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蹲在后院,刚替花换好水,一片嫩叶便悄悄搭上了她的手背。
她指尖还浮着一点微光,叶子贴过来便不肯走了。
阮棠垂眼瞧了瞧,慢慢将手收回,那点微光也随着她的心意敛进指尖,追过来的叶子停在半空左右晃了晃,才不情不愿地垂下去。
她看得弯起眼睛,拿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叶缘。
“今天已经给过啦,怎么还讨呀。”
以前她碰一碰花苞便总有些暖意顺着手指往外跑,自己还没察觉,枝叶已经凑过来了。
现在却不一样,那股气息在身体里缓缓流动,她能感觉到也渐渐知道怎样将它留住。
阮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试着轻轻握起,指缝里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
“这不是会了?”
外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棠回过头,眼睛亮起来。
“这次没有跑出去。”
沈兰拿着扇子俯身瞧了瞧那盆还不肯消停的花,一片叶子正贴着盆沿悄悄往阮棠的裙摆伸。
她用扇柄轻轻一拨。
“差不多得了,天天伸手,花蘅饿着你了?”
叶子立刻缩了回去。
阮棠笑着站起来,蹲得久了起身时扶了一下外婆的胳膊,沈兰顺势握住她的手,指腹在腕侧停了片刻。
灵力很稳。
前些天还像一捧总要漫出掌心的水,情绪稍有起伏便跟着往外溢,如今却渐渐有了自己的去处,收放之间已不再全凭本能。
沈兰没有松手,又抬眼看了看她。
小姑娘站在树荫里,刚来时那点高考后尚未养回来的疲色,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五官还是原来的五官,却像慢慢舒展开了。
皮肤更细,眉眼更清,尤其是那双眼睛,安静望过来时,瞳仁里像含着一汪透亮的水。
眼下她正高兴,唇边梨涡浅浅一陷,比院里开得最好的花还鲜活。
阮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外婆,我脸上有东西呀?”
沈兰笑着替她拨开额前的碎发。
“有,越来越招人的东西。”
阮棠没听明白,正想问,前头门铃响了。
沈兰听见,眉梢一挑。
“来讨债了。”
……
门一开,外头的人便把手机递到了沈兰眼前。
“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长串聊天记录。
沈兰没接,倚着门框笑:“怎么,还带证据上门?”
“下周,再过几天,快了。”
女人伸出涂着丹红指甲的手,挨个点给她看。
“你这句快了,比花蘅店里的塑料花还耐放。”
阮棠跟到门口,没忍住笑了一下。
女人闻声转过脸。
她穿着一条烟紫色长裙,肩头披着薄得近乎透明的披巾,站着不动时那披巾只是浅淡的灰,随她侧身,阳光掠过,竟浮起一层蓝紫交叠的细光。
阮棠的目光停了一瞬,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颜色,还没想起来,女人已经摘下墨镜,眼睛一弯。
“棠棠?”
她点点头。
“您好。”
“哎,声音也这么乖。”
女人笑着走进来,手腕上的镯子叮的一声。
经过门边的花架时,一只不知停了多久的小蝴蝶忽然振了振翅,绕着她的披巾飞了半圈,落在了窗沿上。
沈兰将门掩上。
“叫虞姨。别看她笑眯眯的,这几天催我催得跟追债似的。”
“我追的是旅伴。”虞姨挽住阮棠的手,低头仔细看她,“照片我看过,怎么本人还要漂亮些?”
阮棠耳朵微热,小声叫了人。
虞姨应得十分高兴,拉着她往亮处站了站。
“眼睛像你妈妈,笑起来倒有点像——”
“像谁?”沈兰在旁边问。
虞姨瞥她一眼。
“像个脾气好的。”
沈兰抬扇子便要敲她,虞姨已经笑着躲到阮棠身旁,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扁扁的盒子。
“来,别理你外婆。第一次见面,虞姨给你带了点东西。”
阮棠下意识先看外婆。
“收着吧。”沈兰道,“她攒了好久,就等着有人夸。”
“你少替我说话。”
虞姨将盒子放进阮棠手里,亲自替她揭开盖子。
里面是一条细细的发带。
颜色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末端却缀着一只指甲大小的蝴蝶。翅膀半透明,边缘有细碎的蓝紫光泽,连翅脉都做得清清楚楚。
阮棠不由凑近些。
“好漂亮……”
她伸出指尖,尚未碰到那对翅膀忽然轻轻合了一下,阮棠手指一缩。
虞姨笑起来。
“不咬人,摸吧。”
她迟疑着碰了碰,小蝴蝶顺着她的指腹往前挪了半步,抱住指尖不动了。
这回,阮棠连呼吸都放轻了。
“它是活的呀?”
