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離開咖啡廳時，時間還不到下午四點。

外頭的太陽依舊刺眼，夏季的柏油路被曬得微微發白。謝語彤走在他旁邊，一手滑著手機，另一手順勢把垂到胸前的長髮往後撥。

邱志遠一時不知道接下來該幹嘛。

總不能直接開口問她要不要去旅館。雖然照剛才談好的內容，好像也不是不行，但多少顯得有些太過猴急。

邱志遠想了一下，以前跟女朋友約會都在幹嘛？吃飯、看電影、逛百貨公司，偶爾開車去外縣市走走，好像也就這些了。

而且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

仔細回想起來，他甚至連去哪間餐廳、看過什麼電影都記不太清楚，只記得有一次電影看到一半，他的公務機響了。最後他跑去戲院外面講了二十幾分鐘電話，等折返回去時，電影都快演完。

現在想想，那段戀愛能撐快一年，都是因為對方脾氣太好。

「你在想什麼啊？」謝語彤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邱志遠看她一眼：

「在想接下來去哪。」

「你完全沒安排喔？」

「本來只是來喝咖啡聊天的。」

謝語彤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也是啦。」

邱志遠乾脆把問題丟回去：「妳有想去哪嗎？」

謝語彤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

她低頭滑了幾下手機，又抬頭看了看四周：

「不然去溜冰？」

邱志遠眉頭一皺：

「溜冰？」

「小巨蛋啊，冰上樂園。」

「台北還有這個？」

謝語彤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他：

「你不知道喔？傻眼欸！」

「不知道。」

「你不是常來台北？」

「來台北跟去溜冰是兩回事。」

「也是啦，」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地圖，

「反正也不遠，搭捷運一下就到了。」

邱志遠以前在中部讀書長大，後來大學畢業、當兵，接著一路去新竹園區工作。

冰上活動這種東西，跟他的人生確實完全沒交集。

真要說「冰」，他比較熟的大概只有冰箱。

「可以啊。」

謝語彤抬頭：

「你會溜嗎？」

「不會。」

「一次都沒有溜過？」

「沒有。」

她忽然笑得有點幸災樂禍：

「那等一下你最好不要摔太慘。」

「是能有多難？」

「你等等進去就知道。」

兩人往捷運站走去，午後的台北街頭人潮不少。

進站後，謝語彤很自然地拿起掛在包包上的學生證套，抽悠遊卡感應進站。

邱志遠跟在她後面。

月台上等車的人不算太多。列車進站時帶出一陣強風，謝語彤的長髮被吹得有些亂，她伸手壓了一下瀏海。

兩人上車，剛好有兩個空位。

謝語彤坐下後立刻低頭滑手機，邱志遠坐在旁邊，也沒有特別找話題。

車廂裡有人低聲講電話，有人低頭玩手遊；對面坐著一對穿高中制服的情侶，兩個人共用一邊耳機，不知道看到什麼影片，女孩突然甜甜地笑了一下。

邱志遠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

旁邊的謝語彤忽然問：

「你以前都玩些什麼？」

「什麼意思？」

「就休閒啊。」

「平日沒什麼休閒時間。」

「假日呢？」

「睡覺。」

謝語彤轉頭看他。

「就這樣？」

「開車出去吃東西。」

「然後？」

「回家。」

她盯著他幾秒。

「你的人生好無聊喔。」

邱志遠沒有反駁。

因為仔細想想，確實滿無聊的。

列車晃了一下，她的肩膀輕輕碰到了他，兩人沒太在意。

到了小巨蛋站，謝語彤熟門熟路地帶他從出口出來。

走進小巨蛋後，裡面的冷氣比外面強了不少；越往冰場方向走，空氣裡的溫度又低了一截。

邱志遠站在欄杆外往裡面看，冰面上已經有不少人。

有幾個穿著護具的小孩滑得飛快，轉彎時身體壓得很低。

也有人兩隻手死死抓著旁邊的欄杆，一步一步往前挪。

邱志遠看了一會兒：

「感覺挺有挑戰度的。」

謝語彤站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喔。」

「都到了，總要體驗看看。」

兩人去櫃台買票。領完冰鞋後，邱志遠坐在長椅上研究了一會兒。

穿上後站起來，腳踝處傳來一種很陌生的束縛感。

謝語彤已經換好鞋了：

「鞋帶要綁緊一點啦。」

她蹲下來，直接伸手幫他拉了一下鞋帶：

「你這樣綁太鬆了，等等腳踝會一直晃。」

她幫他把鞋帶重新拉緊後站起身：「走吧！」

邱志遠跟著她走到入口。

真正踩上冰面的第一步，他就知道自己剛才想得太簡單了。

腳底一滑，整個人下意識往旁邊偏，幸好手反應快立刻抓住了欄杆。

謝語彤站在前面，當場笑出聲來。

邱志遠沒理她的嘲笑，扶著欄杆慢慢站穩。

謝語彤已經順暢地往前滑了兩步。

她動作不算多漂亮，但至少看得出來不是新手。

隨後她又順溜地滑了回來：「手給我。」

邱志遠低頭看了一眼她伸過來的手：

「幹嘛？」

「帶你啊，不然勒？」

「不用吧。」

「那你自己慢慢扶吧。」

謝語彤說完真的準備轉身滑走。

