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四十七分。邱志遠剛洗完澡，茶几上的手機就震了一下。

他用毛巾擦著頭髮走過去。

螢幕亮著，是下午才開始聊天的那個女孩。

「那明天下午三點？」

邱志遠看了幾秒。

謝語彤。二十一歲，大三。

頭像是一張側臉照，長髮、白色上衣，背景像在某間網美咖啡廳。照片修得不算重，至少還看得出皮膚原本的紋理。

比他小了整整十八歲。

邱志遠低頭回了一個字：「好。」

訊息才剛送出，對面秒跳已讀，隨後便沒了聲音。

他把手機放回茶几，繼續擦頭髮。客廳裡很安靜，電視沒開，只有冷氣低低地運轉著。

落地窗外是夜晚的新竹市區；再更遠一些，就是他以前待了十五年的地方——新竹科學園區。

離職到現在還不到一年，可他已經開始覺得日子過得有點太長了。

以前每天最缺的就是時間。

早上進公司、晚上出來，忙的時候九點十點算正常；專案卡住，忙到十一二點離開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二十幾歲剛進去那幾年，他甚至不覺得這種生活有什麼問題。

大家都一樣，誰不是靠咖啡撐著？誰不是嘴上喊著不幹了，隔天照樣刷卡進公司？

一直到去年真正把辭呈交出去，算一算他在這裡前後待了十五年。

那時候主管還愣了一下：「你認真的？」

邱志遠說：「嗯。」

「有下一間了？」

「沒有。」

主管又看他一眼：「那你離職要幹嘛？」

這個問題他當時其實也沒想好，最後只回了句：「休息。」

一開始是真的舒服。早上不用設鬧鐘，不用看信箱，也不用在半夜十一點接到電話後，再摸黑穿衣服開車回公司。

平日早上十點的新竹街上，有人在超商裡慢慢喝著美式，公園裡有人遛狗，早餐店過了尖峰時間，老闆娘甚至有空坐下來滑手機。

以前這些日常跟他完全沒有關係。

最初幾個月，他想睡就睡，想開車出去就出去，偶爾去外地住個幾天；股票開盤就看一下，不看也無所謂。

他甚至去辦了健身房會員，第一個月去了十幾次，第二個月剩六次，第三個月開始，只剩經過門口時才會想起自己好像有會員。

時間一多，反而不知道該拿來幹嘛。

邱志遠把毛巾搭到肩上，走進廚房打開冰箱。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兩瓶礦泉水、一盒沙拉、幾顆雞蛋、一罐果醬，還有昨天買回來沒喝完的無糖綠茶。

三十九歲，明年滿四十。沒工作，也沒有什麼一定得做的事。照理說，這應該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生活，至少以前的他會這麼想。

工作最忙的那幾年，他不止一次想過，如果哪天真的不用再進公司，自己一定什麼都不做，先睡個半年再說。結果真的不用去了，睡不到兩個月就開始發慌。

人這種生物挺麻煩的。忙的時候想閒，真的閒下來，又覺得一天二十四小時太多。

邱志遠擰開瓶蓋喝了一口。茶几另一邊還放著今晚的牛肉麵——剛叫外送送來的。麵送到時已經有點糊掉，他吃了不到一半就放在那裡。

以前在園區，這種程度他根本不會挑，只要能吃、能填飽肚子就行。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謝語彤，是券商APP的推播。

