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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夜蠶食美玉以前》楔子
大殿穹頂之下,鯨脂重蠟燃起滾滾如白晝的炬火,與混雜了沒藥與龍涎香的濃烈薰香交織,將空氣熏染得黏稠而窒息。

宮廷樂官指尖流瀉出神聖庄嚴的婚禮讚美詩,在空曠的石壁間激起回音,像是一場盛大的諷刺。

尤利安 · 馮 · 霍亨加德身披盛裝。象徵臣服與新婚的白金色禮服剪裁繁複,襟口刺繡著象徵依附的金線藤蔓,沉重地壓在他削瘦的肩頭。

然而,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眼中如今碎屑不剩,只餘下深不見底的死寂,與燃燒在廢墟之上的灰燼。

王座之上,路西恩·伯哈德衣冠楚楚地俯瞰著他。他坐姿無可挑剔,優雅得如同神祇,唯有那雙緊緊鎖住尤利安的眼眸裡,翻湧著近乎病態的迷戀與勝券在握的瘋狂。

尤利安 · 馮 · 霍亨加德低垂下頭,屈膝。膝蓋重重磕在冰冷如鐵的白大理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他神情麻木,任由自己活成一具被剝奪靈魂的提線木偶,緩緩合攏十指,如最虔誠的信徒般將雙手奉上。

「閣下,在此神聖的殿堂與眾人的注視下……」尤利安開口,嗓音沙啞卻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我,尤利安 · 馮 · 霍亨加德,向您致敬。我將我的領地、我的子民、以及這具殘存的軀殼,悉數奉獻給您。」

他微微仰起頭,奢華的冕旒在額前輕晃,逼迫自己迎上那道令人作嘔的視線。

「從此時起,我將是您忠誠的獵犬、合格的床伴,與順從的附庸。不論您要將我置於戰火,或是鎖於深宮,我皆不再反抗。我在此起誓:我的劍將因您的意志而揮舞,我的血將為您的榮耀而流。這份誓言將如您所願,至死方休。」

尤利安的嘴角突兀地勾起一抹笑。那笑容極美,卻帶著刀口淬毒的死寂。

「我奉上您用鮮血與毀滅強求來的一切,願神明……保佑您永不後悔。」

這不像是新婚的誓言,更像是一場披著順從外衣的惡毒詛咒。

路西恩·伯哈德優雅地笑了,唇角的弧度毫無瑕疵。他伸出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極具控制欲地反手將尤利安那雙冰冷的手掌死死攥在掌心。粗糙的繭子惡意地摩挲著對方細嫩的肌膚,隨後微微用力,強行將不自覺抗拒的尤利安踉蹌的拽至自己身前。

他另一隻手探出,溫柔而強硬地撫上尤利安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頰,拇指死死抵住那抹刺眼的冷笑。

「我接受你的致敬,我最珍貴的寶物。」路西恩的聲音低沉而磁性,帶著令人戰慄的愉悅,「看著你的眼睛,我便知道你有多恨我……而這正是我為之著迷、為之發狂的地方。」

他微微瞇起眼,指尖眷戀地描摹著尤利安的面部輪廓。

「我親愛的誓約者,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你瞧,我履行了我的承諾——你的家族得以保全,你的領地在我的庇護下免受戰火。我給予了你世上最無懈可擊的保護,也給予了你與我共享這至高王座的榮耀。你還有什麼不滿?」

路西恩緩緩傾身,將滾燙的薄唇貼在尤利安冰涼的耳廓上。熾熱的呼吸噴灑在敏感的頸側,激起尤利安一陣壓抑的顫栗。他用唯有兩人能聽見的、近乎情人間呢喃的溫柔嗓音低語:
「恨我吧,用你的餘生狠狠地恨我。只要這份恨能讓你永遠看著我,能將你的靈魂生生世世與我鎖在一起,我便甘之如飴。」

路西恩直起身,手上的力道卻沒有鬆開半分,眼神如蛛網般將跪在地上的青年死死纏繞。

「起來吧,我的新郎,我的囚徒。去享受我為你打造的、永恆的樂園。」

神聖讚美詩的最後一個音符,如泣如訴地消散在黏稠窒息的薰香中。隨著那句等同於詛咒的宣誓落下,整座宮殿並未迎來預期中歌功頌德的讚美,反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瞬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沉重得彷彿能擰出血來。

高高的白石台階上,那位名震帝國的青年大公依然維持著無可挑剔的優雅姿態。他圈禁著新婚丈夫的手指修長、白皙,在層疊的絲絨與金線間顯得甚至稱得上溫柔;可他眼底深處翻湧著的病態與偏執,卻在無所遁形的光影下,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這根本不是一場迎娶伴侶的神聖婚典,而是一場高高在上、昭告天下的合法囚禁。

而落敗的附庸則如同一具被抽離了靈魂的華美空殼,任由大公將自己拉入那具冰冷的懷抱。他那如大理石般精緻的肢體,連一根手指都沒有顫動,唯有白金色禮服上的寶石,在晦暗的光線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咳。」

一聲蒼老的輕咳突兀地響起,勉強撕裂了這毛骨悚然的沉寂。老主教捧著聖經的手正在不易察覺地顫抖,他強撐著搖搖欲墜的神聖儀態,狼狽地將視線從這對新婚「佳偶」身上移開。他的嗓音在高聳空曠的穹頂下迴盪,試圖用刻板枯燥的聖詞,遮掩這滿堂粉飾太平的荒誕:
「在至高神的注視下,契約已成。願神明庇佑此番盟約,賜予兩位……永恆的平靜。」

「永恆的平靜」,那分明是獻給死者的墓誌銘。

主教沙啞的餘音在大殿內迴盪,卻怎麼也驅不散眾人心頭那層揮之不去的陰冷。

台下的貴族領主們面面相覷,彼此的眼中皆是掩飾不住的震駭與唏噓。在今天之前,誰能想到這位向來以儒雅、溫和、且以無可挑剔的貴族禮儀著稱的大公閣下,那副完美的皮囊若是用刀切開,裡面裝著的,竟然是一個不折不扣、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不要割地賠款的利益,不要卑躬屈膝的諂媚,他甚至不在乎這個男人的恨意——他只要徹底的、病態的、將人扒皮抽骨般的掌控。

人群後方,幾位家世顯赫的侯爵與伯爵悄悄對視了一眼,象徵體面的絲綢領巾下,他們的喉頭艱難地滾動,額角已然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就在幾個月前,在路西恩大公尚未展露獠牙之時,他們還曾私下殫精竭慮地盤算著,要如何將家族裡最溫柔美麗的女兒送進這座城堡,好攀附上這棵遮天蔽日的權力大樹。

此時此刻,看著高台上那具被大公死死扣在懷中、如同一尊精緻玩偶般的青年,這幾位父親只覺得後背發涼,雙腿戰栗,內心深處甚至升起一股近乎劫後餘生的狂喜與慶幸。

幸好,當時沒有真的嘗試。

幸好,大公盯上的不是他們的家族。

迎娶這樣的一個瘋子,哪裡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那分明是親手將骨肉送進一座用純金打造、用溫柔編織,卻永遠無法逃脫的活人塚。不,那甚至不是塚,那是將靈魂與血肉生生嚼碎、連骨灰都要被他鎖在掌心把玩的無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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