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奶奶,您是不是又给我的花喂什么了?”
阮棠正低头拆快递,听见声音,剪刀停在了胶带上。
一个女人抱着花盆从后门进来。浅杏色的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长发松松挽着,耳边垂着两朵小巧的花。
她生得明艳,眉心微微蹙起,像是攒了一路的话非要找人问个清楚。
花盆一放,她便转了半圈,将枝头朝向沈兰。
“您看,昨天还没有,今天就长出来了。”
沈兰扶了扶眼镜,往盆里瞧了一眼。
“长虫了?”
“花苞!”
花蘅将挡在前面的叶子拨开,露出后面几枚圆鼓鼓的小花苞。
“这时候哪该开花?我一早看见,还以为谁把我的盆换了,蹲那儿认了半天。”
沈兰放下单子,仔细看了看。
“没换?”
“盆底那道印还是我磕的,怎么换。”
花蘅说着,往她面前凑近一点。
“您老实告诉我,到底给它加了什么好东西?”
阮棠听着,认出了那只花盆,是后院靠墙的山茶。
昨天她还看过,枝叶长得很漂亮,花倒是一朵也没有。
当时外婆在旁边收拾软垫,她便蹲着替它摘掉一片夹在枝间的枯叶,又扶了扶压在一起的细枝。
现在那根枝上多了几枚花苞,最上面一枚已经隐隐透出粉色。
她放下剪刀,走了过去。
“花怎么了?”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担心。
......
花蘅这才转过头,看清身旁多了个小姑娘。
阮棠的目光还落在花上。她俯低一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圆润的花苞。
“昨天不是还让你好好开花吗。”
她说得很小声,像是在跟花商量,说完又抬起眼看向花蘅。
“是哪里长得不好呀?”
花蘅没有立即回答。
阮棠的指尖还停在花苞旁边,柔软的外瓣贴着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
很轻的一下。
花蘅看得清楚,目光顿住,随即抬眼望向沈兰。
沈兰也已经看见了,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说破。
阮棠察觉外瓣动了赶紧收回手,低头看看自己的指尖,又凑近看花。
“我是不是碰开了?”
“没事。”
花蘅先回过神,托住那根枝,给她看松开的花瓣。
“本来就要开了,你没弄坏。”
阮棠松了口气,这才弯起眼睛。
“原来是粉色的。”
她靠得近,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险些碰到叶子,花蘅伸手替她拢到肩后,动作间那股若有似无的气息也更清晰了一点。
难怪。
她低头看了眼花盆,原本要找沈兰算的账,忽然就有了着落。
沈兰靠回椅背,慢悠悠问:“还算不算我喂的?”
花蘅看看她又看看阮棠,唇角翘起来。
“您家养的,都算。”
阮棠没听明白,转头望向外婆。
沈兰笑着替她介绍。
“花蘅,住二〇一,后院这盆是她的。”
“巷口那家花店,你那天一直回头看的也是她开的。”
阮棠眼睛亮了一点。
“门前摆着好多花的那家?”
“对。”花蘅笑着看她,“经过了怎么没进去?”
“坐在车里呢。”她有些不好意思,“外婆说,等有空带我去。”
“那还等什么,有空自己来,我就在店里。”
阮棠点点头,轻声叫了句:“花姐姐。”
花蘅脸上的笑意一下深了。
“哎。”
沈兰看了她一眼。
“你也不怕占便宜。”
“棠棠自己愿意叫的。”
......
花蘅拉过旁边的椅子,让阮棠坐到自己身边,又将花盆挪近一点方便她看。
“你昨天跟它说什么了?”
阮棠刚坐下,听见这句耳尖微微一热。
她瞧了瞧外婆,沈兰装作没看见,低头收拾桌上的包装纸。
阮棠只好小声回答:“就让它好好长,早点开花。”
“还有呢?”
