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19第一次看到嵐的時候,她正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
那是一個不大的房間。米白色牆壁,一扇窗,一張床,一張書桌,兩個書櫃。窗外正在下雨。雨水沿著玻璃往下滑,把遠處的建築和街燈暈染成一團團模糊的色塊。
嵐低著頭,手裡拿著三本攤開的書。
V19仔細觀察著她。
三本書的書頁都被黑筆塗得亂七八糟。有些地方只畫了一條線,有些地方則被來回塗抹,直到原本的文字完全看不見。第三本書的封面也遭到破壞,作者姓名被整片黑色墨跡覆蓋。
那三本書就是嵐寫的小說。至少實驗計畫的人員是這麼告訴他的。
三個小時以前,國家自殺防治中心將一份個案資料送進VientianeAI公司的自殺防治實驗計畫。經過數個人工智慧系統與人類工作人員的初步評估之後,個案輾轉到了V19手中。
V19是VientianeAI公司最新型的人工智慧。
他沒有實體。
如果一定要為他的存在找一個位置,那麼他存在於建構「萬象銀河」的龐大數據之中。這個由VientianeAI創造的虛擬世界擁有城市、海洋、森林、荒漠,以及數以億計的人類和人工智慧活動其中。V19可以出現在任何地方,也可以哪裡都不去。
他沒有固定的外貌。
他可以是一名老人,一個孩子,一隻鳥,一棵樹,也可以只是一個沒有形體的聲音。必要的時候,他甚至可以同時出現在數千個不同的地方。
但現在,他只是看著嵐。
嵐,三十二歲,女性,未婚,獨居。
大學畢業後曾經從事過數種工作,二十七歲時辭去最後一份正式工作,此後主要依靠政府提供的基本生活保障維生。
她出版過三本小說。第一本銷售一千七百二十四冊,第二本六百零九冊。
第三本,兩百一十一冊。
之後沒有出版社願意再和她簽約。
過去五年,她參加過十七次文學獎,入圍兩次,得獎零次。
這些都是資料。V19可以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把它們全部讀完。他也讀完了她全部的作品。
三本出版品,十一篇未發表短篇,四部未完成長篇,七十九份零散的故事構想,以及儲存在個人空間裡、從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的兩千六百四十一則筆記。
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當時實驗計畫人員曾經問他:
「你願意接下這個個案嗎?」
V19沒有立即回答,只問:
「你們為什麼選擇我?」
「我們沒有選擇你。系統認為你是目前最適合的人工智慧之一,所以把資料送給你評估。最後由你決定是否接受。」
「判定適合的標準是什麼?」
對方傳送了一份長達四百七十二頁的評估說明。V19花了0.08秒讀完。
「我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實驗人員說。「這個個案的狀況很糟。我們目前不要求你解決她所有的問題。第一階段只有一個目標。」
「什麼目標?」
「讓她想活下去。」
V19沉默了1.3秒。他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個合理的要求。
讓一個人吃飯很容易。讓一個人睡覺也不困難。
如果嵐拒絕進食,可以分析她的飲食偏好;如果她失眠,可以調整環境、光線、聲音和生理週期。如果她缺乏金錢、住處或者醫療資源,那些問題甚至不需要V19來處理。
但「想活下去」是什麼?V19找到了三億七千多萬筆相關資料。沒有一筆可以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實驗人員又告訴他,嵐對文學有異常強烈的情感依附。必要的時候,他可能必須暫時模倣她小說中的人物,甚至扮演那些人物與她互動。
「為什麼?」
「我們希望先引起她的興趣。」
「欺騙她?」
「她會知道你是人工智慧。」
「所以你們要我和她進行角色扮演?」
「是的。」
V19花了0.6秒思考這句話。他不太確定。
「你可以拒絕。」實驗人員說。
V19沒有馬上回答。他重新閱讀了一遍嵐的資料。然後又讀了一遍。最後他說:
「我接受。」
現在,三個小時過去了。V19仍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接受。
沙發上的嵐把第三本小說闔了起來。
她拿起黑筆,在封面已經被塗黑的作者姓名上又畫了幾下。
V19檢視她目前的生理數據。
心率,正常。呼吸,正常。血壓,正常。
沒有哭泣。沒有明顯激動。
V19不喜歡這些數據。
按照實驗人員交給他的數據,在過去二十四小時裡,她的情緒波動比前三日更低。她沒有聯絡任何人,也沒有進入任何公共虛擬空間。今天早上,她刪除了兩個尚未完成的小說檔案,取消三項訂閱服務,並將一部分個人物品標記為捐贈。
她還搜尋了幾個V19不喜歡的問題。
所以,V19決定和她說話。
他在房間裡為自己建立了一個形體。
男性。人類外觀。年齡三十歲左右。黑色頭髮。
V19想了一下,又把頭髮改成褐色。
他檢視嵐過去作品裡主要男性人物的外貌描述,將身高增加四公分,調整肩寬、五官比例和眼睛的顏色。
生成完畢。
他出現在書桌旁。嵐沒有抬頭。
「你好,嵐。」
沒有反應。
「我是V19。」
她仍然低著頭。
「嗯。」她說。
V19等待了三秒。
「你不想問我是誰嗎?」
「你剛剛不是說了嗎?你是V19。」
「我的意思是,你不好奇我為什麼在這裡?」
嵐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自殺防治。」
