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在我面前緩緩合上，金屬門板映出我今天的樣子，包頭梳得一絲不苟，黑色西裝外套底下是絲質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黑色窄裙配透膚絲襪，腳下那雙五公分的細跟踩在電梯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我按下十二樓，往後退了一步，背貼著電梯鏡面。

然後我看見他。

陳先生就站在電梯角落，十樓的陳先生。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合身T恤，手臂的線條在布料底下很明顯，黑色的微分碎蓋瀏海垂在額前，單肩背著一個公事包。我們對上眼，我點了一下頭。

「淩小姐，今天比較晚？」他開口，聲音低低的，帶點菸嗓的顆粒感。

「嗯，開會拖了。」我把視線移開，盯著樓層顯示器。四樓、五樓、六樓。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空調的冷風從頭頂吹下來，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質調香味，混著一點汗的氣息，不難聞，反而有種剛運動完的溫熱感。

七樓。電梯突然頓了一下。

不是劇烈的震動，就是很平穩地停了下來，樓層顯示器卡在「7」，數字不再跳動。我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看手機，訊號格歸零。他跟我同時伸手去按求救鈴，按了兩下，沒有反應。他改按通話鈕，一樣沒聲音。

「沒訊號。」他拿手機在我面前晃了一下，螢幕左上角顯示「沒有服務」。

「我的也是。」我把手機收回包包，深吸一口氣。空調還在運轉，但頭頂的燈只剩靠門邊那一盞還亮著，光線變得昏暗，把整個電梯空間壓縮得很小。我靠在鏡面上，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比平常快了一些。

他靠著對面的扶手，雙手抱胸，看起來沒什麼慌張。「應該只是暫時的，管委會那邊很快就會發現。」

「嗯。」我應了一聲，把西裝外套的釦子解開一顆，電梯裡雖然有空調，但密閉空間待久了還是有點悶。襯衫貼在皮膚上，我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上升。

沉默了一段時間。他忽然開口：「妳住十二樓，我住十樓，我們好像滿常在這個時間遇到的。」

「對，我大概都這個時間下班。」

「我在內湖的健身房當教練，所以回來時間比較固定。」他解釋了一下，語氣很自然，沒有那種硬要找話聊的尷尬。

「原來是教練。」我看了他一眼，難怪那個肩膀的寬度跟手臂的線條。他注意到我的視線，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公事包放到地上，蹲下來解開鞋帶重新綁。

就在他蹲下的時候，電梯的音響發出「嗶」的一聲，接著連那一盞燈也滅了。整個空間瞬間陷入全黑，只剩他手機螢幕的微弱亮光從地板往上照，映出他下巴的輪廓。

「靠。」他低聲罵了一句，站起來，手機的手電筒亮起，光束打在天花板上又反射下來，整個電梯變成一個封閉的光盒。我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把手按在胸口，呼吸變得比較淺。

「妳會怕嗎？」他問，把手機放在地上的角落，讓光往上打，整個空間變得比較柔和。

「還好。」我說，但聲音比我想像中緊繃。

他沒有戳破我，只是走過來一步，跟我並肩靠在鏡面上，兩個人的手臂隔著幾公分的距離。他身上的溫度傳過來，在冷氣房裡特別明顯。

「這種事我遇過一次，上次在別的大樓，停了大概四十分鐘就恢復了。」他的語氣很平穩，像是在報一個無關緊要的數字。

我點點頭，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手臂上。襯衫底下的胸部隨著動作起伏，領口微微敞開，我感覺到他的視線很快地掃過又移開，沒有停留，但那個零點幾秒的停頓還是被我捕捉到了。我沒有拉緊領口，只是把外套對折再對折，放在腳邊。

「妳襯衫沾到東西了。」他忽然說，手指向我的肩膀。

我低頭看，右肩靠近鎖骨的地方有一小塊深色的汙漬，可能是中午吃飯時滴到的。我伸手去擦，沒擦掉，反而把絲質布料壓出一個皺褶。

「應該是咖啡。」我說。

「別硬擦，絲的會壞。」他從公事包側袋抽出一小包濕紙巾遞過來，動作很自然。

我接過濕紙巾，指尖碰到他的手，他的手指是溫的，比我預期的還要熱。我把濕紙巾按在汙漬上輕輕壓，卻發現自己不太好施力，手臂的角度卡卡的。他看了兩秒，開口：「我幫妳？」

我猶豫了一下，點頭。

他往前站了一步，接過濕紙巾，用食指隔著紙巾按在我的肩膀上。隔著一層薄薄的絲質布料，他的指節壓在我的皮膚上，力道很輕，慢慢地來回推。我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繃緊了，肩膀不自覺往上提。

「放鬆，」他說，聲音壓得比剛才低，「妳這樣我擦不掉。」

我吐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肩膀放下來。他的手指順著汙漬的邊緣打圈，偶爾擦到領口邊緣的皮膚，觸感很直接，帶著濕紙巾的涼意。我聞到濕紙巾淡淡的酒精味，混著他身上那股木質調的體溫，兩種氣味在狹小的空間裡攪在一起。

「好了。」他把濕紙巾收回去，退開半步。

我低頭看，汙漬淡了很多，剩下淺淺的一圈水痕貼在布料上。我抬起頭要道謝，發現他離我比剛才近，手機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的五官照出很深的陰影。他比我高一個頭，我得微微仰頭才能對上他的眼睛。

「謝謝。」我說。

「不客氣。」他的視線往下移了一點，停在我的鎖骨上，然後是我敞開的領口。這次他沒有馬上移開，而是隔著那幾公分的距離，很安靜地看了一秒、兩秒。我感覺到自己胸口的皮膚開始發熱，呼吸變得比較深，胸部的起伏在襯衫底下變得更明顯。

我沒有遮。我看著他，把重心換到另一條腿上，窄裙底下的絲襪摩擦出細微的聲音。他聽見了，眼神暗了一下。

「淩小姐。」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

「嗯？」

他沒有馬上接話，只是把手機從地上撿起來，關掉手電筒。整個空間又回到全黑，只剩電梯門縫透進來的一線光，剛好照在我們兩個人中間的地板上。

「妳知道嗎，」他在黑暗裡說，聲音離我比剛才更近，「每次在電梯遇到妳，我都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妳包頭拆下來會是什麼樣子。」

我沒有回答。黑暗裡我感覺到他往前移動了半步，我的後背已經貼著鏡面，沒有地方退。他的呼吸聲變得很清楚，就在我額頭上方。我聞到他身上那股溫熱的木質調，比剛才濃了許多。

我的右手抬起來，本來想推開他，手掌卻在碰到他胸口的時候停了下來。隔著T恤的布料，他的胸肌很硬，體溫很高。我的手就那樣貼著，沒有推，也沒有收回來。

「妳的手很冰。」他低聲說，然後他的手掌覆上來，蓋住我的手背。他的掌心是熱的，粗糙的，指節上有繭。他把我的手按在他胸口，心跳透過那層布料傳過來，一下一下，很快。

電梯的求救鈴忽然「嗶」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