讓她慢慢將彈力帶拉開。
「這裡用力。」
「哪裡?」
指腹在她背側輕輕按了一下。
「這裡。」
顧思晴照著收緊肩背。
「這樣?」
「嗯。」
「很痠。」
「因為妳平常沒有用到。」
「記者的肩膀主要負責背相機和電腦。」
「所以才會痛。」
陸澤的聲音就在她頭頂。
距離近得能聞見他身上乾淨冷冽的雪松氣息,混著運動後淡淡的熱度。
顧思晴原本很認真地看著鏡子裡自己的姿勢。
看著看著,視線卻落到了他身上。
陸澤比她高出太多。
站在身後時,幾乎能將她整個人籠進影子裡。黑色運動上衣襯得他的肩背更寬,手臂因扶著她而微微繃緊,清楚的血管沿著腕骨往上延伸。
鏡面裡,他正垂眸看著她的動作。
專注得像這間健身房根本沒有其他人。
顧思晴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覺鬆了。
彈力帶往回彈了一點。
陸澤立刻托穩她的手肘。
「累了?」
「沒有。」
「那就看前面。」
「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鏡子裡看得到。」
「你也在看我。」
陸澤沒有否認。
「我在看姿勢。」
「只有姿勢?」
他停了一下。
「現在先是。」
顧思晴耳尖莫名熱起來。
明明是她先逗人。
最後被一句話弄得分心的卻還是她。
接下來是坐姿划船。
陸澤先示範一次,才替她把重量調到最低。
顧思晴坐到器材上,握住把手。
「背打直。」
「很直了。」
「腰不要往後倒。」
「我沒有。」
「剛才有。」
「陸總要求很多。」
「不然明天會痛。」
陸澤半蹲在她側前方,一手虛扶在拉繩旁,避免她突然失去力量。
顧思晴依照他的指示將把手拉向腹部,腰腹收緊,腿部則穩穩踩在踏板上。
第一下還算輕鬆。
第五下開始,肩背便泛起痠意。
第八下,她的手臂微微發抖。
「還有兩下。」陸澤說。
「你剛才說累了就停。」
「妳不是累,是想放棄。」
「有差嗎?」
「有。」
顧思晴瞪了他一眼。
仍然完成最後兩下。
放回把手時,她長長吐了一口氣。
「我明天如果拿不起錄音筆,算職業傷害嗎?」
「算我的。」
「你要負責?」
「嗯。」
陸澤遞水給她。
顧思晴正要接,旁邊忽然有人開口。
「妳第一次練嗎?」
說話的是個二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灰色背心,手上還拿著自己的水瓶。
語氣很正常。
隔著的距離也足夠禮貌。
顧思晴抬頭。
「看得出來?」
「動作有點生,但做得不錯。」
對方笑了一下,指了指她剛才使用的器材。
「如果肩頸容易痠,可以再試試旁邊那台反向飛鳥,對久坐滿有幫助的。」
「謝謝。」
顧思晴順著看了一眼。
「不過我今天應該已經被安排好了。」
她說完,下意識看向陸澤。
陸澤站在她身旁,神情平靜。
「她今天不做那個。」
語氣不冷。
也沒有敵意。
只是很直接地接過話。
男人看了看他,又看回顧思晴,像是終於明白兩人的關係。
「原來有教練了。」
顧思晴忍著笑。
「算是。」
對方點點頭,很自然地離開。
沒有糾纏。
也沒有任何不舒服的舉動。
顧思晴喝了兩口水。
陸澤仍然看著下一項訓練紀錄。
「陸教練。」她叫他。
「嗯。」
「我今天不做反向飛鳥?」
「不做。」
「為什麼?」
「第一次不需要排太多。」
回答很合理。
顧思晴點點頭。
「那你為什麼站得這麼近?」
陸澤垂眼看她。
兩人的肩臂幾乎貼在一起。
「這裡人多。」
