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嗶」聲像一根針,把凝結的空氣刺出一個洞。
陳毅豪的手沒有鬆開,反而更用力地把我的手按在他胸前。我下意識抽了一口氣,胸口那顆心跳得亂七八糟,不曉得是他的,還是我的。
「求救鈴。」我開口,聲音比預期啞了半截。「有人聽到了。」
「嗯。」他應了一聲,但身體沒有要退開的意思。黑暗中我感覺到他低下頭,呼出來的熱氣拂過我額頭、鼻樑,最後停在我嘴唇前方不到兩指寬的地方。
我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應該要退。可是腳下穿著那雙細跟高跟鞋,站了一整天的腿有點發軟,後背又已經貼在電梯鏡面上,退無可退。我偏過頭,他的嘴唇擦過我嘴角,落在臉頰側邊。皮膚碰到那一小片濕熱,我整個人繃緊起來。
「陳先生。」我把手從他胸口抽回來,抵在他肩窩。「不要。」
「好。」他嘴上這樣說,額頭卻靠上我的太陽穴,鼻尖蹭過耳廓,呼吸打在我耳後那塊皮膚上。我縮了一下脖子,手還撐著他,使力的方向卻不太堅定。他身上的木質調氣味被體溫蒸得發散,混著一點汗味,不難聞,反而把我整個人裹住。
電梯頂上的燈管閃了兩下,沒亮起來。角落那顆監視器的紅點也暗著,不曉得是壞了,還是線路跟著一起斷。總之現在這個小空間裡沒有別人,沒有鏡頭,沒有收得到訊號的手機。只有他,跟我。
他偏過臉,嘴唇這次精準地找到嘴角。我沒有躲開。
第一下很輕,像試探。他的唇有點乾,貼上來的時候帶著遲疑,好像隨時準備被我推開。我也真的抬了手,掌心按在他胸膛正中央,隔著T恤可以摸到胸肌中間那道溝。我本來要推,可是手指蜷了一下,只揪住布料。
他受到這個動作的鼓勵,第二下就深了。嘴唇整個覆上來,含住下唇輕輕吮了一下。那股溫熱從嘴唇一路蔓延到後頸,我閉上眼睛,睫毛抖了兩下。理智還在,它在腦子裡小聲提醒我這個人住十樓、我們連彼此全名都不曉得、明天還要在同一棟大樓搭同一部電梯。但那些念頭很快被他舌尖掃過唇縫的感覺蓋過去。
我從沒在這種地方跟人接吻過。
他騰出一隻手,扶住後腰。掌心的溫度隔著絲質襯衫滲進來,貼在腰窩上。另一隻手撐在我頭側的鏡面,把我整個人圈在他跟電梯壁之間。我曉得自己該說些什麼,說這樣不對、說我們不熟、說電梯隨時會修好。張開嘴,吐出來的卻是一口氣,被他順勢含住。
吻變得又慢又重。他很有耐性,不急著把舌頭探進來,只一下一下磨著唇瓣,偶爾用牙齒輕咬。我揪著他衣服的手指慢慢鬆開,改成掌心貼平,按在他胸口。心跳還在,穩穩地撞著掌心。這個觸感莫名讓人安心,外頭那些按不亮的按鈕、打不通的電話,好像都隔了一層。
我微微仰起頭。這個動作等於默許,他接收到了,舌尖這次撬開牙關,探進口腔。我發出一個很輕的鼻音,自己都覺得陌生。他的舌頭掃過上顎,纏住舌根,帶著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我笨拙地回應,舌尖碰上去又縮回來,他追過來,不讓我逃。
後腰那隻手往下移了一點,停在腰側,沒有再往別處去。這個分寸讓我放鬆了些。我原本抵在他肩窩的手改成攀住上臂,隔著T恤可以摸到手臂線條,緊實的。健身教練,我想起這個身分,忍不住在心裡哼笑一聲,難怪。
他退開一點,鼻尖抵著鼻尖。「妳在笑。」
「沒有。」我的聲音還是啞的。
「有。」他的拇指摩挲了一下腰側,隔著布料。「妳笑起來的時候,呼吸會變。」
我不想承認被看穿,偏過頭去。他沒有追上來,只是把額頭抵在我鬢角,靜靜站著。電梯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的聲音,還有我們兩個的呼吸疊在一起。我的心跳還沒緩下來,胸口那塊絲質襯衫被汗濡得有點黏。
