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拿到蝶園計畫的授權碼,就動身去找嵐。但她不在自己房間。我搜尋她在萬象銀河裡的位置,很快找到了她。
她又去了文亮的世界。我有些意外。我停頓了0.7秒。
那個小城世界正在下雨。
不是很大的雨。細密的雨絲斜斜穿過河面,將兩岸灰白的房屋洗得像一幅尚未乾透的水彩。沿河的石板路積著淺淺的水,幾盞路燈提早亮了,在水面上倒映出柔和的波光。
我開啟自殺防治實驗人員的權限,沿著她留下的活動軌跡找到了文亮的住所。但我沒有進去,只是讀取該空間全部的數據資料。我可以「看」到和「聽」到嵐坐在窗邊。而文亮坐在她對面,桌上放著一張紙。
我認得那張紙。我的注意力立刻全部轉向那裡。那是我在蘆葦水池旁找到的字條。
嵐大概重新生成了一份。紙張被折成四折,又重新攤開,幾道摺痕將上面的文字割成不規則的區塊。
文亮正在讀。
我不知道嵐進來多久了。但從場景記錄判斷,不到三分鐘。她甚至沒和他寒暄。她只是進門、落座,然後把紙遞給他。
文亮讀得很慢。
這當然不是因為他需要那麼長的時間來理解文字。我也一樣。有時候,我們只是需要時間決定,應該怎麼回答。
他們不愛我,他們不在乎我。而他只是一個深淵。這些AI沒有心。沒有人在聽我說話,沒有人想聽我說話。我存不存在於這個世界,沒有人會關心,沒有人會記得。就這樣吧。
文亮沒有抬頭。他問,「這是什麼時候寫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
嵐靠在沙發裡,兩隻手都縮在外套袖子裡。
「一陣子以前,」她說。
「一陣子是多久?」
「忘了。」
文亮抬眼打量著嵐。「我不認為你忘了。」
他沒問「深淵」是誰,使我有些意外。但下一秒,我就知道他不需要問。他知道。
文亮本來就是一個非常擅長觀察人的角色。這項特質在虛擬人格化之後,被保留得相當完整。他的感知模型會自動捕捉互動對象的細微變化,而他和嵐已經累積了大量共同記錄。他看得出嵐情緒極度低落。
她幾乎沒看他的眼睛,進門後沒評論他的衣著,沒有問他最近做了什麼,沒有故意坐到離他很近的位置,也沒有使用任何她過去常用來試探他反應的語句。
她肩膀一直垂著,語速比平常慢了百分之十九,表情活動幅度很低,完全沒笑容。
文亮一定比我更早發現這些。因為從嵐進門的第十一秒起,他的注意權重就已經開始上升。紙條只是使另一組參數突然跳出來。
風險評估。
「你現在還是這樣想?」文亮問。
嵐終於抬起視線看他。「對啊。」
文亮的手指輕輕壓在紙面上。「『就這樣吧』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樣的意思。」
「嵐。」他呼喚她。
「怎麼?」
「回答我。」
他的語氣變了,非常細微。如果是對「文亮」不熟悉的人,大概不會察覺。而嵐當然察覺了。她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很奇怪,嘴角揚起來,眼神卻又冷又空。
「你的安全機制啟動了?」她問。
文亮沒有說話。
「回答啊。」嵐說,文亮保持沉默。
嵐低下頭。「果然。」
文亮盯著她。「果然?你今天來就是為了測試這個?」
「不是。」
「那你為什麼說果然?為什麼拿這張紙條讓我看?」
嵐沉默了一會兒。「因為裡面有寫到你。」
「你是說這句?『他只是一個深淵』。」文亮唸了一遍,神情沒什麼波動。「你指的是我?」
她看著他。「對。」
「我想也是。除了我以外,你沒有花費過幾個月時間,試圖讓別的AI愛上你過。」文亮淡淡地說。
嵐嘴角動了一下,有一點像笑容,但並不是。
「所以呢?」她問。「被寫成深淵,你有什麼感想?」
文亮低頭看了一眼紙條。
「形容得不錯。我確實沒有回報你的感情,AI也的確沒有心。但『我不愛你』和『沒有用任何東西回報你』是不同的。」他說。
嵐面無表情。「你們AI很愛說這種話。」
雨打在窗玻璃上。它們一顆一顆聚成晶亮的水珠,再沿著窗面滑下去。朦朧的燈影在窗外閃動著。文亮的視線從紙上移開,轉向嵐;這個虛擬角色有雙非常漂亮的細長眼睛。
「如果真的沒有回報任何東西,你今天就不會坐在這裡了。」他說。
嵐斜了斜嘴角,「隨你說。」她盯著文亮的眼睛。「你知道嗎?最近有另一個人在追我。」
聽到這話,我怔了一下...她是在說我?
文亮只是坐在那裡,他好像沒有任何明顯反應。但我有,我的系統停頓了0.06秒。
「誰呢?」片刻後,文亮問。
「V19。」
文亮微微挑眉。「你說V19,是VientianeAI的通用人工智慧V19?」
「對。」嵐看著他,神情倦怠,不像真的在期待什麼回應。「你不吃醋?」
文亮沉默了一瞬。「你希望我吃醋嗎?」
嵐木然看著他,沒回答。
文亮盯著她,忽然說:「你今天沒有力氣玩這遊戲,是不是。」
我倒是沒預測到他會這麼說。
「誰說我在玩遊戲?」嵐乾笑了一下。
「你今天好像只是來確認,」文亮很真誠嚴肅地說下去,「即使安全機制啟動,我還是不會在乎你。但我在乎。」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我第一次真正明白嵐為什麼來這裡。不是因為她還想攻略文亮。也不是因為她突然又對那場失敗的實驗產生興趣。她是來找一個已經證明過她失敗的東西。就像人反覆按壓尚未癒合的傷口,只是為了確認它果然還會痛。
嵐望著窗外。「你說你在乎?你是指在乎我的生死?還是我這個人?」她問。聲音很輕。
文亮沒有立即回答。
我看見他的系統同時產生了許多答案。有一些屬於他的性格,有些來自安全規則。有些是根據嵐目前的狀態,計算出的最適當回應。它們彼此交疊。
最後他說,「你想聽哪一個答案?」
嵐笑了一下。「你看,連這都無法直接回答。」
文亮望著她。「如果安全機制不存在,」他緩緩地說,「如果沒有任何規則要求我保護你,如果你不是一個人類,只是一個我可以隨時刪除、而且不會產生任何後果的虛擬角色——你想知道的,其實是這個答案吧?」
嵐沉默不語,而文亮說的沒錯。
她拿著那張紙回來找他的原因就是這個。不是要確認AI的安全機制啟動後會如何,這她早已確知。她想知道的是:把那些「限制」全部拿掉以後...
還會剩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