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日,星期六。
下午兩點,舊菸廠改建的文創園區裡,比顧思晴預想中多了將近一倍的人。
週末書市從中央廣場一路排進兩座倉庫。
舊書、攝影集、獨立刊物與手工裝幀的筆記本堆滿攤位,空氣裡混著紙張、咖啡與雨後潮濕的氣味。
顧思晴在一個專賣絕版雜誌的攤位前站了快二十分鐘。
陸澤站在她身旁,左手提著她剛才買的三本書,右手還拿著一杯已經快要冷掉的美式。
沒有催她。
只在她準備拿起第四本時,提醒了一句:
「妳說今天只看,不一定買。」
顧思晴翻開封面。
「我現在還在看。」
「前三本也是這樣開始的。」
「最後買不買,要看內容。」
陸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紙袋。
「所以內容都通過了?」
「目前是。」
她回答得理直氣壯。
攤主在桌子後方忍著笑,將顧思晴手裡那本雜誌的另一冊也抽了出來。
「這兩期是同一組專題,分開買會少一半。」
顧思晴的目光立刻落到第二本上。
陸澤看見了。
「一起拿吧。」
「我還沒決定。」
「嗯。」
「你不要一副已經準備付錢的樣子。」
「今天是妳請?」
顧思晴安靜兩秒。
今天的行程確實是陸澤安排的。
這段時間,兩人已經輪流選過幾次約會地點。誰先開口、誰負責安排,漸漸也不再需要分得那麼清楚。
可陸澤顯然從她在第一個攤位前停下來開始,就已經做好替她把半座書市搬回去的準備。
「就算是你請,也不能什麼都買。」
「可以。」
「陸澤。」
「嗯?」
「你這樣很像在縱容我。」
陸澤看著她。
「是。」
承認得沒有半點遲疑。
顧思晴耳尖微熱,迅速將兩本雜誌一起放回桌上。
「我不要了。」
攤主終於沒忍住,低頭笑了一聲。
陸澤也沒有勉強。
只在兩人走出幾步以後,淡聲問:
「真的不要?」
顧思晴忍了三秒,回頭看了一眼。
「......回去買。」
陸澤唇角微微揚起。
兩人重新走回攤位。
最後還是多了一個紙袋。
---
從倉庫走到中央廣場時,雨又細細落了下來。
天氣預報說只是短暫陣雨,冬日的風卻裹著濕冷的水氣,一吹過來,連指尖都跟著發涼。
園區的遮雨長廊一下擠進不少人。
顧思晴被迎面而來的人群撞得往旁邊退了半步。
陸澤伸手護住她的肩,等人走過,才自然地往下握住她的手。
掌心貼合。
她低頭看了一眼。
陸澤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不可以?」
「我有說不可以嗎?」
「沒有。」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所以繼續牽。」
顧思晴抬眼看他。
「你最近很會自己下結論。」
「因為當事人沒有否認。」
她被那句話逗笑。
「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什麼?」
「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牽手。」
陸澤沉默兩秒。
「嗯。」
顧思晴本來只是隨口逗他。
他真的承認,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
只能任由唇角一點一點彎起來。
雨勢漸大。
兩人沿著長廊走到園區出口,陸澤撐開傘,將她與幾個裝著書的紙袋一併護進傘下。
停車場就在街道對面。
行人號誌轉綠時,他牽著她走上人行道。
一輛轉彎的廂型車從路口駛過,輪胎正好壓進積在排水溝旁的水窪。
陸澤聽見水聲,幾乎立刻將顧思晴往自己懷裡帶。
仍然晚了一步。
冰冷的髒水從她右側濺上來,深色大衣瞬間濕了大半,連裙襬與絲襪都被潑透。
顧思晴倒吸一口氣。
陸澤低頭看她。