「剛才也很多。」
「嗯。」
「那個人只是給我建議。」
「我知道。」
「你不高興?」
「沒有。」
答得太快。
顧思晴將瓶蓋慢慢旋緊。
「好吧。」
她沒有拆穿。
轉身走向下一區時,唇角卻一直壓不下去。
陸澤很少吃醋。
不是因為他不在意。
而是他向來把情緒分得很清楚。
別人對她有好感,是別人的事;她如何回應,才與他們的關係有關。
所以現在這點藏得並不高明的小心思,反而顯得格外明顯。
也格外可愛。
顧思晴忽然想再確認一點。
深蹲區前,她脫下原本鬆鬆繫在腰間的外套,遞給陸澤。
「幫我拿。」
陸澤接過外套,視線卻在她腰線上多停了半秒。
「很熱?」
「嗯。」
顧思晴站到鏡子前,按照他方才教過的方式將雙腳打開至肩寬。
高腰緊身褲完整貼著臀腿曲線。
她往下蹲時,能感覺到周圍有幾道視線短暫停過來。
有男有女。
沒有惡意。
只是她本來就足夠引人注意。
陸澤站在她斜後方,手裡拿著她的外套。
第一組,他只看動作。
第二組開始,站位便不著痕跡地往側邊挪了一些。
剛好擋住後方大半視線。
顧思晴從鏡子裡看見了。
卻故意沒有說。
「膝蓋方向不對。」陸澤提醒。
「哪裡不對?」
「往外一點。」
他在她身旁蹲下,手掌停在她膝側幾公分的位置。
仍然沒有直接碰。
顧思晴調整角度。
「這樣?」
「嗯。」
「腰呢?」
「保持。」
「你幫我看。」
「我在看。」
「看哪裡?」
陸澤抬眼。
鏡子裡,顧思晴正一本正經地看著他。
眼底卻全是故意。
他終於明白她在做什麼。
「顧思晴。」
「幹嘛?」
「好好練。」
「我很認真。」
「妳最好是。」
語氣仍然不重。
耳後卻極淡地泛起一點紅。
顧思晴忍著笑做完最後一下。
起身時腿有些軟,身體晃了一下。
陸澤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
掌心貼上裸露腰側。
溫度比想像中更燙。
顧思晴下意識扶住他的手臂。
兩人在鏡子裡靠得很近。
她的呼吸因運動仍有些急,胸前隨之起伏,額角與鎖骨都覆著薄汗。陸澤站在她身後,黑色衣料同樣被汗意貼緊,扶在她腰間的手臂線條繃得清楚。
附近傳來槓片碰撞的聲音。
顧思晴卻覺得,自己聽見的只有彼此尚未平復的呼吸。
「站得穩嗎?」他問。
「嗯。」
陸澤沒有立刻放手。
她也沒有催。
鏡子裡,又有人往這邊看了一眼。
這一次大概不是只看她。
而是任誰都能看出來,這兩個人的距離已經超過普通的訓練指導。
陸澤低頭,唇靠近她耳側。
「還笑?」
顧思晴才發現自己的唇角一直彎著。
「我有嗎?」
「有。」
「可能是運動心情好。」
「是嗎?」
「不然呢?」
陸澤從鏡子裡看著她。
沒有回答。
只將外套重新披到她肩上,拉好前襟。
動作自然得像怕她著涼。
顧思晴終於沒忍住。
「陸澤。」
「嗯。」
「我不冷。」
「等等會冷。」
「現在不會。」
「先穿著。」
「你是不是不想讓別人看?」
問題落下,陸澤的手停在她衣領旁。
顧思晴轉過身。
兩人的距離仍然很近。
她仰頭看他。
陸澤沉默兩秒。
「衣服是妳的。」
「我知道。」
「要不要穿,也是妳決定。」
「我不是問這個。」
「那妳問什麼?」
明明知道。
偏偏不肯說。
顧思晴抬手,替他擦掉下顎邊的一點汗。
「我問你,是不是不喜歡別人看我?」
陸澤看著她。
周圍人來人往。
他沒有在這裡吻她,也沒有藉著任何動作向旁人證明她屬於誰。
只是握住她替自己擦汗的手,慢慢放回她身側。
「不喜歡。」
終於承認了。
顧思晴眼底笑意更深。
