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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浮世慾》4. 啼鳴一箭
啼鳴嶺不在東境官道上。山風尖,松濤響,箭靶卻比人更密。丹如虹踩着晨霧上山時,仍是那副紅衣男裝:額巾束髮,腰劍斜掛,胸前束帶勒得一絲不苟。昨夜澡堂裡卸下的那兩團軟乳,此刻又被布條壓回少年的平坦。她把那點發熱的記憶按進心底,只留一張高傲的臉給這座山。

嶺上的人比她先聽見腳步。

一箭破風,釘在她身前三尺的松樹上,羽箭雪白,箭桿微顫。隨後才見人——銀藍長髮高束,雲紋髮冠壓着一條藍綢,耳上垂一枚青玉。一身淺銀鑲藍的勁裝被山光映得幾近透明,肩線極薄,指間那張弓卻穩。他落地無聲,眸色淡得像冰,正是江湖上稱「驚鴻箭」不留君。

「珍瓏劍榭的丹少俠。」他先開口,聲音利落,不帶多餘的熱,「什麼風把你吹到啼鳴嶺來。」

丹如虹 輕哼了一聲,從背後解下一隻酒壺,往石臺上一頓。「路過。順便看你這隻鷹還在不在。」

不留君的目光在她束平的胸口停都未停,像真把她當成當年劍試場上那個傲氣的少年。數年前白珍瓏大辦劍試,四方來觀。他那時還未成名,只在場邊看了一眼「丹少俠」的虹斷,便記住了這人出劍時不肯低頭的弧度。

後來偶爾切磋,他總會偷偷留力——箭偏三寸,身法慢半息。

她若猜到,也不揭穿;他若看穿她女扮男裝,更裝得滴水不漏。兩人之間便生出一種說不清的默契:就當,大家都是男孩子。

那種名為「大家都是男孩子」的默契,其實是他們各自在心底深處築起的一道堤壩,將那層薄如蟬翼的真相死死攔住,只允許彼此停留在這道堤壩之上,任由那一絲若有似無的曖昧越過界線,卻誰都不敢先讓堤壩決堤。

他曾無數次想像過,若她額前那條被風吹起的髮帶鬆脫,那頭烏黑的長髮是否會如瀑布般散落下來;若她失去了那層粗布與男裝的偽裝,那隱藏在其下的纖細肩頸與玲瓏曲線,又該是怎生模樣。但他從不伸手去碰那條髮帶,只是在每次開弓時將箭頭悄然偏移三寸,好讓她那緊張而倔強的眉眼,永遠能保持著那份從容不迫的自信。

而她同樣明白,這三寸的距離並非他箭術不精,而是他留給她的溫柔。她清楚自己束平的胸膛、壓低的嗓音、以及那股刻意模仿的粗獷舉止,在一個真正的高手面前根本破綻百出,可她卻甘心沉溺於他這份不動聲色的縱容之中,將這份假扮了數年的坦然繼續延續下去。

於是,他將所有的慾望與試探封存在每一次刻意放慢的半息之中,而她則將所有的忐忑與心動,化為每一次迎向他箭鋒時那堅定不移的劍意。他們之間隔著劍場的距離,卻比任何肌膚之親都更赤裸;他們明明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卻在最親近的對視裡,將這份秘密守得比任何人都要嚴密。

「坐。」他將新箭收回壺中,「酒既帶來了,總不能讓它冷在風裡。」

丹如虹在他對面坐下,自己先飲一口,辣意直衝眉心。她把壺推向他,終於把那句在路上盤了半日的話吐出來:

「藏刀幫踢館。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四,當眾對我娘說髒話。」她盯着遠山,下頜線繃緊,「我生氣。也不安。這座榭現在沒有男主人,劍譜又不全。我可以殺人,殺不掉那些人腦子裡的念頭。」

不留君接過酒,沒有立刻喝。他其實見過劍母馨雪仙——白珍瓏在世時,那道白衣與那柄劍,他在廊下遠遠望過一次。藏刀幫在江湖裡算什麼,他比她清楚:不是第一流的殺手,卻是第一流的淫棍。幫裡的人搶譜是假,想把人按在地上才是真。

他沒把這些說破,只問:「你上來,是要我幫。」

「誰要你幫!」丹如虹立刻橫他一眼,耳尖卻微紅,「我只是……想找個人吐一口心聲。吐完我就走。」

不留君看她這副硬脾氣,沒接那句「幫」。他避開話鋒,把酒杯在石上轉了一圈,淡淡道:

「好久沒下山了。就當讓我去劍榭留幾天。嶺上的箭靶不會說話,我想聽聽人聲。」

「不准。」

「我沒問准不准。」

他伸手去接她還握着的壺。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手——那隻常年握劍、卻仍細膩溫軟的手,骨節比真正的少年窄一圈,掌心有薄繭,皮膚卻是女孩子的觸感。丹如虹身體微滯,沒有縮。她只低聲說:

「拿好酒。別灑。」

不留君應了一聲。下一瞬,他反手扣住她的腕,往旁邊一拽。

那一下拽得極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她感覺到他溫熱的指腹正壓在自己腕間那道因常年握劍而微微凸起的脈搏上,那裡的跳動,從未如此鮮明地撞擊過自己的掌心。