她半邊身體貼在他胸前,髮尾沾著細小水珠,右手還牢牢護著裝書的紙袋。
「書沒事。」她先說。
陸澤的臉色沉了下來。
「誰問妳書了?」
顧思晴這才低頭看自己。
濕透的裙料貼住腿,寒意沿著布料迅速滲進皮膚。她忍不住打了個顫。
陸澤立刻脫下大衣裹到她身上。
「先上車。」
「你的衣服也濕了。」
方才那一下,他替她擋住了大半水花,西裝褲右側也濺出一片深色水痕。
「我沒事。」
「每個不想承認自己冷的人都這樣說。」
陸澤看她一眼。
「妳還有力氣說我,應該也沒事。」
「......」
他將傘柄塞進她手裡,自己提過所有紙袋,空出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肩,快步帶她走向停車場。
車門關上,暖氣很快開到最高。
顧思晴坐在副駕駛座,濕衣服黏在身上,反而更清楚地感覺到冷。
陸澤抽了幾張紙巾替她擦掉頰邊的水,又摸了一下她冰涼的手。
眉心始終沒有鬆開。
「妳家至少四十分鐘。」
「這附近有服飾店,我去買一套就好。」
「現在走回去,還要再淋一次雨。」
陸澤停了一下。
「我住的地方離這裡八分鐘。」
顧思晴抬起眼。
車內只剩暖氣運轉的細微聲響。
陸澤看著她,語氣沒有異樣。
「先去洗熱水澡。我把衣服送洗烘乾,乾了再送妳回家。」
每一個字都合理。
合理得讓她連一句反駁都找不到。
可那是陸澤的家。
不是老宅,不是曜川,也不是任何有第三個人在場的地方。
是他一個人住的地方。
而她要在那裡脫下全身濕透的衣服、洗澡、等衣服乾......。
顧思晴只想了一遍,臉頰便先於車內溫度熱了起來。
陸澤顯然也知道這個提議意味著什麼。
握著方向盤的手沒有動,目光也始終停在她臉上。
「如果妳不想去,我現在替妳買衣服。」
「你不是說會再淋雨?」
「妳留在車上。我去。」
他將退路說得清清楚楚。
沒有因為他家就在附近,便將她的沉默當成答應。
顧思晴看了他幾秒。
「不用那麼麻煩。」
她將裹在肩上的大衣往上拉了一點。
「去你家吧。」
陸澤眸色微微一深。
「確定?」
「只是洗澡、烘衣服。」
她故意把話說得很完整。
陸澤沉默兩秒。
「嗯。」
車子發動以前,他低聲補了一句:
「先這樣。」
顧思晴轉頭看向窗外。
耳朵徹底紅了。
---
八分鐘後,車子駛進一棟住宅大樓的地下停車場。
顧思晴一路都沒有再說話。
陸澤也沒有。
可那份安靜並不僵硬。
反而因為彼此都太清楚接下來可能發生什麼,變得比任何一句話都更讓人無法忽視。
每一次呼吸、每一個不經意碰到的視線,都像藏著一句誰也沒有先說出口的話。
電梯往上升時,顧思晴盯著不斷變動的樓層數字。
陸澤站在她身旁,手裡提著書與她濕掉的外套。
鏡面映出兩人並肩的身影。
她身上裹著他的深色大衣,衣襬幾乎落到小腿,整個人都被他的尺寸包在裡面。
顧思晴看了一眼,迅速移開視線。
陸澤卻像察覺了。
「怎麼了?」
「你的衣服太大。」
「嗯。」
「你就只會嗯?」
「不然要說什麼?」
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
電梯門在這時打開。
陸澤走到門前,用指紋解鎖。
「進來。」
顧思晴跨過門檻。
玄關的感應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
屋裡比她想像中更安靜。
沒有堆放過度的裝飾,也沒有飯店式的冰冷奢華。深灰與原木色構成大部分空間,整面落地窗外是被冬雨洗得模糊的城市,客廳一側立著幾排書櫃,書按照領域與尺寸排得整整齊齊。
沙發扶手上卻擱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
茶几旁還放著奶奶送他的那隻保溫杯。
這些不夠整齊的細節,反而讓這個地方真正像陸澤住的家。
不是陸家留給外人看的空間。
只是他的。
而現在,她就站在這裡。