「那怎麼辦?」
「沒有怎麼辦。」
「陸總只能忍?」
「嗯。」
「好可憐。」
陸澤微微瞇起眼。
「妳很高興?」
「有一點。」
「為什麼?」
「很少看你吃醋。」
「我沒有——」
顧思晴挑眉。
陸澤停住。
最後改口。
「不明顯。」
她終於笑出聲。
「你剛才站位換了三次,還把外套披回我身上。」
「妳數了?」
「職業習慣。」
陸澤看了她幾秒。
「所以妳後面都是故意的。」
「故意什麼?」
她學他。
「我只是在認真運動。」
陸澤沒有再和她爭。
只低頭靠近一些,用只有她聽得見的音量說:
「回去再算。」
顧思晴心跳漏了一拍。
他已經退開,替她拿起水瓶。
神色恢復平靜。
像剛才那句帶著明顯暗示的話,根本不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
最後一項是核心訓練。
顧思晴嫌外套妨礙動作,又將它脫下來放到一旁。
「平板撐多久?」
「三十秒。」
「聽起來很短。」
「先做完再說。」
她將手肘撐上軟墊,依照陸澤的指示伸直雙腿。
開始的前十秒確實不難。
第十五秒,腰腹便開始發顫。
第二十秒,她忍不住問:「還有多久?」
「十秒。」
「你剛才是不是也說十秒?」
「沒有。」
「你一定說了。」
「還有七秒。」
顧思晴咬著牙撐住。
身體卻在下一秒往下沉了一點。
陸澤半跪在她身側,手掌輕輕托住她下腹,沒有讓腰線塌下去。
「收緊。」
顧思晴呼吸一亂。
「你不要突然碰我。」
「剛才問過了。」
「那是剛才的動作。」
陸澤立刻收回手。
沒有辯解,也沒有因為她只是在抱怨便自行判斷可以繼續。
顧思晴反而怔了一下。
腰腹又往下落。
她撐了兩秒,終於主動開口:「可以碰。」
陸澤的掌心才重新回到原位。
這一次他只用足以提醒她姿勢的力道,沒有替她承擔重量。
「三、二、一。」
「結束。」
顧思晴立刻整個人趴到軟墊上。
「我收回剛才那句話。」
「哪一句?」
「三十秒很短。」
陸澤將毛巾遞給她。
「休息一分鐘,還有第二組。」
顧思晴抬起臉。
「什麼?」
「第二組。」
「你不是說最後一項?」
「一項有三組。」
「陸澤。」
他眼底終於浮起一點很淡的笑。
顧思晴看見了,直接伸手抓住他的褲腳。
「你還笑?」
「沒有。」
「我看見了。」
「嗯。」
「承認得這麼快?」
「證據充分。」
又把她平常說的話還了回來。
顧思晴正想坐起來,手臂卻因剛才用力而一軟。
陸澤及時握住她前臂,另一隻手扶在肩後,將人穩穩帶起。
她順勢坐到地墊上。
陸澤仍半跪在她面前。
兩人的高度第一次沒有相差太多。
顧思晴抬眼時,視線恰好與他相平。
額前碎髮被汗沾濕了一點,她的臉頰也因運動泛著紅。短版背心包裹的胸口隨呼吸起伏,肩頸與腰腹都覆著一層薄汗。
陸澤的目光落下來。
只一瞬,便重新回到她眼睛。
顧思晴看得很清楚。
「你剛才看哪裡?」
「確認妳有沒有不舒服。」
「我的臉在上面。」
「我知道。」
「那你——」
旁邊忽然有人經過。
對方的視線短暫掃向她,又在看見半跪在面前的陸澤後,很快移開。
陸澤的下顎線微微收緊。
顧思晴忍住笑,故意往前靠近。
「陸教練。」
「嗯。」
「你現在是不是很想把外套拿回來?」
「是。」
「可是我很熱。」
「所以沒有拿。」
他答得平靜。
手卻撐在她身側,剛好將大半個人擋在自己的影子裡。
顧思晴心裡那點故意逗他的壞心思,忽然混進了一點柔軟。
她伸手替他拉平被自己抓皺的褲腳。
「剩下兩組可以少五秒嗎?」
「不行。」