“算是。”
虞姨将发带从盒里拿起来。
“帮你认路的。以后出去玩,找不到回来的方向,就放它出来。”
阮棠看向那只小小的蝴蝶,眼里满是惊奇。
虞姨用指尖轻点它的翅膀。
“认清楚,这是棠棠。以后跟着她,别看见花就飞没影了。”
蝴蝶扇了两下翅膀,扑过去停在阮棠指节上。
沈兰端起茶杯,悠悠道:“这毛病随谁?”
虞姨装没听见,只绕到阮棠身后。
“我替你扎上,看看。”
她手指灵巧,几下便替阮棠将散在肩头的长发拢起。
发带系好,那只小蝴蝶也顺势停了上去伏在结旁,一动不动,看起来竟真像一件精巧的饰物。
虞姨扶着阮棠的肩,转向沈兰。
“怎么样?”
沈兰瞧了片刻,眼里笑意更深。
“东西比人稳重。”
“棠棠,你记着,以后她来我这里做客,我可不留饭。”
阮棠被她们说得笑起来,抬手摸了摸发带,又珍惜地收回手。
“谢谢虞姨,我会好好戴着的。”
虞姨看着她,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
“多好。也不知道谁养得出来这么乖的姑娘。”
沈兰这回没同她拌嘴,她望着外孙女头发上那只安稳伏着的小蝶,忽然将扇子一收。
“行了,等我换衣服。”
虞姨正要坐下,动作停在半途。
“干什么?”
“不是来接我的?”
“……你真走啊?”
沈兰瞥她一眼。
“再不走,都要开学了。难不成等棠棠去上课,我再去跟你晒太阳?”
虞姨立刻站直,连茶都不喝了。
“箱子在哪儿?我帮你拿。”
那副生怕她反悔的样子,逗得阮棠又笑了一下,笑完才后知后觉地问:
“今天就去吗?”
“今天。”
沈兰朝她招招手。
“来,帮外婆看看,还少带什么。”
……
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时,阮棠才发现,里面已经收了一半。
帽子、披肩、洗漱包,各归各的位置,连一双漂亮的凉鞋都用袋子装好了。
她蹲下看了看,又仰头瞧外婆。
“原来你都收好了。”
沈兰打开衣柜,背对着她笑。
“等人来抬呢。”
虞姨站在门口,闻言指了指自己。
“行,我就是那个抬轿的。”
阮棠将箱子往外拉开一点替外婆把衣服接过来,先是两条素色裙子,随后是一条红的。
颜色鲜亮,肩带细细的,裙摆从她手臂间滑下来,软得像一捧水。
阮棠愣了一下。
沈兰回头瞧她。
“不好看?”
“好看。”
她答得真心,低头摸了摸裙边,还是有点想象不出外婆穿起来的样子。
虞姨一眼便看穿,靠着门笑得肩膀直颤。
沈兰没理她,继续往外拿衣服。
阮棠慢慢折着,方才因为礼物而雀跃的心也随着箱子一点点装满,生出些不舍。
她将帽子放到最上面,想了想,又起身去拿床头的充电器。
“这个别忘了。”
沈兰望着她忙来忙去,伸手把人拉到身旁。
“够了,再收,床都要带走了。”
阮棠抿唇笑,手却还搭在箱沿上。
“我怕你到时候找不到。”
“找不到就买,不用什么都替我惦记。”
沈兰握着她的手晃了晃,随即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木牌,放进她掌心。
木牌温润,边缘磨得光滑,细密的纹路沿着木色深深浅浅地交错。
阮棠刚碰到,指尖便像被暖水轻轻浸过。
“这是公寓的结界,你带着。”
她不由坐直了些。
“那你走了,它也听我的吗?”