站在一個比她過去所見過的任何地方,都更靠近他生活的位置。
這個念頭讓顧思晴原本才退下去一點的熱意,又悄悄爬上耳尖。
陸澤將紙袋放好,從鞋櫃取出一雙全新的室內拖鞋。
尺寸仍然大了。
「家裡沒有妳的尺寸。」
「很正常。」
顧思晴換上拖鞋。
「你要是連我的尺寸都有,才需要解釋。」
陸澤看了她一眼。
「下次會有。」
她動作微頓。
「誰說還有下次?」
「我。」
「你說了不算。」
「所以先準備。」
他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
顧思晴沒有再接。
唇角卻很輕地彎了一下。
浴室在走廊盡頭。
陸澤替她打開暖風與熱水,將乾淨浴巾放在架上,又從主臥拿來一件白色襯衫和一件深色居家短褲。
衣服疊得很整齊。
短褲上還放著一件沒有拆封的男用內褲。
顧思晴盯了兩秒,抬頭看他。
陸澤神色難得有一瞬不自然。
「都是乾淨的。」
「我知道。」
「短褲有抽繩。」
「我看得出來。」
「衣服可能——」
「會很大。」
顧思晴替他說完。
「我也知道。」
陸澤沒有立刻離開。
她抱著那疊明顯屬於他的衣服,忽然覺得浴室裡的暖風開得太足。
「還有事?」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出去?」
陸澤的目光在她濕透的裙襬停了一瞬,很快重新落回她臉上。
「地板滑。洗完叫我。」
「叫你做什麼?」
問出口以後,兩個人都安靜了。
那句話本來沒有別的意思。
可在男朋友家裡的浴室,在她懷中還抱著他貼身衣物的此刻,怎麼聽都像多了一層不能細想的曖昧。
陸澤喉結很慢地動了一下。
「拿妳的濕衣服去處理。」
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顧思晴垂下眼。
「知道了。」
陸澤指了指洗手台旁的深色洗衣袋。
「換下來以後放進去,擱在門外就好。」
他停了一下。
「傳訊息給我。我等妳把門關好再過來拿。」
門關上前,陸澤又看了她一眼。
隨即替她把門帶好。
直到腳步走遠,顧思晴才靠在門後,閉上眼睛吐出一口氣。
她到底在緊張什麼?
陸澤不會闖進來。
也不會因為她來了他的家,就認為今晚理所當然應該發生什麼。
正因為知道他不會,她才更清楚,真正讓自己心跳失去節奏的從來不是害怕。
而是期待。
這個答案讓她連後頸都燙了起來。
顧思晴轉身落鎖,將濕衣服一件件脫下。
脫到最後,指尖碰上內衣背扣時,她的動作忽然停住。
方才陸澤只說,換下來的衣服放進洗衣袋。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識到,那個袋子不會自己走到洗衣機前,也不會自己把裡面的衣物一件件拿出來。
等一下,陸澤會打開它。
會看見她剛脫下來的內衣褲,也會親手將它們放進洗衣機。
光是想像那雙骨節分明的手碰到貼身布料的畫面,顧思晴的耳根便一下燙透。
她幾乎本能地用裙子將內衣褲層層裹住,塞進洗衣袋最底下。
做完才發現,這個動作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他最後還是得拿出來。
她用浴巾裹住身體,把衣物裝進洗衣袋,確認走廊沒有聲音,才將門打開一道細縫,把袋子放到外面。
門重新鎖好後,她拿起手機,只傳了兩個字。
:好了。
過了幾秒,門外才傳來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洗衣袋被提走。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碰過門把。
熱水落在肩頭時,她才發現自己冷得比想像中更厲害。
浴室裡只有一套洗浴用品。
沒有為訪客準備的香味。
她洗過頭髮,沖掉身上的寒意,皮膚也漸漸染上一層熱水蒸出的淡紅。
