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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浮世慾》9. (痴漢) 水石浮萍
翌日,劍榭裡男人的氣味淡了。

寄扶桑的酒與草腥隨夜風散盡,不留君的松冷也未再繞樑。廊下只剩女眷的步聲,輕,密,像在小心翼翼地繞開昨夜那間被拆過的房。洛萍捧着藥盞,繞過前廳,往劍母的起居去。寧神湯的苦還熱着,瓷蓋輕輕相碰,她却覺得自己腕上的脈比藥更亂。

馨雪仙坐在窗下。素白仍舊,胸前那道雪色隨呼吸微微起伏。她接過藥,先問的不是藥,是人。

「昨夜如虹那廂,可有異樣。」

洛萍指尖在盞托上緊了一緊。異樣太大——斷帶、碎鏡、裸着的乳、兩名男子幾乎拆了房樑,以及大小姐不肯出聲的哭。這些若一字不漏地倒出來,夫人便要親自提劍去了。她低下眼,把聲音放得很輕:

「回夫人,桌案碰倒了兩件,已經收拾過。大小姐受了些驚,此刻歇着。並非外敵入榭。」

馨雪仙看着她。目光深,却沒有再追。不是不問,是問不起。劍譜最後一式她翻遍了整座榭,連白珍瓏的遺物匣、牆磚、井底都查過,仍是空。殘譜像一隻缺了爪的獸,越近「貴客」臨門的日子,便越顯得這座只有女人的庭院單薄。朝廷的氣勢,江湖的味道,兩樣都壓在門楣上。她深吸一口氣,胸脯在衣料裏輕輕一顫,把藥喝盡,只道:「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洛萍退出來,才忽然湧上一件事。

她的小錢袋呢。

那只繡着極淺蓮紋的袋,是她在劍榭過冬時夫人賜下的,輕,舊,却被她摸得發亮。回房翻遍枕下、箱底、昨夜換下的衫,都沒有。她一點一點把昨日的路在心裏走回去——出榭、入街、竹林、醫館階前、付錢、同二小姐離開。好像從醫館起,腕上便空了。

她喜歡那個錢袋。喜歡到願意一個人再走一趟那條偏路。

於是她沒有稟告任何人,自己出了山門。

那條通往竹林醫館的路本就沒什麼人。泥徑、疏攤、漸漸密集的竹。她走得快,懷裡空空,風却偏愛掀她的領。行過一截舊牆時,那個乞丐的身影又出現了——破衣、濕髮、蒼白得豔的臉。遊子白駒看見只有洛萍一人,眼底先是一亮,隨即是抑制不住的喜。沒有紫衣香的鞭,沒有第二雙會武的眼,這只細腰、這道領口,此刻全是他的視野。

他靠近了些。

今次洛萍看見他了。

兩人在竹影裡交目。白駒心裏猛地顫了一下。她沒有皺眉,沒有掩鼻,也沒有把視線當成髒東西撥開。只是看着他,然後繼續走她的路。這一眼乾淨得讓他幾乎忘了自己跪過多少塵土。可他還是跟。一步,又一步,距離從十步收成七步,再收成五步。

洛萍開始焦急。

加快步。他也加快。她聽見身後的破衣摩擦聲,像一條不肯斷的線,繞着她的腰。終於她跑起來。竹葉刮過頰側,藥香越來越近。醫館的青旗在眼前晃動,她撲上去推門——

空的。

堂中無人。碾槌擱在案上,藥櫃半開,南涯不在。銅鈴被她撞得亂響,回音在空屋裏滾了一圈,便死了。她站在閾內喘氣,正要回頭,後門那處又傳來聲音。

不是咆哮。是更低的、缺水的呻吟。

「水……水……」

洛萍下意識看向案邊的瓷杯。杯裡還剩半盞涼茶,她捧起來,指尖戰戰,還是推開了後門。

潮冷撲面。冀重光仍被縛在柱前,墨髮貼臉,藍眼睛在暗裡亮得嚇人。他先看見的不是她,是她手裏的水。整個人往前掙,繩陷入肩臂舊傷,發出乾澀的響。他乞求,隨即哭——不是完整的哭,是從喉底擠出來的、破碎的氣音,像一個活了太久、却已經不記得活着應當怎樣呼吸的人。

洛萍心軟了。

「別哭。」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比預想的穩,「我餵你。別再掙,繩會勒進肉裡。」

她靠近。杯沿湊到他唇邊。水一沾上口,他便瘋狂地嚥,像得了甘露,喉結急促地滾。水沿下頜滴進領口,濕了那片本就髒的白。喝盡以後,他可憐的眸子才真正碰上她——那一瞬間的神色虔誠,像在暗室裡看見了一個不該出現的仙子。

