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恩的微醺，如同一場毫無預兆降臨的迷霧。

看著眼前男人泛著緋紅的臉頰，尤利安乾涸的心海裡，忽然生出了一根破土而出的毒草——這或許是一個轉機。

他尚未徹底崩潰，他的理智在廢墟中尖叫，在提醒著他：那些散落帝國各地的克萊斯特家族子民、那些尚在繾綣殘喘的血親，都還在等待著他這具殘軀去庇護。

他必須忍。

尤利安強行壓下胃裡翻湧的嫌惡，放鬆了僵硬的脊背，甚至主動微微側過頭，任由微醺的暴君將滾燙的薄唇貼上他的肌膚。這順從的姿態取悅了路西恩，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喟嘆，卸下白日裡所有的防備與狠戾，像一隻極其依戀愛人的巨犬，將埋著頭、深深地埋進了尤利安冰冷清香的頸窩裡。

辛甜的紅酒氣息鋪天蓋地地籠罩下來，路西恩的呼吸灼熱，漫無目的地擺弄著青年那隻被他死死扣住的左手。

「閣下……」尤利安開口，嗓音帶著刻意放軟的沙啞與試探，試圖將對方灌醉在溫柔鄉里，套出關於家族領地安置的真相。

然而，尤利安看不見。

在青年視覺的死角里，埋首在他頸窩處的路西恩，那雙微微瞇起的狹長眼眸中，哪裡還有半分醉漢的迷離？

路西恩正用粗糙的指腹，極其輕柔、卻又極具目的性地，一遍遍撫摸過尤利安左手無名指的關節。那裡的皮膚因為剛才瘋狂撕扯銀戒，已經紅腫破皮，正滲著點點刺眼的乾涸血痕。

火光照不進的陰影下，路西恩凝視著那道因為抗拒他而留下的自殘傷口，眼底猝然閃過一抹清明、精明的暗芒。

「閣下……」

尤利安強行壓下胃裡翻湧的嫌惡，放鬆了僵硬的脊背，任由微醺的暴君將滾燙的薄唇貼上自己的肌膚。他仰起頭，嗓音帶著刻意放軟的沙啞，像一聲迷茫、破碎卻帶著試探的呢喃：
「你對我的迷戀……到底算什麼？既然如此愛我，當初為什麼要用鐵騎踏碎我的家園？為什麼……要逼我走到今天這一步？」

尤利安試圖用溫柔的陷阱灌醉眼前的男人，好套出關於子民安置的真相。

聽著頭頂傳來的質問，感受著新娘骨子裡散發出的冷淡與嫌惡，大公眼底的醉意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瘋狂燃燒的暴虐與痛苦。

尤利安的質問，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生生豁開了路西恩靈魂深處最見不得光的腐爛傷口。

【明明當初是你先答應我的。】

路西恩在心底瘋狂地嘶吼、咆哮，指尖因為克制而深深陷進了天鵝絨的扶手裡。
當年，他是一無所有的可憐蟲，是高高在上的尤利安在風雨中停下，像神明降世般朝他伸出了手。

【答應要永遠留在我的身邊。】

可後來呢？神明收回了祂的眷顧。神明用一種看著污穢、看著怪物的「厭惡」眼神看著他，甚至想要將他遠遠推開。

【既然如今如此厭惡……當初就不該朝我伸出援手。】

路西恩死死盯著尤利安手上那道抗拒婚戒的血痕，心中的恨意與愛火交織成最惡毒的詛咒。

【你後悔嗎？後悔幫助一個瘋子。】

【如果我的世界沒有光，我也不會去奢望。】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

是你親手把一個瘋子放出了深淵，是你給了這個瘋子見到太陽的權力！既然你給了，你怎麼敢在中途收回去？

那些瘋狂的念頭在路西恩腦海中炸開，可他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口。他沒有抬頭，只是將頭埋得更深，酒氣辛甜，低頭溫柔地親吻著尤利安指關節上那道扯戒指留下的血痕，用輕得像詛咒般的嗓音漫不經心地回答：「因為只有這樣，你才會看著我啊，我親愛的尤利安。而且這是我能想到，唯一可以永遠留下你的辦法。哪怕你要恨我一輩子，我也甘之如飴。」

貼在耳畔的沙啞低語輕得像是一個魔咒，卻讓尤利安的靈魂深處猛然泛起一陣尖銳的刺痛。

這刺痛來得猝不及防。尤利安在短暫的僵硬過後，那些近乎自毀的恨意與嫌惡，竟在剎那間被他生生掩埋。他看著眼前這個為他瘋魔的暴君，看著他眼角被酒精和偏執逼出的緋紅，胸腔裡那顆冰冷的心臟狼狽地收緊。

【也許……這裡面有著幾分真情實感吧……】 尤利安想。

但這幾分真情，如今卻成了他手中最致命的武器。

尤利安強忍著緊繃的戰慄，眼底猝然流露出一種極具欺騙性的迷茫與心疼。他主動迎著壁爐明滅的火光，緩緩伸出雙手，極其溫柔地捧住了路西恩泛紅、滾燙的臉頰。
尤利安用一種盛滿了包容的眼神凝視著他，嗓音輕得像是一縷在深夜宮殿裡嘆息的風，輕聲呢喃：
「路西恩，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嗎……？」

他微微傾身，指尖甚至安撫般地在對方的鬢角處輕輕挲過：
「那你當初，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那副冷靜自持的面具，在這一瞬間轟然碎裂。

路西恩死死盯著尤利安眼底的溫柔。他比誰都清楚這是陷阱，他比誰都明白這是新娘為了庇護家族而施捨的虛偽毒藥，可他快瘋了——他渴望著這一切渴望得快要瘋了。

即便知道這是陷阱，在黑暗裡溺水太久的人，也根本無法拒絕這份施捨。

路西恩的身體，在此刻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徹底卸下了暴君的爪牙，無比卑微且依戀地垂下頭，帶著一絲顫抖，狼狽地用頭贈了蹭尤利安冰冷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