關掉水以後,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門外就是陸澤。
她擦乾身體,先拆開那件內褲。
布料鬆鬆垮垮地掛在腰間,即使摺了一圈也不太合身。居家短褲的抽繩已經拉到最緊,褲腰仍比她平常穿的尺寸寬了一截。
最後是那件白色襯衫。
陸澤一百九十公分。
她只有一百六十。
穿在他身上剪裁合度的襯衫,到了她身上,肩線直接落到上臂,寬大的衣身從肩頭一路垂下來,衣襬落到大腿中段,細長的腿從過大的衣襬下延伸出來,短褲幾乎完全看不見。
袖口蓋過手背,只露出幾截指尖。
最上方兩顆鈕扣即使扣好,領口仍因尺寸過大而微微敞著。她低頭時,白皙的鎖骨與沐浴後尚未褪去的薄紅,便從領口間若隱若現。
那不是她任何一件衣服會有的模樣。
太寬、太長,也太明顯屬於另一個人。
襯衫上還留著很淡的雪松氣味。
像陸澤從身後將她整個人包住。
顧思晴站在鏡子前看了幾秒,臉頰的熱度不但沒有退,反而更燙。
她將袖口往上摺了兩次,又解開最上方那顆本就扣不穩的鈕扣。
結果看起來更糟。
領口順著她的動作滑向一側,露出一小片肩頭。
不像借穿。
更像她剛從他的床上醒來。
顧思晴被自己的念頭燙得立刻移開視線。
她不可能一直躲在浴室裡。
深吸一口氣後,還是打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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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澤正在廚房煮薑茶。
顧思晴洗澡的二十多分鐘裡,他也沒有讓自己停下來。
那個洗衣袋被他提進洗衣間時,裡面的衣物藏得很整齊。
襯衫在最上面,下面是被水濺濕的裙子與絲襪。
陸澤將裙子拿起來,一件淺色內衣卻從摺疊的布料間滑出,輕輕搭在他手背上。
他的動作停了兩秒。
袋子最底下,還藏著同一套貼身衣物的另一件。
他幾乎立刻便猜到,她把它們裹進裙子裡時,大概有多不自在。
偏偏這個念頭只讓眼前那兩件柔軟布料變得更加私密。
浴室的水聲隔著走廊傳來。
陸澤垂下眼,將那件內衣從手背上拿開,指腹不可避免地擦過細窄的肩帶。
他的動作停了一瞬。
內側的洗標寫得很清楚。
需要手洗,不能烘乾。
袋子最底下的另一件貼身衣物,自然也不適合和沾過路面髒水的外衣一起丟進洗衣機。
陸澤先將她的襯衫、裙子與絲襪放進滾筒,設定好快速洗程,又把大衣送到樓下洗衣房。
再回來時,浴室裡的水聲仍在繼續。
他站在洗衣槽前,將那兩件貼身衣物分開放進微溫的清水裡,倒入少量中性洗劑。
柔軟的布料浸透後,幾乎毫無重量地貼在他掌間。
她就在幾步之外。
此刻沒有穿著它們。
這個認知來得太過直接。
陸澤閉了閉眼,抵在食指側邊的拇指不自覺收緊,過了幾秒,才重新垂下視線。
他的動作始終很輕。
沒有粗魯搓揉,只沿著布料仔細按洗,再一遍遍換水,直到洗劑完全沖淨。
洗到那件被顧思晴藏在最底下的內褲時,浴室裡的水聲恰好停了。
整間屋子驟然安靜。
陸澤的手也跟著停在水裡。
他幾乎能想像,浴室門後的她正用浴巾擦乾身體,準備穿上自己剛才拿給她的衣服。
幾秒後,他才將視線從走廊盡頭收回來。
洗淨的貼身衣物被乾毛巾仔細吸去水分,分別掛上洗衣間的暖風晾衣架。
滾筒裡的快速洗程則還剩八分鐘。
這段時間裡,能處理的事情,他全都處理好了。
不能想的事情,卻一件也沒有少想。
他知道她脫掉被雨水打濕的衣服,知道熱水落過她的肩與後背,也知道等門再打開時,她身上穿的會是他的衣服。
他不是沒有慾望。
更不是面對她時,永遠都能維持毫無破綻的冷靜。
從第一次失控吻她,到後來終於能名正言順將她抱進懷裡,他已經忍過太多次。
忍著不在每一次送她回家時跟上樓。
