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是渴醒的。

睡前吃了几块饼干，半夜喉咙干得难受。

她摸到床边的杯子晃了晃，里面只剩一点水，喝完还是不够，只好踩着拖鞋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一楼只留着走廊的小灯。

她没开大厅的灯，径直进了厨房按亮灶台上方那盏小灯，暖黄的光落下来照着水壶和沥水架，熟悉的东西都在眼前，没什么好怕的。

阮棠倒了半杯水捧着慢慢喝，一口还没咽下去，楼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停住了。

声音隔得远，像有什么落在地上，又像椅子被人拖了一下。

阮棠仰头望着天花板，等了几秒没再听见，才把嘴里的水咽下去。

也许是住户还没睡。

她这样想着，又喝了一口。

这次从楼梯间上方传来几声轻响，像是有人压着门把，试了两下没能打开。

阮棠握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傍晚她上过露台替外婆收了几条晒干的床单，下来时见门开着，怕夜里起风吹得乱响便顺手关上，搭好了里面的锁扣。

现在那声音听着竟像从最上面来的，她往厨房门口挪了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

动静又没了，楼里静得只剩冰箱运转的低鸣。

阮棠站了一会儿决定不管了，拿着杯子就回房间。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窗外忽然多了一道黑影。

笃、笃。

两下轻响，敲在玻璃上。

阮棠头皮一麻，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杯里的水泼到手背上，惊叫已经到了喉咙口。

窗外的人先开了口。

“房东奶奶，是你吗？”

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阮棠张着嘴，那声叫硬生生停住。

人影往旁边探了探，像是想透过玻璃看清里面。

“帮我开开门，我忘带钥匙了。”

她还抵着料理台，心脏跳得厉害。

外面等了一会儿，以为沈兰不肯理，又放软了语气。

“您先让我进去，进去再骂也行，外头蚊子不少。”

阮棠这才慢慢缓过来。

是租客，不是那些东西。

她低头看看泼湿的袖口，轻轻吐出一口气才应道：“……等一下。”

隔着窗声音有些含糊，外面的人却显然已经松了口气。

“哎，好。”

阮棠把杯子放稳，抽了张纸巾擦干手，走到前面开门。

......

大厅的灯亮起来时，男人已经绕到正门，肩上背着个大包，手边立着行李箱。

门刚开一道缝他便伸手接住，低头把箱子往里送。

“谢了，房东奶奶。”

阮棠往门后让了让，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在同卡住的轮子较劲，嘴里也没闲着。

“您可别骂我，我这回真不是故意的。”

“换了个包，钥匙落旧包里了，走到门口才想起来。”

行李箱磕过门槛咚的一声，他立刻收了力将箱子提起来放轻，自己先朝楼梯方向看了一眼。

“没吵着人吧……本来想从楼顶进的，也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把门锁上了。我在上面拧半天，还以为门坏了。”

“那个……”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轻的女声。

“你说的王八蛋，可能是我。”

贺驰拉行李的手停住，身上那点散漫也跟着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

女孩站在门后，身上是件浅色的短袖睡裙，裙摆落到小腿，长发睡得有些松，几缕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干净又柔软。

灯光落进她眼里，清清亮亮的。

她似乎尚未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嘴唇轻轻抿着，仰脸看他时带着一点迟疑。

贺驰的脑子空了。

不是房东奶奶。

好漂亮。

他刚才骂了什么？

三个念头几乎撞在一起，他握着拉杆，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准备往旁边挪的脚都没落稳。

阮棠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介意自己锁了门，便小声解释：

“我傍晚上去收东西，看门开着就关上了。”

她停了停，眼里带着懵懂还有满满的不解。

“我没想过……有人会从顶楼回来。”

贺驰喉结轻轻一动。

对啊，谁会从顶楼回来。

他张了张嘴又忽然卡住了，等等....他刚刚叫人家王八蛋。

“不是，我没说你。”

话出口得太快，他自己都听出不对，赶紧又补。

“我不知道是你关的——不是，你关得对，晚上本来就该锁。”

阮棠眨眨眼。

他被这一眼看得耳根发热，手下意识去握行李箱拉杆却握了个空，低头找着了又觉得一直抓着箱子讲话不像样，松开手，抬手蹭了蹭后颈。

“对不起，我刚才嘴快。”

总算说出一句完整的。

阮棠原本也没生气，见他这样，连忙摇头：“没关系。”

声音软软落下来。

贺驰胸口又是一跳，目光落在她脸上，想挪开又没舍得立即挪开。

她却还惦记着刚才的动静，小声问：“所以，楼上的声音也是你？”

“……嗯，是我。”

“那就好。”

这三个字说得真心实意，她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下去，捏着袖口的手也放开了。

贺驰这才看见那一小片湿痕，神色顿时变了。

“吓到你了？”

阮棠低头看看袖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一下头。

“我出来喝水，刚好听见声音。”

她没往下说，贺驰却已经想到了自己突然出现在厨房窗外的样子。

大半夜，先在楼顶折腾再跑来敲窗，也亏得她没直接喊人。

“对不住。”

他把行李往旁边挪开，给她让出路。

“我看厨房亮着灯，以为房东奶奶还没睡。以后不敲窗了。”

阮棠听见这句，神情才彻底放松。

“敲门就好了，门铃也可以按的。”

“记住了。”

他答得很快，心里却懊恼得厉害。

赶了一整天路，衣服皱着，头发不知道乱成什么样，第一次见面先吓人，开口又骂了人。

这哪一件值得记住。

......