她分不清這股震顫是來自他指尖的溫度,還是來自自己心底那道被她用無數層粗布與傲氣死死壓住、此刻卻開始瘋狂翻湧的暗流——只這電光石火間的一觸,彷彿已經將她維繫多年的偽裝撕開了一道細縫。

距離被驟然拉開。他另一隻手已在弦上。白羽離弦,風聲尖得像裂帛,直取她肩側。丹如虹反應極快,紅衣一旋,虹斷的起手已出,劍脊磕開箭桿,碎羽在晨光裡亂飛。她踩着碎石後退兩步,眼底卻亮了。

「果然好身手。」不留君笑,那笑很淺,像山風刮過冰面,「放馬過來。」

二人便在嶺上的平臺上過起招。

他的箭不是一枝枝射,而是連珠。身法快到殘影疊殘影,東一枝逼她抬劍,西一枝逼她矮身,第三枝卻已到她腰後。

她只覺那箭尖彷彿永遠在她致命的邊緣徘徊,帶著一種刻意到極致的精準——每一次擦過她的髮絲、衣角,都在逼她露出更多破綻。

她咬著牙,劍意在心中翻湧:這人分明是在逼她用全力,卻又在她用全力時,巧妙地避開她所有真正的殺招。丹如虹不敢用全力的殺着,怕真傷了他;可他今次顯然沒有留手。箭鋒擦過她額巾,帶下一綹黑髮。她咬牙改守為攻,劍走虹斷的後段,劍花密得像要網住他的弓。

不留君棄弓。

弓落在松根,人已欺到她身前。他的胸口結結實實頂上她的胸口——隔着她那條勒得生疼的束帶,隔着兩層衣料,她仍清楚感覺到對方的溫度與心跳。後背抵上冷杉,樹皮刮過肩胛。兩人的呼吸噴在對方臉上,近得能數清對方的睫毛。

這距離太近了,近到她能聽見他胸腔裡沉穩而有力的心跳,近到她完全無法再假裝這是一場男人與男人之間的切磋。

她感覺到他貼著自己束帶的胸膛,正以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道傳來炙熱的溫度,那溫度彷彿正穿透那層層粗布,在她被勒得發疼的柔軟上烙下灼熱的印記。她從未想過,這個平日冷淡如冰的箭神,會以這樣一種侵佔的姿態,將她逼到退無可退的絕境。

她的呼吸亂了,連帶著那壓抑在胸膛深處、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某種悸動,也開始一同失控。她側過臉,避開那兩道太過灼熱的目光,卻發現自己連嘴唇都在微微顫抖——她害怕這份灼熱,卻又瘋了一般,貪戀他將她逼入死角時,那種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專注。

不留君居高臨下看她。一只手撐在她耳側的樹幹上,另一隻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那張一向高傲的臉抬起來。

丹如虹的臉騰地紅了。從耳根燒到頸側,連那句「你放肆」都結巴:

「你……你頂着我做什麼……放開……我是……我是男子……」

「我知道你想讓我把你當男子。」他聲音仍舊利落,卻低了,「這幾天我會來。不是來亂,也不是看輕你能守住那座榭。」

他拇指在她下頜停着,沒有再往下。

「而是我不想發生一些沒法挽回的事。藏刀幫那些人,不一定先奪劍譜。他們會先奪人。你束着的那一層,在他們眼裡不是鎧甲,是包裝。」

丹如虹想反駁,唇卻被他極輕地啄了一下。

那一下短得像一枝驚鴻,落地無聲,只留下一點溫熱。她驟然睜大眼,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空白——那觸感太輕,輕到像是一場錯覺,可又實實在在地發生在她緊閉的唇上。

她一直認為自己是「丹少俠」,是能夠與天下男兒平起平坐的傲骨,可此刻,他竟用這樣一個輕描淡寫的吻,將她多年來精心編織的謊言,徹底擊潰。

那點溫熱如同投進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掀起驚濤駭浪,令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她的嘴唇還留著他淺淺的氣息,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清冽的松木與雪水味道,那是她曾經視為「同袍」的氣息,如今卻變成了令她幾乎站不穩的罪魁禍首。

她還沒來得及發怒或答應,他已鬆手,拾弓,藍綢與銀髮在山風裡一揚——刷地騰空,人已到對面崖上,再幾個起落,便沒入松濤。

嶺上只剩她一個人。

丹如虹仍靠着那棵樹,手緊握劍柄,另一隻手下意識抱胸——不是防備敵人,是防備方才被他胸口頂過、此刻又開始發熱的那兩團被束帶勒住的軟。下巴上那一點吻的觸感還在。她罵了一句極輕的「混蛋」,聲音卻沒有平日的硬。

風把酒壺吹得輕輕一晃。壺裡還剩半壺,是她帶來的,也是他碰過的。

山下,珍瓏劍榭的瓦是白的。藏刀幫的刀是黑的。而啼鳴嶺這一箭,已經離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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