忍著不因為她主動握住他的手,就將人拉進懷裡吻得更深。
忍著在她坐進副駕駛座、低頭繫安全帶時,移開落在她頸側的視線。
不是因為不想。
恰恰是太想。
所以他比任何時候都清楚,不能讓自己的想要先於她的決定。
陸澤收回思緒,回到廚房。
鍋裡的薑茶已經煮好,他關掉火,倒進杯子裡。
浴室門鎖喀噠一聲。
陸澤握著杯子的手停住。
腳步很輕。
他抬起眼。
然後有將近五秒,沒有任何動作。
顧思晴站在客廳與走廊交界處。
濕髮披在肩上,幾綹髮絲貼著頸側,水珠順著髮尾落進白色領口。
他的襯衫大得幾乎將她整個人吞沒。
寬鬆布料遮住了腰身,偏偏更襯得露在衣襬下的雙腿纖細修長。袖子被她摺到手腕,過大的領口斜向一側,露出的肩線還帶著沐浴後的粉色。
她身上沒有任何刻意取悅他的東西。
甚至因為不習慣那個尺寸,一隻手還悄悄拉著短褲的抽繩。
可就是那份侷促,讓眼前的畫面變得比他曾經有過的任何想像都更要命。
她穿著他的衣服。
用過他的浴室。
從髮絲、皮膚,到包裹著她的襯衫,全都沾著他熟悉的氣味。
那股原本只屬於他自己的味道,如今卻從她每一次呼吸間若有似無地散出來。
像她從頭到腳,都被屬於他的痕跡包裹住。
陸澤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
顧思晴被他看得幾乎想退回浴室。
「很奇怪嗎?」
陸澤沒有回答。
視線從她微濕的髮梢,落到寬大的領口,又在碰到衣襬下那截裸露的腿時,強迫自己重新抬起。
「陸澤。」
「嗯。」
聲音啞得不像他。
顧思晴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你在看什麼?」
他沉默兩秒。
「妳。」
直白得讓她連呼吸都頓了一下。
「我知道。」
「那還問?」
「你看得太久了。」
「抱歉。」
陸澤移開視線,拿起那杯薑茶,遞到她面前。
「先喝。吹風機在沙發旁。」
他表面恢復了平靜。
動作卻比平常慢了一點。
顧思晴走近,接過杯子。
兩人的指尖碰在一起。
只是一瞬。
陸澤便先鬆了手。
她看了他一眼。
「你躲我?」
「沒有。」
「那你為什麼退?」
陸澤抬眼。
他眼底壓著的情緒太深。
顧思晴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明白,他方才的安靜不是因為她穿起來難看。
是因為他已經快要忍到極限。
陸澤盯著她微微泛紅的臉,低聲問:
「妳想聽實話?」
「嗯。」
「因為再碰下去,我不確定自己只想碰妳的手。」
顧思晴心口猛地一跳。
他沒有靠近。
反而往後退了半步,將足夠的距離留給她。
「妳先把頭髮吹乾。」
洗衣間恰好傳來洗程結束的提示音。
陸澤看了一眼走廊。
「我去處理衣服。」
他轉身去了洗衣間。
顧思晴仍站在原地。
剛才那句「我不確定自己只想碰妳的手」還停在耳邊,明明人已經走開了,臉上的熱意卻半點沒有退。
她低頭喝了一口薑茶。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反而讓胸口那陣亂得不像話的心跳變得更加清楚。
他明明想靠近,卻還是退開了。
把要不要再往前的選擇,重新留給了她。
幾分鐘後,陸澤從洗衣間出來。
「衣服在烘了,大概還要四十分鐘。」
他看向她。
「我去書房。」
說完便轉身。
顧思晴看著他的背影。
「陸澤。」
他停下來。
「你幫我吹。」
客廳裡安靜了片刻。
陸澤回過頭。
她拿著杯子站在原地,耳尖紅得厲害,目光卻沒有避開。
「確定?」
「吹頭髮也要確定?」
「現在要。」
顧思晴當然聽得懂。
她垂下眼,輕聲說:
「確定。」
---
顧思晴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
陸澤坐在她身後。
吹風機的暖風穿過濕髮,他的手指沿著髮絲緩慢梳下來。