柔軟立刻消失了。
「陸澤!」
「做完帶妳去吃東西。」
「我想吃甜的。」
「可以。」
「蛋糕。」
「可以。」
「兩塊。」
陸澤看了她兩秒。
「一塊半。」
「成交。」
顧思晴重新趴回墊上。
第二組開始以前,又抬起臉警告他:
「不准偷加時間。」
「我沒有。」
「也不准趁我看不到,站到後面擋人。」
陸澤沉默了。
顧思晴笑得連手肘都差點撐不穩。
「被我抓到了吧。」
「開始計時。」
「你轉移話題。」
「二十九秒。」
「陸澤!」
「二十八。」
她只好立刻收緊腰腹。
鏡子裡,陸澤仍然站在她斜後方。
依舊是能看清她動作,也能替她擋掉大半視線的位置。
這一次顧思晴沒有再拆穿。
只是低下頭,唇角始終帶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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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健身房時,已經接近九點。
顧思晴洗過澡,重新換回進來時的襯衫與長褲。
她走出更衣室,看見陸澤靠在走廊牆邊等她。
黑髮仍帶著一點水氣,身上換成乾淨的深色長袖,袖口隨意推到手肘。
顧思晴走近。
「等很久?」
「五分鐘。」
「男生洗澡真的這麼快?」
「是妳太慢。」
「我還要吹頭髮。」
陸澤伸手碰了一下她馬尾末端。
「沒有全乾。」
「等一下就乾了。」
「外面有風。」
他從手上拿著的袋子裡取出一條乾毛巾,覆到她髮尾。
顧思晴愣了一下。
「你哪裡來的?」
「櫃台。」
「你連這個都準備?」
「妳每次都不吹乾。」
他替她將濕髮攏進毛巾裡,慢慢吸掉水分。
動作比替她綁頭髮熟練一些。
大概因為不需要技巧。
顧思晴站著讓他擦。
經過的人偶爾會看過來。
陸澤這次沒有擋。
也沒有在意。
她忽然明白,他介意的從來不是別人知道他們親密。
他只是不喜歡那些人看見她,而她沒有看見他們。
走進電梯後,裡面只有他們兩人。
門闔上的瞬間,顧思晴便轉身面向他。
「還在吃醋?」
「沒有。」
「又來。」
「已經沒有了。」
「所以剛才有?」
陸澤垂眸看她。
「顧記者今天一定要問到底?」
「不然呢?」
「有。」
承認得比她預想中更乾脆。
顧思晴反而怔了一下。
陸澤按下一樓。
電梯開始下降。
「看見別人看妳,不高興。」
他停了一下。
「知道不是妳的問題,也知道我不能因為不高興,就要求妳遮起來。」
顧思晴安靜地望著他。
「所以你只好自己一直換位置?」
「嗯。」
「還把外套披給我。」
「那次是故意的。」
「你終於承認了。」
「只披了一次。」
「陸總對自己要求真低。」
陸澤唇角很淡地動了一下。
「已經很克制。」
顧思晴看著他。
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電梯空間本就不大。
她一靠近,兩人的鞋尖幾乎碰在一起。
「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今天看你的人也很多。」
陸澤神情沒有變。
「我沒注意。」
「我有。」
「所以?」
「所以我也不太高興。」
這次輪到陸澤安靜。
顧思晴抬手,指尖落在他胸前。
隔著長袖,仍能感覺到運動後尚未完全放鬆的肌肉。
「尤其你穿那件黑色上衣的時候。」
「所以?」
「很好看。」
她指尖慢慢往上,停在他的衣領。
