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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浮世慾》5. 竹林醫館
丹如虹回到珍瓏劍榭時,日頭已偏西。山門朱漆還留着昨日刀刮過的白痕,她伸手去推,指尖卻先觸到一股極淡的松風。

側邊那棵老槐下,人已經在了。

不留君靠着樹幹,銀髮被暮色洗成淺灰,弓橫在身側,像一截不肯入鞘的冷。兩人對上目光的一瞬,嶺上那一下輕啄便不受控制地翻上來——下巴上的熱、樹幹抵着后背的硬、還有他胸口頂住她束帶時那一下過近的心跳。丹如虹沉了沉氣,把耳根那點叛逆的燙按回去,當什麼都沒有發生,推門而入。

他比她高半頭。影子從她肩後覆上來,一步一步,踩着她的節奏。一路無話。她沒有回頭趕人,這本身已經是允。青石甬道延伸到前廳,劍穗輕響,像有人把一句「留下來」嚥進肚子裡。

行過迴廊,兩道輕得幾乎沒有重量的步子迎上來。

洛萍換了一身外出的淺衫,領口仍舊低,鎖骨下那道小縫被風掀開又合上。紫衣香走在她身側,藕荷色裙裾不染塵,臉上卻有一層極淡的倦,像昨夜的酒還沒從眼尾退盡。她腕上搭着一只小藥囊,見了丹如虹,先彎唇,再把目光落到她身後那個一身銀藍的男人身上。

「姐姐回來了。」紫衣香聲軟,「這位是……」

「過路的。」丹如虹搶答,太快。

紫衣香哦了一聲,沒再問。

她看着不留君——那身銀藍太乾淨,站在劍榭的暮色裡像一枝不該屬於這裡的箭。又看着姐姐耳尖那點沒完全壓下去的紅。紅得很淺,淺得只有一同長大的人才會認得:不是趕路趕出來的熱,是被人碰過以後、還在偷偷發燙的熱。姐姐平日把胸束平、把話削短,最恨別人把她當閨閣看待;可偏生這種時候,耳根比誰都不會說謊。

紫衣香心底輕輕一轉。

拆穿很容易。一句「姐姐,嶺上的風有那麼熱嗎」,就能讓丹如虹當場繃成一塊鐵。可她沒有。不是體貼得高尚,是她太懂姐姐那點倔——被當眾揭開的一瞬,不是羞,是怒;怒完,便會把那人連同那一點剛冒頭的溫熱一起砍斷。她昨夜還被寄扶桑按在茅房牆根,自己都沒臉拿「貞潔」去量別人;此刻更懶得當那個拆台的妹妹。

於是她只低低笑了一下。那笑裡有懂,有看熱鬧的惡意,也有懶得拆穿的體貼:讓姐姐繼續裝路人,讓那個箭客繼續裝過客。紙窗一日不破,姐姐就能多當一日「丹少俠」。

她對洛萍偏了偏頭,聲調回復成平日的軟:「我們先去一趟大夫。娘親的寧神湯該續了。」

話說得穩。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瞥裡,她把姐姐沒說出口的那件事,連同自己腿間尚未完全消退的酸,一起悄悄收進袖底。不拆穿別人,有時候,只是因為自己也有更不能被問的夜。

丹如虹皺眉:「你呢?什麼病?」

「沒事。」紫衣香答得輕巧,避得也乾淨,「一點女子的不適,我自己會處理。姐姐別問。」

她說完便要走。不留君的目光在兩女身上極短地停了一停。

洛萍行路輕,腰是一把拈得斷的細;紫衣香看起來無骨,袖底卻藏着那一式香落。會一點武,卻只是一點。這座榭目下沒有能壓住場的男主人,剩下的人足以應付尋常踢館,未必擋得住真正從暗處伸來的手。江湖上比藏刀幫更陰、也更狠的人多了去,要的從來不只是一本殘譜。

他心口那點不安來得很快,也來得很靜。他憂的不是劍譜易主,是門楣一破之後,體面會先於性命被拿走。有些羞辱比刀傷更難癒。

他側目看了丹如虹一眼。尤其是她。

她把胸膛束平,把神色削冷,一口一口把自己活成「丹少俠」。那副甲胄是她在這世上最硬的體面。可甲胄若被人從裡面拆開,她不是會哭,是會先不知道自己還能以什麼面目站在眾人眼前。那種崩裂,她承受不住。