沈兰笑起来。
“你试试。”
阮棠低头握住木牌,照着外婆这几天教的,将那股暖意慢慢引到掌心。
木纹里亮起一线微光,很细,却稳稳地沿着刻痕往前,最后绕过一圈安静停住。
窗外的风似乎轻了一瞬,阮棠忽然感觉到这栋楼就在自己身边。
不是平时摸得到的墙和地板,而是一层温厚的、将所有房间都包裹在里面的气息。
她的灵力轻轻碰过去,对方便稳稳接住了。没有排斥也没有她想象中的吃力。
她睁大眼睛,看向外婆。
“我好像……碰到它了。”
“嗯,它认得你了。”
沈兰摸了摸她的头。
“平时不用折腾它。真有什么事先叫我,别光顾着自己琢磨。”
阮棠点头,又低下头看木牌,眼里还留着一点没散的惊喜。
沈兰坐在旁边等,直到她自己慢慢收住灵力,木牌重新归于寻常,才满意地起身。
“好了,我这下可真能出门了。”
……
玄爷爷在院里替她们打开后备厢,看着塞得满满的箱子,笑了一声。
“住多久?”
“没定。”
“那花蘅可高兴了,少个人跟她抢快递剪刀。”
沈兰将扇子往他手背上一点。
“你也没少拿。”
玄爷爷笑着合上后备厢,往旁边让开。
沈兰替她将木牌收进领口,手还没撤忽然又想起什么。
“还有,楼上那几个,别太惯着。”
阮棠抬起眼。
“尤其是三楼那只。”
她的耳尖一下子热了,沈兰瞧得清楚倒没点破,只慢悠悠地替她理好衣领。
“回去吧,日头晒。”
车子开出去一段,后视镜里那道身影还站在原地,沈兰看着,直到转过街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虞姨偏头瞧她。
“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沈兰将扇子搁到腿上。
“你敢掉头,我就把你的酒店房间退了。”
“这才对嘛。”
虞姨笑着踩下油门。
“窗户关上,别把你那头银丝吹乱了。”
沈兰看她一眼,抬手拔下发间的木簪,银发散落肩头。
车窗外恰好掠过一片树荫,再驶入日光时,那头银白已经从发根处漫开浓黑,柔亮的长发顺着肩背滑下,像骤然铺开的墨缎。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尾细纹无声褪去,松弛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流畅。
眉色转浓,长睫下那双眼睛露出原本的形状,眼尾一挑便生出几分明艳的锋芒。
鼻梁秀挺,唇色不点而红。
仍看得出方才的模样,却像隔着漫长岁月,忽然见到了她最盛时的容颜。
那不是十八九岁的青涩,是三十岁上下,漂亮得从容也知道自己漂亮的女人。
她将长发拢到一侧露出修长的颈,低头解开旗袍领口最上面的一颗盘扣,长长舒了口气。
虞姨扫了一眼,忍不住啧声。
“舍得了?我还以为你打算顶着那张脸,跟我在海边坐轮椅呢。”
沈兰翻下遮阳板,借镜子理了理头发。
“棠棠喜欢贴着我叫外婆,你懂什么。”
“是,你有外孙女,你了不起。”
沈兰连头都没偏。
“看路。”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一下,阮棠发来消息。
【外婆,你的眼镜在箱子侧袋,别找不到。】
沈兰盯着看了一会儿,唇边不自觉带了笑,低头回复。
【记着呢。】
虞姨从旁边瞟见,终于笑出了声。
“老花镜都给你装好了?”
沈兰收起手机,懒懒靠回椅背。
“她亲手收的。”
“戴上呗,让我欣赏欣赏。”
沈兰转头,明艳的眉眼间浮起一点笑意。
“你再说一句,今晚就戴着它给你挑相亲对象。”
虞姨立刻闭嘴。
车里安静了两秒,沈兰满意地伸手,拿过她搁在一旁的墨镜往自己鼻梁上一架。
“走,先逛街。”
虞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你那箱子都快坐不上了,还买?”
沈兰望着窗外,语气轻快。
“刚才给棠棠看的是外婆的衣服。”
她拨了拨肩头乌黑的长发。
“我的,还没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