「所以才不想給別人看。」
陸澤握住她的手腕。
「思晴。」
聲音低了。
「嗯?」
「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知道。」
和辦公室那晚一模一樣的回答。
電梯數字仍然一層一層往下。
顧思晴沒有抽回手。
「你剛才說,回去再算。」
「嗯。」
「要算什麼?」
陸澤看了她很久。
「妳故意逗我的帳。」
「有證據嗎?」
「有。」
「哪裡?」
陸澤的另一隻手落到她腰側。
沒有用力。
只是將她帶近半步。
「妳自己。」
電梯抵達一樓以前,他沒有吻她。
卻也沒有鬆手。
---
回到陸澤住處時,已經快十點。
門才關上,顧思晴便被他從身後抱住。
不是突然用力的壓制。
而是手臂穿過她腰間,將人完整收進懷裡,下顎抵在她髮側,沉沉呼出一口氣。
顧思晴原本還準備回頭逗他。
察覺那個擁抱裡沒有怒氣,只有忍了一晚的在意,反而安靜下來。
「真的那麼不高興?」她問。
「沒有不高興妳。」
「我知道。」
「也不是不准妳穿。」
「我知道。」
陸澤的手臂又收緊一點。
「只是看見他們看妳,會想把妳帶走。」
坦白得沒有餘地。
顧思晴心口一熱。
「那為什麼沒有?」
「妳還沒練完。」
「你可以問我。」
「那是妳答應自己的事。」
他不會為了自己的情緒,讓她放棄本來要完成的事情。
哪怕那件事只是一組深蹲。
顧思晴轉過身。
陸澤鬆開手,讓她在自己懷裡換了方向。
她抬頭看他。
「可是你可以告訴我。」
「告訴妳什麼?」
「你吃醋。」
「說了有什麼用?」
「我會哄你。」
陸澤黑眸微微一動。
「怎麼哄?」
顧思晴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抬手,指尖沿著他的衣領慢慢滑過,停在鎖骨下方。
「先告訴你,今天我只在看誰。」
陸澤握住她腰側。
「誰?」
「跑步的時候在看你。」
她踮起腳,吻了一下他的下顎。
「做伸展的時候,也在看你。」
第二個吻落到喉結旁。
「深蹲的時候——」
「在故意看我。」
被拆穿了。
顧思晴忍不住笑。
「對。」
她承認。
「因為你吃醋的樣子很好看。」
陸澤看著她。
「顧思晴。」
「幹嘛?」
「妳今晚真的很過分。」
「那你要怎麼算?」
最後一個字還沒有完全落下,陸澤便低頭吻住她。
這個吻和健身房裡所有克制的靠近都不一樣。
沒有旁人。
不必再顧慮任何落過來的視線。
他一手扣住她後腰,另一手托住後頸,將她整個人帶向自己。顧思晴被吻得退了半步,背抵上玄關旁的牆面,卻沒有撞疼——陸澤的掌心早已墊在她腰後。
她抬手環住他的頸項。
運動後換上的襯衫很快又被體溫焐熱。
陸澤身上乾淨的雪松氣息近得無處可躲,混著沐浴後的水氣與尚未散去的熱度。
顧思晴忽然覺得,健身房那整晚真正讓她分心的,從來不是別人的目光。
而是陸澤每一次站到她身後。
每一次明明介意,仍先問她可不可以碰。
每一次想把她藏起來,最後卻只替她拿好外套,讓決定仍然留在她手裡。
她從吻裡退開一點。
「陸澤。」
「嗯。」
「今天別忍。」
他的呼吸明顯沉下去。
「確定?」
「嗯。」
顧思晴看著他。
「在外面已經忍一晚了。」
陸澤的額頭抵上她。
「妳知道我忍的是什麼?」
「知道。」
她的手從他肩側慢慢往下,隔著布料碰過繃緊的胸膛。
「因為我也在忍。」
——試閱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