“谁在外面？”

走廊里传来沈兰的声音，贺驰抬头看见她披着外衣出来，后背下意识直了些。

“房东奶奶，我。”

沈兰看清人，又看看行李箱，根本不用多问。

“又没带钥匙？”

这个“又”字一出来，贺驰就知道要坏，他赶紧往前半步。

“您小点声，都睡着呢。”

“知道都睡着，还在外面折腾？”

沈兰走近，看向阮棠。

“他把你吵醒了？”

“没有，我起来喝水。”阮棠解释，“听见楼顶有声音，后来他在厨房窗外敲了两下……”

沈兰的目光立刻转过去，贺驰闭了闭眼。

“我以为是您。”

“是我你就能半夜往窗户上贴？正门好好搁着，你非得满楼找入口？”

他老老实实听着不敢顶嘴，沈兰看了眼阮棠湿掉的袖口，更没好气。

“上回忘钥匙，怎么跟你说的？”

“挂包里。”

“挂了没有？”

“挂了。”

“那钥匙呢？”

“……包换了。”

沈兰被气笑了。

“相机知道换过去，钥匙就不配跟着？”

阮棠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贺驰余光瞥见，脸上顿时更热了，他往沈兰身边凑近些压低声音，难得有点央求的意思。

“房东奶奶。”

“干什么？”

“给我留点面子。”

沈兰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的阮棠，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现在知道要面子了？”

贺驰摸了摸鼻尖。

“您明天再骂，我站这儿听，保证不跑。”

沈兰还没答，阮棠先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女孩一只手掩着唇，脸上还残着刚睡醒的柔软，颊边却露出了浅浅的梨涡。

贺驰看得一愣，连正挨着的训都忘了。

沈兰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说什么了？”

“……”

贺驰慢慢把脸转回来。

沈兰看着他，阮棠也在旁边看着他。

他喉结动了动，认命地低下头。

“要不……您再说一遍？”

沈兰盯着他看了两秒，索性懒得再训，向阮棠介绍。

“贺驰，住六〇二，常在外面跑。下次再让你半夜替他开门，就叫他自己来找我。”

阮棠点头，又看向他。

“我叫阮棠。”

“阮棠。”

贺驰跟着念了一遍，终于正正经经朝她笑起来，他的五官很俊朗，笑开时眉眼舒展，连方才赶路留下的疲惫都淡了。

阮棠这才发现，这人看着其实一点也不吓人，和窗外那团突然出现的黑影完全不一样。

“刚才表现不太好。”他有些无奈地指了指自己，“能不能先不算，明天重新认识一下？”

阮棠抬眼看他，眼底慢慢有了笑意。

“那你以后记得带钥匙。”

“带，肯定带。”

沈兰看着他应得比谁都快，终于开口赶人。

“都去睡，别站这里聊到天亮。”

阮棠答应下来，去厨房拿回水杯，经过贺驰身边时她停了停，轻轻道了句晚安。

“晚安。”

他这回接得很稳。

女孩捧着杯子进了走廊，拖鞋声渐渐远去，最后是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

贺驰的目光还停在那里，直到沈兰敲了一下他的行李箱。

“你呢，等我送上楼？”

他这才回过头，抬手蹭了蹭鼻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房东奶奶，她就是您外孙女啊？”

“不是，难道还是你外孙女？”

贺驰被噎得一顿，倒也不恼，眼里的笑反而更明显了。

沈兰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跟你说，棠棠来这里是过暑假的。”

“你把那些歪心思收一收，别见人家脾气好，就想招惹。”

贺驰嘴角的笑收敛了些，他又看了一眼走廊，这次没再装作听不懂，只压低声音认真替自己辩了一句。

“我也没想欺负她。”

“我还没说你想干什么呢。”

“……”

沈兰抱着胳膊看他。

贺驰耳根慢慢红了，握住拉杆，终于知道闭嘴。

“上楼睡觉。”她朝楼梯一指，“明天先把钥匙配了，别的少惦记。”

他应了一声拎起箱子往上走，走了两级忍不住又回过头。

沈兰还站在原地。

“还有事？”

贺驰将到了嘴边的“她平时几点吃早饭”咽了回去，笑着摇头。

“没，您也早点睡。”

这回脚步倒快。

沈兰看着他上了楼，轻轻哼了一声。

才见一面，连藏都不会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