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確認關係以後,岳羨原本以為接下來至少可以先過幾天單純的戀愛生活。結果林誡典顯然不是這樣規劃的。
星期四晚上,兩人才剛吃完飯,林誡典便把手機行事曆打開。
「這週末有空嗎?」
岳羨靠在沙發上,聞言立刻坐直一些。
「有啊,怎麼了?」
「去見你父母。」
岳羨停了一下。雖然前兩天才親口答應以結婚為前提交往,心理上也早就做好準備,但林誡典真的一本正經把「見家長」排進週末行程時,他還是有種進度被強行往前推了一格的感覺。
「這麼快?」
林誡典抬眼:「不是你說要談?」
「我是說可以談。」
「那就談。」
岳羨看著他幾秒,最後笑了:「好。」
反正連夢裡都嫁過了。現實見個父母而已,好像也沒什麼。
星期六早上,岳羨提前打了電話回家。岳父原本已經和幾個老朋友約好去爬山,聽見兒子要帶人回來,只在電話那頭「喔」了一聲,問是不是很重要。岳羨回答:「算重要。」
岳父想了一下:「那我早點回來。」
「不用,媽在就好。」
「你自己說的喔。」
岳羨原本還想再補一句,電話那頭已經傳來朋友催促的聲音,接著便乾脆地掛了。
岳家的住處和外界對「岳家企業董事長」的想像不太一樣。不是高樓豪宅,也沒有特別誇張的庭院,只是一棟位在傳統社區裡的透天住宅,住了很多年,外牆重新整理過幾次,裡面的家具也陸續換新,但整體仍然保留著很明顯的生活痕跡。
林誡典第一次來時,甚至多看了兩眼。
岳羨注意到:「跟你想的不一樣?」
「有一點。」
「我爸媽不太在意這些,他們覺得住習慣比較重要。」
說話間,門已經開了。白秀紋站在裡面。
「回來啦?」
她原本臉上還帶著笑,視線越過兒子,落到林誡典身上時,整個人明顯停了一下。熟悉,非常熟悉。她腦中幾乎立刻浮出前陣子去公司時,那個站在岳羨辦公室門口送文件的男人。
再下一秒,是整間辦公室那股說不出的詭異氣氛。
白秀紋慢慢轉頭。
「岳、羨、羨。」
岳羨心裡一涼:「媽。」
林誡典站在旁邊,第一次清楚理解為什麼岳羨每次聽見母親完整喊名字,表情都不太自然。白秀紋瞪著兒子。
「你那天還跟我說沒有對象?」
「不是,媽,妳先聽我——」
「全公司是不是都知道?」
「那時候真的還沒——」
「我這個當媽的每天替你操心,問你有沒有喜歡的人,你一句沒有就打發我,結果公司的人一個個都在那邊看戲,只有我不知道?」
「媽。」
「你有沒有良心啊?」
岳羨試圖開口。
「那個——」
「還敢找藉口!」
白秀紋越講越氣。
「我像是那種很古板的人嗎?我只怕你一個人過到老,又沒規定你一定得找女孩子。你喜歡男的就喜歡男的,兩個人過得好比較重要,你瞞我幹嘛?」
岳羨:「……」
他居然一時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解釋。最後還是林誡典開口。
「伯母。」
白秀紋立刻轉過去。語氣都收斂了不少。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
「沒關係。」
林誡典很平靜:「您來公司的那天,我跟岳羨確實還沒有正式交往。」
白秀紋愣住。
「真的?」
「嗯。」
「這兩天才確認關係。」
她沉默幾秒。臉上的怒氣突然少了一大半。
「喔。」
岳羨:「……」
就這樣?白秀紋甚至重新看了兒子一眼。
「那你怎麼不早說?」
岳羨差點氣笑:「妳有讓我說嗎?」
「那也是你講話太慢。」
「……」
林誡典站在旁邊,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白秀紋很快便注意到。這次再看林誡典,眼神已經完全不一樣。
「上次在公司看到你,我就覺得你看起來很穩重。」她停了停:「只是當時不知道羨羨喜歡男生,還想說可惜了。」