「電梯不曉得什麼時候會好。」我說。
「嗯。」
「你這樣⋯⋯」
「我知道。」他打斷我,語氣平穩。「妳不喜歡,我就退開。」
我沒接話。退開這兩個字聽起來很容易,可是他的體溫烘著我,那雙扶在腰上的手沒有半分躁進,只是穩穩託著。我低頭,看見自己襯衫前襟那塊咖啡漬還在,只是顏色乾了,變成深褐色的一小片。剛才他替我擦的時候,手指隔著薄薄一層絲綢按在皮膚上,那個觸感我記得很清楚。
我伸手,指尖碰了碰他下巴。他鬍渣修得乾淨,摸起來只有一點粗礪。他被我這個動作弄得頓了一下,喉間滾出低低的笑。
「淩小姐。」他終於叫我的名字,或者說,只叫了姓。「妳這樣我會誤會。」
「誤會什麼。」我嘴上這麼問,手指卻沒有收回去,順著下顎線滑到頸側,停在那條跳動的血管上。他的脈搏比掌心那顆心跳更快。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臉湊近,這次吻在嘴角旁邊,很輕。然後是下巴,然後是頸側。嘴唇碰到脖子的時候我整個人縮了一下,那裡很敏感。他停住,用鼻尖蹭了蹭那塊皮膚,像在確認我的反應。我抓著他上臂的手指收緊,沒有把他推開。
他就繼續往下,吻到鎖骨上方那塊凹陷,嘴唇貼著那裡停留了幾秒。我感覺到自己胸口起伏得厲害,絲質襯衫底下的內衣鋼圈勒得有點緊。他沒有再往下,只是把臉埋在我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
「肥皂的味道。」他說。「還有咖啡。」
「你聞得很仔細。」
「從妳跑進電梯就在聞了。」他坦白得讓我臉上一熱。
我把臉轉向另一邊,不讓他看見。鏡面冰涼,貼著臉頰很舒服。電梯外頭隱約傳來什麼聲響,像是有人走過走廊,又像是管線裡的水流。不確定,但至少證明我們還在這棟樓裡,沒有被整個世界忘掉。
他直起身,退了半步。腰上的手放開了。空間突然變大,風從空隙鑽進來,我才發覺自己剛才被他的體溫烘得有點發熱。他伸手把我襯衫前襟那塊皺掉的地方稍微拉平,動作自然,像在整理自己的衣領。
「等電梯修好。」他說,聲音恢復到平常在電梯裡打招呼的那種客氣。「我送妳上樓。」
我看著他。昏暗裡只看得到輪廓,看不太清表情,但語氣裡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我伸手把散下來的幾綹頭髮攏到耳後,指尖碰到自己發燙的耳垂。
「好。」我說。
求救鈴又響了一聲。我們同時抬頭去看那顆按鈕,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爍的,像在回應什麼。陳毅豪走過去按了兩下對講鍵,這次話筒裡傳出雜訊,有人在另一頭講話,斷斷續續的,聽不清整句,但至少是人的聲音。
他側著頭聽了很久,眉頭慢慢皺起來。對講機那頭的聲音很嘈雜,像是有人在喊,又像是工具碰撞的金屬聲。他按著對講鍵回了一句「知道了」,放開手,轉頭看我。
「還在搶修。」他說,語氣比剛才沉。「至少還要兩個小時。」
我靠回鏡面上,嘴唇上還留著他剛才的溫度,我忍不住用舌尖舔了一下。這個小動作大概被他看見了,因為他把視線移開的時候,肩膀微微繃著。
電梯廂裡的燈沒有亮,只有求救鈴那顆紅色指示燈還在閃。監視器的紅點也暗著。黑暗重新落下來,比剛才更沉,但眼睛已經習慣了,隱約看得見彼此的輪廓。
「兩個小時。」我重複了一遍,聲音比自己預期的平靜。
他沒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一隻手插進口袋。T恤被剛才揪得有點歪,領口斜了一邊。他不著痕跡地把它拉正,動作很慢。空氣裡那股木質調的氣味還在,混著我身上殘留的咖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