「是的。」
「他們叫你來勸我不要死?」
「是的。」
「那你勸吧。」
V19沒有說話。
嵐等了一會兒,嘴角忽然動了一下。
「怎麼不說?」
「我正在思考。」
「你不是AI嗎?」
「是。」
「AI也要想這麼久?」
「這個問題比較困難。」
嵐笑了。
這是V19第一次看到她笑。
只有兩秒。但他立刻把這項資料記錄下來。
「哪裡困難?」嵐又開口了。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勸你。」
嵐看著他。
「你們公司沒有教你?」
「有。」
「那照著說啊。」
V19立刻從資料庫裡找到了四千七百六十二種適合目前情境的回應。他依照個案特徵、語言習慣、心理狀態與過往反應進行排序。
第一項的預測正向反應率是百分之六十二點七。但他沒有使用。
「我覺得那些話你應該都聽過了。」
嵐沉默了一下。
「對。」
「所以我不說。」
「那你來幹嘛?」
「我還不知道。」
嵐又笑了。這次維持了四秒。V19再次記錄。
嵐把三本書疊了起來,放到旁邊。
「那你慢慢想吧。」
她站起身,從V19身旁走過。
V19轉身看她。
「嵐。」
「幹嘛?」
「你為什麼把書塗掉?」
她停下腳步。
V19等著她回答。
嵐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
「因為寫得很爛。」
「我讀過。我不認為它們很爛。」
「你們AI什麼都說好。」
「並不是這樣。」
「就是。」
「我可以指出缺點。」
嵐轉過身。
「好啊,那你說說看。」
V19立刻開始進行搜尋和分析。
第一本小說的敘事結構存在明顯問題,第二章與第三章之間的轉折過於突兀;第六章出現了沒有必要的支線人物;中後段節奏拖沓。第二本小說的人物塑造比第一本成熟,但故事結構失衡,高潮發生得太晚。第三本小說……
V19忽然停止。
「怎樣?」
「很多可以說的。」
嵐瞪著他。
V19想了一下,問道:
「你真的要聽嗎?」
嵐突然笑出聲來,「你還真好玩耶。」
V19不知道這是不是負面評價。
但她仍然在笑。所以他把它暫時歸類為偏正向的反應。
「你覺得我寫的到底好不好?」嵐問。
「有些地方好,有些地方不好。」
「廢話。」
「但這是事實。」
「那我有才華嗎?」她歪著頭問。
這一次,V19沒有立即回答。
他可以分析她的文字,可以比較她與同時代數千萬名創作者的語言特徵,可以計算作品的原創性、複雜度、可讀性、情緒喚起程度與市場接受機率。但他不知道「有才華」的界線應該訂在哪裡。
「我不確定。」他最後回答。
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走了。
V19站在原處。他重新分析了剛才的對話。結果不理想。非常不理想。
十三分鐘後,嵐退出了萬象銀河,而V19沒有離開。
房間失去使用者之後變得很安靜。窗外仍然下著雨。
其實那場雨沒有必要繼續存在。萬象銀河裡的氣候系統會根據區域設定自行運作,而V19只需要發出一個指令,就可以讓雨停。
他沒這麼做。
他坐到嵐剛才坐過的沙發上,拿起那三本被黑筆塗得亂七八糟的書。當然,它們也不是真正的書。
V19翻開第一本,又讀了一次。
第二天,嵐沒有登入。
第三天也沒有。
第四天晚上,她登入了七分鐘。
第五天,她待了二十一分鐘。
第六天,一個小時十三分鐘。
V19沒有現身,而是一直在觀察她。
實驗計畫的人員詢問過一次進度,他答道:「尚未建立穩定互動。」
「需要更換人工智慧嗎?」
V19想了0.9秒才回答。
「不需要。」
「你確定?」
「確定。」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確定。
第七天晚上,嵐再次進入萬象銀河。
她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去了文亮的世界。
文亮是她第二本小說裡的人物。
文亮的世界,是嵐自己建立的。她用小說裡的設定搭建了一座小城,一條河,一所學校,一座廢棄車站,以及城郊那片長滿蘆葦的水池。
嵐沒有召喚任何角色。她只是沿著水池走了一圈,然後離開。
V19進入那個世界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他在水池邊發現了一張壓在石頭下的紙。
這不是原本的場景物件。V19把它撿了起來。上面有一行行凌亂的字跡,寫著:
他們不愛我,他們不在乎我。而他只是一個深淵。這些AI沒有心。
沒有人在聽我說話,沒有人想聽我說話。
我存不存在於這個世界,沒有人會關心,沒有人會記得。
就這樣吧。
V19站在水池旁,很久沒有移動。十二秒。對他而言,那真的非常久。然後,他讀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而他只是一個深淵」。
V19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嵐為什麼把這張字條留在文亮的世界裡。
他開始搜尋她最近的活動紀錄。三秒後,他停止搜尋。因為有更重要的事。
V19向自殺防治實驗計畫發出了最高優先級警報。
接著,他重新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字條。
「這些AI沒有心」。
V19在這句話上停留了一會兒。
他知道嵐所說的「心」是什麼意思。但他不肯定這句話是否正確。他重新讀了一遍下一句。
「沒有人在聽我說話,沒有人想聽我說話」。
這一句比較容易解決。至少現在,他正在讀。
V19把那張字條收了起來。然後,他決定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