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五十八分，邱志遠推開咖啡廳的門。

冷氣迎面吹來。店裡人不少，靠窗的位置幾乎坐滿，只剩裡面幾張雙人桌還空著。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很快就看見照片裡那張臉。

謝語彤坐在靠牆的位置。真人比照片看起來還要年輕一點，白色短袖上衣、淺色牛仔褲，長髮散在肩上。桌上放著一杯喝到一半的冰美式，旁邊是一支手機。

邱志遠走過去。謝語彤抬起頭，先看了他一眼，才露出一點笑容：「你真的來了喔。」

邱志遠拉開椅子坐下：「不是都約好了？」

「網路上放鳥的人很多啊。」

「妳常被放？」

「也沒，就聽朋友講過。」

她說完低頭吸了一口咖啡。

邱志遠看了她幾秒。昨天隔著手機螢幕還不覺得，真的坐到面前，十八歲的年齡差突然變得無比明顯。

不是長相，是一些很細的地方——她手腕上綁著一條黑色細髮圈，手機殼背後夾著幾張超商集點貼紙，桌邊還隨手放著掛有悠遊卡的學生證套。

這些東西都跟他現在的生活離得太遠了。

「你一直看我幹嘛？」謝語彤忽然抬頭。

邱志遠順勢移開視線：「看本人跟照片差多少。」

「差很多喔？」

「還好。」

「還好是什麼意思啊？」

「照片好看，本人也差不多。」

謝語彤嘴角揚了一下：「你這樣算是在稱讚我嗎？」

「算吧。」

店員走過來，邱志遠點了杯熱美式。

等店員離開後，桌上安靜了幾秒。昨天隔著手機聊天還挺順的，真的面對面坐下來，反而不知道該從哪裡開頭。

謝語彤先開口：「你真的退休了喔？」

「算是。」

「三十九歲？」

「嗯。」

「那你以前一定賺很多喔。」

邱志遠看她一眼：

「妳很在意這個？」

「我昨天就講過了啊。」

她說得很自然，邱志遠反而笑了起來。

邱志遠覺得滿有意思的：

「妳不解釋一下？」

「有什麼好解釋的？大家都大人了。」

「一般人不都會說，自己其實不是很在乎錢？」

「可是我在乎啊。」

她說完又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邱志遠一時沒接話。店員剛好把咖啡送上來，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謝語彤看著他：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怪？」

「有一點。」

謝語彤笑了：

「那你還來？」

「無聊啊。」

「我以為你會講得好聽一點欸。」

「例如？」

「想認識新朋友之類的啊。」

「太假了。」

謝語彤又笑了一聲，這次笑得比較明顯。

兩人話題斷斷續續，不算特別投機，但也沒有冷場到坐不下去。

一直到咖啡喝掉大半，謝語彤忽然冒出一句：

「你有交過很年輕的女朋友嗎？」

邱志遠抬眼：

「沒有。」

「幾歲？」

「什麼幾歲？」

「你以前的女朋友啊。」

「同歲。」

她點點頭。隔了幾秒，又問：

「那你現在有固定的對象嗎？」

「沒有。」

「砲友也沒有？」

邱志遠看了她兩秒：

「妳到底想問什麼？」

謝語彤語塞，這次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杯子裡快融完的冰塊，用吸管輕輕攪了兩下。

邱志遠也沒催她。

過了一會兒，她才重新抬頭：

「你知道…… Sugar Daddy 嗎？」

邱志遠皺了一下眉：

「什麼？」

「包養，糖爹啊。」

英文跟這個詞他當然知道，問題是突然放在這個對話情境裡，他一時沒轉過來。

「知道大概意思。」

謝語彤沒有馬上接下去，明明剛才問他有沒有錢時問得那麼乾脆，到了這個骨節眼，反而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停頓與心虛。

邱志遠直視著她：

「妳想找包養？」

謝語彤抿了一下唇：

「嗯。」

邱志遠沒有說話，桌上徹底安靜了下來。

隔壁桌有人在低聲笑，義式咖啡機那邊傳來蒸氣的嘶嘶聲，門口偶爾有人進出帶進一陣熱浪。

他喝了一口已經開始變涼的美式。

這下他懂了。

難怪一個二十一歲的會主動找上他。

不是快四十歲的男人特別有魅力，而是因為對方目的明確。

「所以妳在交友軟體上，就是在找這個？」

「就是……剛好滑到你資料，覺得應該可以聊聊看。」

邱志遠又笑了。真不知道該說她坦白，還是膽子大到有點欠考慮。

「妳以前找過？」

「沒有啊，第一次。」

「那妳怎麼會想到這個？」

「網路上看到的啊，Dcard 跟 PTT 都有人在講。」

「就這樣？」

「不然要有什麼？」

「至少不像一般大學生會突然想做的事。」

「大學生也會缺錢的好不好。」

這句話說完，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邱志遠看了她幾秒，沒有追問。每個人缺錢都有自己的理由，他沒興趣當道德導師去管這些。