邱志遠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等一下。」

她回頭看他，嘴角早就得意地揚了起來。

邱志遠有點無奈，最後還是把手伸了過去。

謝語彤順勢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掌心帶著點冰場裡的涼意。

兩個人就這樣慢慢往前推進。

邱志遠前十幾公尺幾乎都在找平衡感。

謝語彤有時拉著他，有時又故意放手嚇他，害他立刻伸手去抓欄杆。

幾次折騰下來，他總算稍微抓到了點感覺，至少不用每一步都像在踩地雷。

滑到第二圈時，他甚至已經能勉強鬆開欄杆自己往前滑。

謝語彤滑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欸，你學滿快的嘛。」

「至少學習能力還沒退化。」

謝語彤笑著伸手推了一下他的手臂。

雖然力道不大，但邱志遠還是差點失去平衡。

「喂！」

她瞬間爆笑出聲：

「對不起啦哈哈哈哈！」

「妳故意的吧？」

兩個人在冰場裡待了一個多小時。

真正滑順了以後，邱志遠反而覺得還滿不錯的，至少比他原本想像中的有意思得多。

最後離開冰場時，他的小腿肚已經有點發酸，謝語彤倒是一副輕輕鬆鬆的樣子。

兩人換回自己的鞋走出去，外面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下來。

邱志遠看了一眼手機，快要六點了。

「餓了嗎？」

謝語彤點點頭：

「有一點。」

「找個地方先吃晚餐吧。」

「好啊。」

邱志遠側過頭，看了一眼走在旁邊的女孩。

她正低頭整理著剛才弄亂的頭髮，神情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如果不是幾個小時前親耳聽她講出那些包養條件，現在看起來就只是個跟他出來約會的普通女生。

兩人吃完晚餐走出餐廳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晚間的人潮比下午更多，邱志遠走了幾步，側頭看她：

「現在？」

謝語彤腳步停了一下。她當然知道他在問什麼。

幾個小時前在咖啡廳裡，該談的都已經談完了。後來去溜冰、吃飯，反而把這件事暫時擱到一旁。現在重新被提起來，她只沉默了一兩秒：「嗯。」

沒有再扭捏。

邱志遠拿出手機，在附近隨便找了一間評價還可以的汽車旅館。

一路上謝語彤沒怎麼講話，只低頭滑著手機。

邱志遠也沒特別找話題，車窗外的霓虹燈光不停往後退。

到了地方，邱志遠付完車資，兩人一起下車。

旅館入口的燈光比一般飯店暗一些，櫃檯後方坐著一名中年女員工，只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邱志遠辦手續時，謝語彤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直到拿好房卡，兩人一起往裡面走，她才忽然低聲問：

「你以前有來過這種地方嗎？」

「有啊。」

謝語彤抬眼看他：

「跟以前女朋友？」

「不然呢？」

「沒事，就問問。」

她很快又把視線移開。

房門打開後，裡面比邱志遠想像中還大。

雙人床、沙發、大螢幕電視，浴室和房間之間隔著一大片玻璃。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清潔劑與香氛混在一起的味道。

謝語彤走進去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包包放到沙發上，然後站在原地環顧了一圈。

邱志遠把房卡插進牆上的卡槽，冷氣與部分燈光跟著亮起。

謝語彤先開口：

「我先去洗澡？」

「都行。」

「你不准突然進來喔。」

邱志遠看她一眼：

「我沒這麼猴急。」

謝語彤微微皺眉盯了他兩秒，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認真的。這才推開浴室的門：

「那我去洗了。」

門關上，沒多久裡面傳來水聲。

邱志遠站在房間裡，一時間反而不知道該做什麼。他拿起遙控器把電視打開，螢幕跳出一個綜藝節目。

邱志遠坐到床邊，床墊往下陷了一點。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今天這一天，實在跟他出門前想的差太多了。

浴室裡的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吹風機的聲音又響起來。

邱志遠又等了快十分鐘，浴室門才終於被拉開，謝語彤走了出來。

她還穿著原本的衣服，只是臉上的妝淡了不少。

「換你了。」

邱志遠站起來，走過她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謝語彤抬頭看他：

「我沒有要反悔。」

聲音不大，但回答得很快。

邱志遠沒再多說什麼，進了浴室將門關上。

謝語彤站在原地，直到裡面傳來水聲，才慢慢走到床邊坐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僵得有些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