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寢宮內,所有的熱鬧與喧囂都被那扇厚重、雕刻著神獸圖騰的橡木門隔絕在外。
內殿裡死寂得可怕。低眉順眼的侍女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她們宛如幽靈般飄忽移動,動作迅速而驚惶地將大公夫人臉上的妝容與繁複的飾品悉數卸下。
沐浴過後,那身沉重如枷鎖的白金色禮服被褪去,換上了一套質地柔軟、垂墜如水波的純白絲綢睡袍。
那抹慘白毫無生氣,反而將他本就因絕望而毫无血色的肌膚,襯托得愈加近乎透明,宛如一尊在深夜裡被月光雕琢而成的冰冷美玉,散發著將碎的脆弱。
尤利安獨自坐在深色天鵝絨沙發上,身形陷在柔軟的布料裡,卻僵硬得像一具新死的屍體。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微弱的呼吸,以及他那近乎自虐般的死寂目光——他正死死盯著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婚戒。
就在幾分鐘前,趁著侍女退下的空隙,他已經嘗試過無數次了。
那枚烙印著大公家族徽章的銀戒,此刻就像是帶著倒鉤、與他的骨肉死死長在了一起般。無論他如何咬牙發狠、甚至將指關節硬生生扯得紅腫破皮、滲出絲絲血痕,依舊牢牢地咬在指根,根本拔不下來。
不僅如此,身為曾經執掌一方的領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指環內側正流轉著微弱、黏稠、令人作嘔的魔力波動。
那是極其高階的追蹤術法,以及無孔不入的監視術法。
更讓他感到徹骨齒冷的是,在那些密密麻麻、宛如蛛網般的繁複符文之中,竟然還夾雜著好幾種他完全看不懂的古老禁制。
那不是為了保護新婚愛人而落下的祝福,那是為了絕對禁錮而打造的鎖鏈。
不論他逃到天涯海角、說了什麼、甚至在想什麼,這枚戒指都會化作一雙屬於路西恩·伯哈德的眼睛,日夜不歇、帶著病態的貪婪凝視著他。
看著那枚在蒼白月光下泛著冰冷銀光的戒指,尤利安眼中的恨意與嫌惡終於凝結成了實質的刀鋒。
逃不掉。
也扯不開。
他的視線緩緩平移,越過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最終定格在壁爐旁用來撥弄炭火的鍍金短刀上。
火光在刀刃上折射出一抹刺眼的暗紅。一個瘋狂、冰冷、卻帶著極致報復性快感的念頭,毫無預兆地在他乾涸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如果拔不下來……那就把這根手指砍掉。】
既然這具身體已經成了那個瘋子的戰利品,那他就親手毀了這個戰利品。
他甚至開始期待,當那個永遠衣冠楚楚、優雅無瑕的瘋子推開門,看見一根血淋淋的斷指,和一枚沾滿碎骨與碎肉的戒指時,那張完美的面具還能不能維持得住?
尤利安的呼吸自成婚以來第一次變得急促。他的手緩緩伸向了那把短刀,指尖觸及冰冷金屬的剎那,眼底深處,猛烈地燃起了今夜第一抹近乎毀滅的亮光。
「親愛的,你在做什麼?」
一聲溫柔至極的呢喃,毫無預兆地在死寂的空氣中盪開。
那聲音太輕、太柔,甚至帶著一絲情人間的繾綣,卻在此刻精確地釘在了尤利安繃緊到極致的弦上。
尤利安渾身狠狠一僵,指尖甚至還沒來得及握緊那柄短刀的刀柄,後背便在剎那間驚出了一層細密而冰冷的汗水。
那把原本盛滿毀滅火光的眼睛裡,猝然撞進了路西恩·伯哈德的倒影。這個男人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進來的,竟沒有製造出殿內的任何一縷風。
見懷裡的人僵硬著不肯答話,路西恩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沉在胸腔裡,泛著令人戰慄的愉悅。
他那帶著薄繭的指腹,不容拒絕地覆上了尤利安冰涼的手背。隨後,修長的手指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與霸道,一寸寸、極其黏稠地強行擠進青年的指縫之中,與之十指緊扣。那姿態親密無間,宛如這世上最相愛的璧人,可落在尤利安眼裡,卻像是蛛網死死纏繞住蝴蝶的雙翼。
「手怎麼這麼冷,嗯?」
路西恩微微傾身,宛如宣示主權般,順從著引力牽引著兩人的手抬起。他精緻的面容微微側過去,將尤利安那隻微微顫抖、滲著冷汗的手背,好整以暇地貼在自己滾燙的臉頰上。
肌膚相貼的剎那,冷與熱瘋狂撕扯。
路西恩依戀地用臉頰摩挲著那片細嫩的皮膚,滿足地瞇起了那雙病態而深邃的眼睛。此時此刻的他,退去了白日裡政客大公的偽裝,散發著暴虐後的饜足,宛如一隻剛剛獲得珍貴之物的貓。
壁爐裡的火光在他們交纏的手指上跳躍,將那枚銀戒,鍍上了一層血一般的暗紅。
當尤利安下意識順著那股不容抗拒的牽引抬起頭,被迫迎上對方的視線時,瞳孔卻在剎那間微微一顫。
他陡然發覺——路西恩似乎醉了。
壁爐裡劈啪作響的橘紅色火光肆意流淌,宛如一盞濃稠的鎏金,在路西恩線條凌厲的側臉上鍍了一層近乎神聖的金邊。而在那副平日裡蒼白、冷血、連微笑都精準如儀器的面容上,此刻竟然泛著一層薄薄的、被酒精蒸騰而出的緋紅。
那抹粉色一路蔓延到他的眼角,將那雙深邃的眼眸襯托得愈發瀲灩,卻也愈發瘋狂。
大殿上那個無可挑剔的暴君,在此刻褪去了所有冰冷、虛偽的政客外衣。宿醉與饜足在他身上交織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英俊,他就這樣帶著滿身的酒氣與滾燙的體溫,毫無防備地向尤利安展示著自己的微醺。
可這非但沒有讓尤利安放鬆,反而讓青年後背的冷汗滲得更深。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一隻清醒的野獸或許還講求規則,而一隻醉酒的瘋子……
只會憑著本能,將獵物拆吃入腹,連骨血都不剩。
在暖光的照耀下,路西恩呼出的每一縷吐息都帶著葡萄酒辛甜而黏稠的微醺,鋪天蓋地地將尤利安徹底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