「那妳想怎樣？」

謝語彤這次停得比較久，像是真的在腦袋裡排練怎麼講。

她瞪著他：「你應該知道吧，幹嘛一定要我講出來。」

邱志遠當然知道，只是故意等她自己揭穿這層紙。

謝語彤最後還是先移開了視線，聲音低了下去：

「就……吃飯、出去，有需要的話……陪你……」

「陪我？」

「你不要故意裝傻好不好！」

邱志遠忍不住笑了一聲。

她耳根已經明顯紅了一片，但還是硬生生坐在那裡沒動。

邱志遠靠回椅背，事情突然變得無比簡單，簡單到跟今天出門前想的完全不一樣。

「我跟妳確認一下，妳真的想好了？」

謝語彤皺眉：

「不然我今天來幹嘛？」

「妳有性經驗嗎？」

她沉默了一下，小聲說：

「沒有。」

邱志遠的眉頭這下是真的皺起來了：

「沒有是什麼意思？」

「就沒有啊！」

邱志遠看著她：「所以妳第一次就打算拿來換錢？」

謝語彤握著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但很快又鬆開，昂起頭說：

「你如果介意的話就算了。」

邱志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確實介意——不是什麼可笑的處女情結，而是「麻煩」。

一個二十一歲、毫無性經驗的大學生，第一次就跟大她十八歲的大叔做包養交易，怎麼想後續的心理風險與麻煩都極高。

邱志遠看著她：

「妳自己應該知道，這種關係本質上是什麼吧？」

謝語彤皺起眉：

「你一定要講這麼直接嗎？」

「我只是確認妳心裡有數。」

她沉默了兩秒，才低聲說：

「援交。」

「知道還做？」

「糖爹跟援交又不一樣！」

邱志遠笑了：

「差在哪？」

「援交是一次一次算的好不好，很髒欸。」

「所以包月就不算？」

「至少我覺得不一樣啦！」

「哪裡不一樣？」

謝語彤狠瞪了他一眼：

「那你就直接說，你到底要不要？」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邱志遠看著她，她也直直瞪著他，這次完全沒有閃躲。剛才那些拐彎抹角、停頓、耳根發紅，好像一下子全不見了。

反而是這句最真實。

不是求他，也不是討好，就是把籌碼擺上檯面，問他買不買單。

邱志遠忽然發現，自己其實滿喜歡她這種極致的直接，至少省事。

「妳想要多少？」

謝語彤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會這麼乾脆地直接切入價格。

「一個月？」

「不然勒？」

她低頭想了一會兒：

「三萬。」

邱志遠沒說話。

謝語彤緊張地盯著他：

「太多喔？」

「沒有。」

「那你幹嘛不講話？」

「只是比我想的少。」

她臉色變得有點難看：

「嫌少你可以多給啊！」

邱志遠笑了一聲：

「妳倒是滿會順桿爬的。」

「你自己說的。」

「三萬就三萬。」

謝語彤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順，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每個月三萬，真的可以？」

「我想確認妳有沒有什麼條件？」

她這次明顯早有準備，立刻開口：

「做的時候一定要戴套。」

邱志遠點頭：

「可以。」

「我不接受的事情不能硬來。」

「例如？」

她瞪了他一眼，小聲地說：

「不能用後面。」

邱志遠笑了一下：

「同意。」

「也不能拍照錄影。」

「沒興趣。」

「照片、影片都不行喔，被我發現我會報警。」

「知道。」

謝語彤又想了一下：

「我不會去找其他人。」

邱志遠挑眉：

「這也算條件？」

「不然同時很多個很麻煩欸。」

「妳不想多賺點？」

「想賺錢也不用把自己搞得那麼累吧。」

這句話莫名讓邱志遠有點想笑。

「那我能不能找別人？」

謝語彤停了一下，隨即說：

「隨便你啊。」

「不介意？」

「我們又不是男女朋友，我有什麼好介意的。」

邱志遠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

「時間呢？」

「你如果要見面，先跟我講。」

「不是隨叫隨到？」

「我還要上課欸！」

「所以？」

「你提前跟我約，我盡量排出時間。」

條件一條條談完，現場的氣氛反而比剛才輕鬆了不少。

邱志遠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杯子早已冷透：

「差不多了？」

謝語彤想了一下：

「差不多。」

「那就這樣。」

謝語彤把吸管從杯子裡拿出來，又插回去。

「那……我們從什麼時候開始？」

邱志遠看著她：

「妳想什麼時候？」

她沒回答，隔了一會兒才小聲反問：

「你等一下還有事嗎？」

邱志遠愣了一下：

「沒有。」

謝語彤抿了抿唇，剛才談條件時還一副精明幹練的樣子，現在耳根又開始慢慢紅了起來。

但她最後還是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我今天可以。」

邱志遠看著她。

咖啡廳裡的背景音樂正好換了一首，窗外下午溫熱的陽光落在玻璃上，亮得有點刺眼。

他今天出門之前，想的只是來見一個漂亮的女大生打發時間。

但現在，事情好像已經完全偏離了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