「好點了沒有。」她問。

他卻只重複兩個字,輕得像夢魘:「殺了我……求你……殺了我。」

洛萍心疼得指尖發涼。她看見他手臂與肩上反復磨出的紅痕,新疊着舊,像自己與自己打過一場很久的仗。可她不能解放他。繩不是她繫的,藥也不是她能停的。

「你叫什麼名字。」

他喘了喘,神智難得清了一線:「冀……重光。」

「為什麼會在這裏。」

對話便在這潮冷裡短短地進行。他說自己病了很久,不是外傷,是心裏那口井乾了,看什麼都沒有意思,活着像罰。他會傷害自己,所以南涯才把他縛在藥室後間,強制灌寧神的藥,一日三次,繩不解,窗不開,只留他一條命,不留他一條路。

洛萍問可有家人。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更難看:「全被殺了。刀很快。留下一個不該活的人。活着,是我對他們最髒的辜負。」

她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臉。掌心碰上那層冷而潮的皮膚,想把一點人氣渡過去。

誰知——

觸碰像一把鑰匙,開錯了鎖。

冀重光的眸色驟變。藍裡的可憐同時碎掉,剩下狂暴。他整個人往前撲,儘管繩仍勒着,上半身的衝力已足夠把近在咫尺的洛萍壓倒在地。後背磕上青磚,只剩他帶着潮氣的重量與近在耳邊的咆哮。那聲音不再像人,像一頭被關太久、把所有溫柔都咬死的獸。

「別——冀公子——你認得我的,我剛餵過你水——」

他像沒聽見。繩索勒進肩臂,血從舊痕裡滲出來,他却還能騰出一隻手。那隻手發抖,却準,抓住她領口的交襟往下一撕。布帛裂開一線,淺衫被拉斜,鎖骨完全暴露,那道她白日裡只被風掀開少許的縫,此刻被他連布帶人拽得更開,白膩的弧驟然湧出大半。

「好看……」他的字是咬出來的,藍眼睛亮得病態,「都是騙子。溫柔的都是騙子。把衣服——剝開——才是真的——」

洛萍大驚,淚瞬間湧上來,一手死死按住往下掉的衣襟,一手去推他的臉:「放開!你不是要水——你看我——冀重光!看我!」

他不看她的眼,只看着那截被他撕開的白。指節又扣住領緣,再往下拉了一寸,布料繃到極限,乳緣幾乎要從裂口裡跌出來。咆哮就在她耳邊炸開:

「殺了你……或者留下你……留下來給我——」

正要喊——

門外飛進一塊石頭。

準得可怕。石子擦着門框,精準打在冀重光抬起、正扯着她衣服的那隻手臂關節上。骨與石一撞,撕扯的力道驟斷,咆哮變調成痛哼。裂開的領口停在最危險的那一寸,風從破口灌進去,洛萍這才聽見自己破碎的呼吸,以及那塊救命的石,如何在青磚上骨碌碌地滾到她手邊。

準得可怕。石子擦着門框,精準打在冀重光抬起的手臂關節上。骨與石一撞,咆哮頓時變調,力道一滯。遊子白駒的身影隨着破風聲撲入,膝磕地,手臂橫過,從那具仍在掙扎的身體下把洛萍連提帶拽地扯出來。繩索在柱上瘋狂拉響,重光的藍眼睛在痛楚裡仍盯着被奪走的那截溫熱,像盯着唯一的水源。

白駒沒有再看他。

他抱起洛萍。這具他跟了整段路的身子此刻落在臂彎裡,領口被掙開更低,細腰正好卡進他小臂。體香——不是脂粉,是汗、皂、以及女侍身上那種乾淨的暖——直往他鼻間撞。大喜幾乎讓他腳步不穩。可藥室後間的咆哮還在,他不敢停。攬着那條夢寐以求的細腰,破衣襟裹着她,速速奔離藥室。

竹葉在身後炸開。銅鈴被帶起的風撞得亂響。南涯仍不在。冀重光被石頭打中的手臂垂着,繩卻沒斷,藍眼睛在鐵柵漏下的光裡睜着,反覆只剩三個字的形狀:

水。殺了。仙子。

白駒把洛萍抱進更深的竹林,脚步又輕又快,像丐幫的人最擅長的那種逃。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尚未從驚恐裡回神的臉,喉結滾動,手臂却收得更緊——不是紳士的緊,是終於把一路只敢用眼睛碰的腰,結結實實地擁進自己髒衣服裡的緊。

洛萍這才發現,自己來尋一只錢袋,却把整個人,連同那道領口的胸乳,一齊遺落在了別人的臂彎中。

竹林深處,風把兩人的呼吸吹亂。遊子白駒抱着她,脚步終於慢下來,却仍不肯把臂彎放開。破衣襟貼着她裸露出的半邊乳,泥土與汗的味道混在一起。他羞怯地問,聲音輕得被葉聲蓋過:

「姑娘……可有受驚。」

洛萍點了點頭。驚是真的,腿還在軟。可她隨即偏過臉,看着這張生得過分好看、却裹在髒布裡的臉,問:「為什麼跟着我。從街上,到竹林,到醫館。你要什麼。」

白駒低下頭。不敢答。

心裡那些事太髒——領口那道溝壑、腰上那一截細、方才被瘋子撕開時雪白的弧。他喜歡她,這是真的;那些想把手伸進去的念頭,也是真的。兩樣纏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一句能說出口。於是他只把下巴埋得更低,像一個被問住的孩子,偏生臂彎還圈着人家的身子。

洛萍見他窘,反而不再追問。目光落在自己胸前:交襟被撕開,半邊乳完全暴露在竹光下,乳尖因驚與冷而微微發緊,衣裙皺成一團,哪還有女侍該有的整齊。她伸手想掩,指尖却在發抖。

白駒也看見了。

那只帶着泥土的手伸過來。洛萍尖叫一聲:「不——!」

他像被那一聲燙到,整個人一顫,支吾着往回縮:「我、我只是想替姑娘整理……領子……不是……不是要……」

話散成碎片。洛萍的眼濕了。她懷疑。方才那只手伸過來的方向太準,不像整理,像終於等到能碰的時候。可她沒有推開。醫館後間的咆哮還在耳裡,這個人至少把她抱了出來。懷疑歸懷疑,她把那點「不」只停在唇邊,沒有再往下說。

於是那只抖着的、帶泥的手重新靠近。

他替她把裂開的交襟往上拉。指尖不可避免地——也許是故意地——掃過側乳那一寸又軟又熱的皮膚。觸感細得讓他頭皮發麻。心中那點樂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終於碰到了。

不是用眼睛隔空描,是真的、帶着泥的指腹,蹭過她乳側。那截白在裂口裡微微顫着,乳緣被風吹得發緊,他假裝整理衣襟,指節却在那一寸停得太久,甚至極輕地、像確認似的,把側乳的軟肉收進指間,輕輕抓了一把。乳波從泥印裡溢出來,溫熱得不像該屬於一個女侍。他耳中轟的一聲,幾乎要低頭去看自己掌心有沒有把那團軟帶走。

洛萍身體明顯一僵。

他裝成專心,連忙把衣襟掩到能掩的位置,手却不老實地往下,去拉她皺到腿根的裙擺。俯身的時候,視線正對着被布料勉強遮住的弧,呼吸噴在她腰側。掌心順勢貼上她臀——先是假裝把裙褶抹平,隨即五指收攏,極短地、偷偷地抓了。圓、韌、隔着布也暖,軟肉從指縫滿出來,像回應他一路跟來的髒念頭。滿足如同一口劣酒,辣得他耳根全紅,下身也不受控制地緊了一緊。

他鬆開手時,指尖還殘着那兩處的溫度:一處是乳側,一處是臀。兩邊都像偷來的,兩邊都讓他想再偷一次。

洛萍心中鬱悶到發苦。整理是真的,那兩把也是真的。可她仍舊沒有推開——只把視線偏進更深的竹影裡,由着這只帶泥的手,把她從瘋子身下救出來的功,連同這兩下不該有的摸,一併算進今夜說不清的帳裡。

可她還是謝過他。謝得粗淺,謝得不太情願,謝裡卻有一句實話:「多謝你。若不是那塊石頭,我今日……回不去了。」

「姑娘……叫什麼。」他問得小心。

「洛萍。」她頓了頓,反問,「你呢。」

「遊子白駒。」

這四個字從他自己口裡說出來時,他幾乎要笑出聲。終於有人問他的名字。不是「喂,讓開」,不是「髒乞丐滾遠點」,是她,在竹風裡,問他叫什麼。興奮讓他眼亮了一下,隨即又怕把這點亮嚇跑,連忙把背挺直,像一個突然被承認存在的人。

洛萍想回去。

她站起來,腿仍軟,衣襟只是勉強遮住,走路時那道被撕開的還是會漏風。白駒立刻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像一截不肯斷的影。出竹林,過泥徑,入街道,直至劍榭的白牆重新出現在眼前,他都黏着。門吏遠遠看見,皺眉要喝,洛萍却伸手攔住,只說:「讓他送到這裏。」

山門在身後合上。白駒停在閾外,破衣被風掀起,看着她進去的背影,看着那截他摸過的腰消失在朱門裡。

洛萍回身,隔着門縫,最後看了他一眼。不解。這個人究竟是誰。救了她,跟着她,替她掩衣,又在掩衣時把髒的,一點一點擦在她身上。

錢袋仍不知在哪。她把自己帶回去了,却把一樁說不清的尾隨,連同側乳上那點泥印,一齊帶進了劍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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