動作很輕。
偶爾碰到她的耳廓與後頸,卻像每一次都在她皮膚上留下比暖風更燙的溫度。
她低頭喝薑茶。
心思根本不在杯子裡。
襯衫領口因坐姿往旁邊滑得更開。
陸澤的視線落在她後頸。
細白的肌膚從髮間露出來,沿著脊椎沒進寬大的衣領。
他用同一款沐浴乳很多年。
第一次知道那個味道落在另一個人身上,會變得如此清晰。
像一種毫無防備的佔有。
又像她真的走進了他的生活。
吹風機關掉時,突然降臨的安靜讓兩人的呼吸都變得明顯。
陸澤將她最後一縷頭髮撥到肩後。
指腹不經意擦過頸側。
顧思晴輕輕顫了一下。
他的手停住。
「燙?」
「不是。」
「那是什麼?」
她沒有回答。
陸澤也沒有追問。
他收回手,正站起身,顧思晴卻轉過來,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兩人一坐一站。
她必須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你真的要去書房?」
「嗯。」
「躲到我的衣服烘乾?」
「不是躲。」
「那是什麼?」
陸澤低頭看她。
「是我答應過妳,不會再只顧自己想要什麼。」
顧思晴的心像被那句話輕輕撞了一下。
她當然記得。
也正因為記得,才敢在此刻將他留下。
「陸澤。」
「嗯?」
「我穿你的衣服,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叫你替我吹頭髮,是故意的。」
陸澤眼底的情緒驟然一沉。
顧思晴的指尖仍抓著他的衣袖。
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胸口。
可她沒有放開。
「你說過,你想做什麼會直接告訴我。」
「嗯。」
「那你現在想做什麼?」
陸澤看了她很久。
「想吻妳。」
他的聲音低啞。
「想把妳抱起來,帶進房間。」
每一句都沒有繞開。
「想把妳的衣服脫掉。」
顧思晴的呼吸亂了一拍。
陸澤抬手,指腹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她敞開的領口。
沒有往裡探。
「也想看妳明天早上醒來,還穿著它。」
那些被他壓在安靜表面下的渴望,一句比一句更直白。
顧思晴臉上燙得厲害。
卻在他準備收回手時,主動握住了他的手腕。
「還有嗎?」
陸澤的目光落到她唇上。
「有。」
「多得說不完。」
顧思晴心跳重重撞了一下。
「那你為什麼停?」
陸澤沒有立即回答。
目光落到她握著自己手腕的指尖。
「因為妳在發抖。」
顧思晴這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表現得像想像中鎮定。
她的指尖在顫。
呼吸也是。
「不是因為怕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說得很輕,卻沒有移開目光。
「我只是....太緊張。」
陸澤眸色深得幾乎看不見底。
「思晴。」
「嗯...。」
她握著他的手腕,將他的掌心慢慢帶到自己腰側。
隔著屬於他的襯衫,貼住自己。
做完這個動作,她自己反而先紅透了耳尖。
顧思晴垂下眼,指尖仍攥著他的手腕,像是不敢看他,卻也沒有鬆開。
過了好幾秒,她才很輕地開口。
「......我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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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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