所以他非留不可。不是來做她的護法,是來做那道在她自己繃斷以前、先替她擋一擋的影。

二女出了山門。洛萍懷裏揣着小小的錢袋,與紫衣香並肩走在青石街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着話。暮色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姐姐身後那位,生得倒是……岸然。」紫衣香以扇遮了半唇,笑意卻從眼尾溢出來,「相好就相好,何苦還要在自家門口演路人。耳尖都紅了,還能騙過誰。」

洛萍耳熱,連忙道:「二小姐別亂說。奴婢看他眉眼乾淨,像是好人。若真肯幫着守榭,夫人也能少操些心。」

「好人?」紫衣香低笑出聲,扇骨不輕不重地點了點她手背,聲音軟,話卻辣,「萍姐姐,你把男人想得太乾淨了。他們肯留下來護你、護這座榭,多半不是貪那幾式殘劍,是貪劍一卸下來、衣一帶解開,底下那副又暖又軟的身子。今日替你擋刀的手,明日就能按着你的腰,把你抵在牆上;今日叫你『姑娘』叫得鄭重的嘴,明日也能咬着你乳尖,問你裏面緊不緊。」

她湊近半寸,氣息裏還殘着一點未散盡的酒意:「你別對男人生幻想。溫柔只是前菜。真正留下來的人,最後要的,都是把你按開、看你哭着還不肯推他的那副模樣。姐姐若懂,也不會把人帶進門還裝不熟。」

洛萍低頭應是,錢袋在掌心攥緊了一些。她想反駁,話到舌尖又散了——昨夜大小姐在澡堂裡那句「若落在淫賊手上」,此刻被二小姐用更涼的語氣又說了一遍。

她們不知道,身後十步外,有一雙眼睛一直跟着。

一個乞丐踩着街邊的積水,破衣襟被風掀起毛邊。墨髮濕漉漉地高束,幾綹貼在蒼白的頰側,眉眼生得極好,好到不像該跪在塵裡要錢的人。他叫白駒,是丐幫的人,卻很少伸手。

目光也不在洛萍懷裡那只小錢包上。他看着的是她腰被帶子勒出的那一截細,以及領口隨步晃開時、乳溝深處那道若隱若現的小縫。像一條不肯合攏的邀請。

他身法詭譎,貼着屋檐與攤位的陰影走,時近時遠,始終不進二人的視野。街市的喧聲把腳步淹沒。他的喉結滾了滾,手指在身側收緊,又鬆開,像在克制一種已經探出頭的渴望:觸碰。不是搶,是確認那道縫摸上去是否如看上去那般溫軟。

路越走越偏。青石換成泥徑,竹林開始密集,葉聲沙沙,把醫館的青旗襯得很遠。

遊子白駒在竹後停住,眼卻沒停——洛萍側身問話時,胸口那道縫又亮了一下;紫衣香回首,他便像一片髒布似的貼進竹影。

他細看,打量,把兩人的身量、步距、哪一只手會先按劍,全量進眼底。尤其是那個捧着錢袋、毫無防備的女侍。

竹林盡處,一間小醫館,門楣上「南涯」二字已有些褪色。

洛萍駐足,輕聲問:「二小姐,這裡就是俠醫南涯的地方嗎?」

「是。」紫衣香收了扇,神色難得正經了一分,「我先進去看大夫。一會兒我出來,你再進去配娘親的藥。你在外頭等,別亂跑。」

「是。」

紫衣香推門而入,門上銅鈴輕響,隨即被裏間的藥香吞沒。洛萍便立在階前,懷抱錢袋,看竹葉一片一片落下。暮風掀她的領,那道小縫又暴露在空氣裡。她自己不覺,只覺得今日街上的眼睛似乎比往日多。

竹影深處,遊子白駒沒有再靠近。

他只是看。

看她獨立在醫館門外的側影,看她偶爾踮腳、調整懷中小袋時腰線的弧,看那道他一路跟來、一路想伸手去碰的縫。

丐幫的人習慣從垃圾與人縫裡找活路;可他此刻找的不是活路,是一種更髒、也更熱的念頭——若這座劍榭真如傳聞那般只剩女人,那麼站在竹林外頭的這一只,會不會是最先被從衣服裡剝出來的那一個。

銅鈴暫時不再響。洛萍等着,被那道她尚未察覺的視線,輕輕、緊緊地鎖定。

竹葉繼續落。醫館外,一個生得過分好看的乞丐,把指腹在自己掌心裡反覆摩挲,像已經提前觸到了什麼不該觸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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