“……说它开花以后,我会常来看它。”
花蘅低头看着那枚松开的花苞,指尖在盆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怪不得。”
阮棠眨眨眼。
她转回来,笑着接上:“听见有人要来看,等不及了。”
“你别笑我。”
阮棠脸颊热起来,手指轻轻捏着裙边。
她也知道花未必听得懂,不过有时候蹲在旁边,便忍不住说两句。
花蘅反倒笑得更温柔。
“没笑你。我天天跟店里的花说话,长得不好要说,开得漂亮也要夸。”
“你这才说几句,怕什么。”
阮棠抬头:“真的?”
“真的。碰上不听话的,我还骂呢。”
沈兰在旁边接了一句:“这倒没骗人,隔着院墙都听得见。”
阮棠终于忍不住笑了。
花蘅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伸手拨正一片叶子,朝她道:“有些就是要说两句,长得东倒西歪,挡着旁边的还不肯让。”
她说得像在讲一群淘气的小孩。
阮棠听着眼里的拘谨渐渐散去,低头望着那盆山茶,越看越喜欢。
花蘅瞧见她的神情,便告诉她这盆开花是什么样,花瓣展开以后有多大,阮棠听到这里伸手比了一下。
“这么大?”
“差不多,开得好了还要大一点。”
“那这些全开了,会不会把枝压弯?”
她看向那根细枝,已经在替它担心。
花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点头。
“所以要慢慢来。不能只顾着长花,不顾底下撑不撑得住。”
阮棠听得认真,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再碰,只把放在旁边的纸箱往外挪开一些,免得边角压到伸出来的叶子。
这个小动作让花蘅看了她好几眼,先前气势十足地进来,如今倒舍不得这么快走了。
“改天来我店里,有得你看。”
......
话音刚落,包里的手机响起来。
是店员打来的电话问她新到的花放在哪里,花蘅交代了几句,挂断以后才终于起身。
阮棠也跟着站起来,看看花盆。
“这个还放回后院吗?”
“先放大厅吧,别晒着正午的太阳就行。”
花蘅原本打算抱走,目光落到阮棠脸上,又改了主意。
“你不是答应常来看它?省得你来回跑。”
阮棠眼睛弯起来,先去窗边挪开小凳子,腾出一块明亮又不会挡路的地方。
她伸手想帮忙抱,花蘅已经托起花盆。
“这个沉,你帮我扶着枝,别让它碰到柜角。”
“好。”
两人小心把花搬过去。
放稳以后,阮棠蹲下来将一片被压住的叶子拨好,最上面的花苞正朝着她,外瓣松开一点,颜色比刚才看着更柔和了。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笑道:“没有食言吧,我又来看你了。”
花蘅站在后面,听见这句忍不住往沈兰那边看。
沈兰端起杯子喝水,眉眼间也有了笑。
阮棠起身准备送花蘅出门,手腕却忽然被什么勾了一下,她低头才发现一截细枝挂住了袖口。
“等一下。”
她没有硬扯,先停住托着枝条慢慢解,花蘅已伸手过来,指腹在那截枝上轻轻一按。
枝条松了。
花蘅收回手,低头朝花盆轻轻说了一句:“出息。”
“什么?”
“说它,舍不得人走。”
阮棠只当她又在开玩笑,弯着眼睛把袖口挽好。
花蘅望着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点无奈,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孩的脸颊。
“棠棠,下回有这种好听的话,也别只对花说。”
阮棠一怔。
花蘅朝自己一指,笑得明艳。
“姐姐养它这么久,还没听你夸一句呢。”
阮棠耳尖热起来,却认真看了看她。
“你也很好看。”
停了停,像怕她觉得自己是在敷衍又小声补充:“刚才你一进来,我就想说了。”
花蘅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随即挽住沈兰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房东奶奶,跟您商量件事。”
沈兰瞥她一眼:“说。”
“您出去玩,把棠棠放我那儿住几天呗。”
沈兰眉梢一挑。
花蘅却越看阮棠越喜欢,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么乖,抱回去养着多好。店里的花归她,我负责养她。”
阮棠听得耳尖微红,求助似的看向外婆。
沈兰将她往身边揽了揽,拍开花蘅还舍不得收回的手。
“想得美。”
“花开了还不够,连我外孙女都惦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