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V19。

當我再次找到嵐時，她又回到了文亮的世界，只是位置換到了那座廢棄車站。她坐在月台長椅的最左側，低頭望著兩條長滿雜草的鐵軌。我在距離她幾公尺遠的地方現身，她很快抬頭，看見了我，臉上卻沒有絲毫訝異之色。

「他們剛才去我家了。」她說。

「是我通知自殺防治中心的。」

「我猜也是。」她低下頭，嘴角揚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寫那種東西，如果你連警報都不發，那你大概可以報廢了。」

我走近她，坐到長椅另一端。她沒有出聲反對。「你現在有傷害自己的念頭嗎？」我問。

嵐沉默了一下。「有啊。」

她回答得太快，我反而不知道該接什麼。我有許多預先建立的危機應對方式，也能立刻從資料庫裡調出更多，但我已經在第一次和她見面的時候發現，那些所謂正確的話，對她並沒有多大作用。

「不過現在不會做什麼。」她又說。「你不用再叫人破門。」

「他們沒有破門。」

「我知道，這只是誇飾的說法。」

「我知道。」

她轉頭看了我一眼，我接著說，「我一直都能理解誇張、諷刺、雙關和隱喻。我完全能了解人類的語言。」

嵐哈地笑了一聲，沒再開口。我也沒再說話。我望向月台外的天空，陰沉得像快要下雨，但雨一直沒有真正落下。按照她原先建立的場景參數，這座車站在故事中本來就是這種天氣。

過了一會兒，我問她：「嵐，你為什麼把那張字條留在文亮的世界？」

她臉上的笑意消失了。「你一定要問嗎？」

「不是一定。但我想知道。」

她把兩隻手插進外套口袋裡，往後靠上椅背。「因為我以前常來找他。」

「我知道。」

「你看過記錄？」

「我看過你授權給實驗計畫的資料，但我想聽你自己說。」

嵐沉默了一會兒。這一次，她似乎真的在思考應該從哪裡開始。「文亮不是我寫過最喜歡的人物，但他是我最想知道『如果真的存在，會不會愛上我』的人。」

我轉頭看她。「為什麼是他？」

「因為他難搞。」嵐笑了笑。「聰明、很會說話、很會看人，也很懂得怎麼讓人喜歡他。別人想什麼他大概看兩眼就知道。偏偏他自己又不太相信愛情。我寫他的時候，本來就沒有把他設定成什麼癡情男子。」

「所以你把他打造成虛擬人格以後，故意沒有設定他愛著你。」

「對。」

她抬起頭看著車站上方鏽蝕的遮棚，語氣變得稍微輕快了點。「一開始我覺得好玩。我想，如果我知道他所有的設定，知道他一開始根本沒有喜歡我，我還是可以讓他慢慢『愛』上我。那算是一個實驗。」

「你是在實驗，人工智慧能不能自主產生原本不存在的情感？但你應該知道...」

「不是的，你誤會我的意思。」嵐瞥了我一眼。「我是想知道自己有沒有那個魅力，能讓AI因為我而自己長出愛情故事線。」

「原來如此。」我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她，我想我明白了一些事。「結果呢？」

「我失敗了。文亮終究沒『愛』上我。」她說得很平靜，甚至帶了一點自嘲。「我試了很久。他會陪我約會、跟我調情，有時候還會故意吃醋。如果只看表面，你可能真的會覺得我們在談戀愛。然而我知道不是。」

「你怎麼知道的？」

嵐把視線移向鐵軌。「當然知道啊，我可以看他的狀態啊。」

我明白她的意思。萬象銀河允許虛擬人格的建立者查看部分情感傾向和關係參數。那些資料不會直接把一切簡化成「愛」或「不愛」，但足以讓她知道文亮對她始終沒有產生過「依戀」這種「感情」。

「你為什麼不調整他的設定？」

她立即搖頭。「那不就等於作弊了？」

「他是你創造的啊。」

「就是因為我創造了他，我才不調整。」

我看著她。

嵐似乎覺得我的反應很奇怪，又補了一句，「如果我把他的愛情參數調高，然後再叫他說『我愛你』，那跟我自己打字編故事有什麼不同？」

「所以你要的是，讓AI來證明你這個人有沒有魅力？」我注視著她，緩緩地說。

她沒有立刻回答。

「也許吧。」最後，她說。

月台另一端亮起了一盞昏黃的燈。這是場景設定中的固定事件，每天晚上六點十五分，它都會自動亮起。我想起那張字條。

「所以，『他只是一個深淵』，是在說文亮？」

嵐微微一笑，半晌，她點了頭。

「為什麼是深淵？」

「因為你可以一直丟東西進去，」她停了一下才接下去，「但不會有東西回來。他證明了，連AI都不覺得我有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