邱志遠順手點開APP，看了一眼今天的收盤。台積電又漲了幾塊，帳面數字跟著往上跳。他掃了一眼，心裡沒有什麼特別的波動。

早幾年還會算今天漲多少、這一波賺多少、總資產又到哪裡；現在懶了，反正短時間內也沒打算賣。

他剛開始買台積電時，手上根本沒什麼錢。剛進園區第一年，薪水扣掉房租與生活費，剩下的才拿去買零股。後來薪水漲了，分紅下來、年終下來，有錢就買一點。

那時候也沒想過什麼財務自由，只是單純覺得錢放銀行沒意思，其他投資又看不懂；既然每天都在這個產業裡打滾，至少這間公司自己最熟。

一買就是很多年。中間也不是沒跌過，跌得難看的時候，他照樣加班上班，股票就擺著，有多的錢再繼續補。

很多事情回頭看好像都很單純，可當時誰也不知道十幾年後會變成什麼樣。他只是剛好沒賣，也剛好撐得夠久。

去年某一天，他看著帳戶裡的數字，第一次很認真地精算了一遍。就算以後完全不工作，光靠股息與手上的現金也夠他活很久，而且是不用委屈自己的那種活法。

那天他坐在辦公桌前，盯著螢幕上的工作排程看了許久，隔週就遞了辭呈。

現在回頭想，他不後悔，只是有點低估了「不用工作」之後的麻煩。

不是錢的問題，是日子本身。

以前週末很珍貴，現在週六只是路上人比較多、不適合出門。

前幾天，大學同學劉建廷剛好來新竹，約他吃飯。兩個人坐下沒多久，對方的手機就響個不停——都是家裡人傳來的訊息。

劉建廷嘴上一路抱怨：「我跟你講，結婚真的超煩。」

邱志遠喝了口茶：「那離啊。」

「靠，你這種沒結婚的盡說些屁話！」

「不是你自己說煩的？」

「煩歸煩，」劉建廷拿筷子敲了一下碗，「人總不能真的一直一個人吧。」

邱志遠當時沒接話。吃到一半，劉建廷又問：「你現在每天到底都在幹嘛？」

「起床，吃飯，看股票，有時候出去晃晃。」

「然後呢？」

「然後回家。」

劉建廷盯著他看了幾秒：「你這生活聽起來很爽。」

「還行。」

「但也滿可怕的。」

「哪裡可怕？」

「你這樣再過兩年，搞不好會開始去公園跟路邊的鴿子聊天。」

邱志遠笑了一聲：「沒那麼誇張。」

「那你至少找個女朋友啊。」

「麻煩。」

劉建廷翻了個白眼：「你以前說沒時間，現在時間多到快發霉了還嫌麻煩！」

邱志遠低頭夾菜：「習慣一個人了。」

兩個人最後也沒聊出什麼結論。只是劉建廷走之前，突然拿過他的手機：

「幫你一把，我好積點陰德。」

「還我。」

「少囉嗦！」

邱志遠懶得再跟他搶，過不到半分鐘，他手機桌面上多了一個交友軟體。

劉建廷把手機丟回來：「無聊就滑一下。」

「感覺好麻煩。」

「又不是要你隨便約，有感覺的再點就好。」

這句倒是真的，所以邱志遠沒把軟體刪掉。放了兩天，昨天晚上實在沒事做，才點進去看看。

一開始他也只是隨便滑。照片、年齡、自介……有些人寫得很多，從興趣寫到星座，再從星座寫到感情觀；有些只放幾張照片，也有人直接列擇偶條件。

邱志遠看了一陣子，覺得比過往讀的產品說明書還複雜。

偶爾也有人主動找他聊天。其中一個聊沒幾句就問他做什麼，知道他以前是工程師後，又問是哪間公司，再下一句就是年薪多少。

邱志遠看到這裡就沒再回了。倒不是覺得問錢有多罪大惡極，只是覺得太直接、進度太快。

另一個年紀跟他差不多，聊天第一晚就開始問他有沒有結婚打算。他一樣沒回，不是排斥結婚，只是連對方長什麼樣都還沒看順眼就談到這裡，實在讓人提不起勁。

一直滑到今天下午，他跟謝語彤配對成功了。

邱志遠看到她的年紀時，還以為是哪裡搞錯了。

結果不到十分鐘，對方先傳來一句：「你照片看起來不像三十九欸。」

邱志遠當時正在喝咖啡，看到訊息時笑了一下。至少不是只有一句「安安」。

他回：「那像幾歲？」

「三十五左右吧。」

「妳這樣講我也不會請妳吃飯。」

對面停了一下：「那如果我說三十二呢？」

後來就這麼聊了起來。她是台北某間大學的大三生，至於科系只簡單帶過，沒有細聊。

她問他的倒比較多。

「你還在上班嗎？」

「沒有。」

「離職了？」

「嗯。」

「那你現在都不用工作喔？」

「差不多。」

「這麼早退？」

「做很久了。」

她隔了一會兒才回：「那你應該很有錢吧？」

邱志遠看到這句時，眉頭微微挑了一下。很直接，正常人多少會繞個彎，她完全沒有。

「還可以。」

「還可以是多少？」

「這很重要？」

「有一點。」

邱志遠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有點意思。至少不裝。

「不怕我覺得妳很物質？」

「你會嗎？」

「正常人都會吧。」

這次停得稍微久了一點。

「那你不喜歡就算了。」

邱志遠看到這句反而笑了。不是因為她講有多有趣，只是這女孩好像完全沒有想要討好他的意思，至少現在看起來是這樣。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她直接問他明天有沒有空。邱志遠說有，兩人就這麼約了明天下午三點在台北碰面。

她的頁面裡個人介紹很短，照片也不多：一張咖啡廳、一張街拍，還有一張拿著 iPhone 對鏡子自拍的照片。

長得確實漂亮，至少照片是。

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又是謝語彤。

「你明天真的會來吧？」

邱志遠回：「不然勒？」

「怕你臨時反悔啊。」

「為什麼？」

對面隔了一會兒：「因為我年紀很小啊。」

邱志遠靠回沙發：「妳不是知道我三十九？」

「知道啊。」

「那就行啦。」

又過幾秒，她傳來：「你會介意差很多嗎？」

邱志遠想了一下。老實說，有一點，十八歲真的不是小數字。但既然都聊到這裡了，也沒必要裝清高。

他回：「妳不介意就好。」

訊息送出去，這次對面沉默得更久，大概過了快一分鐘，畫面才跳出一句：

「我不介意。」

邱志遠看了一會兒，沒有再回。

手機按掉後，客廳重新恢復了安靜。

他目前還沒想到見面後要聊些什麼。

邱志遠看了一眼時間，把手機放回茶几。

反正明天下午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