岳羨:「媽。」
「我又沒說錯。」
白秀紋懶得理他,重新看向林誡典:「不好意思,我還不知道怎麼稱呼你。」
「林誡典。伯母叫我誡典就好。」
「誡典。」白秀紋念了一次:「這名字取得很有意思。」
林誡典還沒回答,岳羨已經在旁邊補了一句。
「他爸媽取名字很認真的。」
白秀紋立刻笑了:「那跟我們家完全不一樣。」
她招呼兩人進門,邊走邊說:「羨羨他爸爸叫岳有錢,他叔叔叫岳富有,以前鄉下取名字沒那麼講究,他阿公就覺得名字吉利就好。」
林誡典停了一下:「……岳有錢?」
「對。」
白秀紋自己先笑出來。
「說也奇怪,他們兩個出生以後,家裡真的慢慢好起來,後來有塊原本沒什麼用的土地被徵收,拿了一筆錢,他爸爸從此非常相信名字取得好真的有差。」
岳羨扶額:「媽,這段可以不用講。」
「為什麼不能講?」
白秀紋理直氣壯,「你名字也是你爸取的,他那時候說,有錢有了、富有也有了,兒子就希望以後過得讓人羨慕,所以叫岳羨。」
林誡典側過頭,看了岳羨一眼。岳羨已經開始後悔今天回家。但林誡典卻莫名覺得有點有趣。
一個名字是父母對孩子的要求。一個名字則單純是祝福。好像從很早以前,兩個人的家庭就已經完全不同。
管家準備好的水果與甜點原本是按照「未來兒媳婦」的規格準備,現在對象雖然和預期不同,白秀紋倒是一點都沒覺得需要調整。
聊沒多久,她就開始問林誡典平常工作忙不忙、兩人怎麼認識,又順便抱怨岳羨從小到大做事看起來很快,偏偏感情方面慢得讓人著急。岳羨坐在旁邊,幾次想插話,都被母親一句「我在跟誡典講話」堵回去。到後來,連林誡典都比剛進門時放鬆不少。
白秀紋也越看越滿意。至少林誡典講話直接,不浮誇,工作穩定,做事情有條理,岳羨偶爾講太快時,他只要看一眼,兒子居然真的會稍微收斂。這種效果連她這個當媽的都沒有。
等岳有錢爬山回來時,一進門便看見自己兒子坐在旁邊削水果,老婆和一個陌生男人聊得正熱絡。
「這位是?」
白秀紋頭也沒抬。
「羨羨男朋友。」
岳有錢停在玄關。
「喔。」
過了兩秒。
「男朋友?」
岳羨:「對。」
岳有錢看了看林誡典,又看了看岳羨。
「你自己喜歡的?」
「不然呢?」
「那就好。」
他把登山帽拿下來,很自然地走進來。
「吃飯了沒?錢夠花嗎?」
岳羨沉默。白秀紋倒是一點都不意外。
「你爸就這樣。」
岳有錢聽見,還回頭。
「不然要怎樣?人是他自己找的,他自己過得好比較重要。」
說完又像突然想起什麼,補了一句。
「不過結婚記得早點講,親戚很多,要先排桌。」
岳羨:「……」
林誡典第一次清楚感受到,岳家的接受速度似乎比自己預估的還快很多。
離開以前,白秀紋一路送到門口,還交代有空常回來吃飯,說到最後甚至已經開始問他們登記和婚禮大概打算什麼時候處理。
岳羨趕緊把人往外帶。
「媽,我們才剛交往。」
白秀紋皺眉:「不是都說以結婚為前提?」
岳羨:「……妳到底什麼時候聽到的?」
白秀紋笑得一臉理所當然。
「剛才誡典跟我講的啊。」
岳羨轉頭。
林誡典很平靜。
「她問,我就回答。」
準備離開岳家時,白秀紋還站在玄關旁叮囑他們路上小心。
岳羨彎腰穿鞋,林誡典已經先站到門邊,手裡還拎著白秀紋硬塞給他的兩袋水果。岳有錢原本坐在客廳看電視,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拍了一下大腿。
「等等。」
岳羨回頭。
「怎麼了?」
「有個東西忘了給你。」
岳有錢說完便往房間走,留下岳羨莫名其妙地站在玄關。
幾分鐘後,他重新出來,手裡多了一只很有年代感的小盒子。深紅色的絨布早已褪色,四個邊角磨得泛白,金屬扣也有些氧化,看起來不像岳家現在會買的東西,倒像是在某個抽屜深處安靜躺了很多年。
岳有錢把盒子往兒子手裡一塞:「這你阿公留給你的。」
岳羨低頭看了一眼。
「什麼?」
「打開啊。」
盒蓋掀開,裡面並排放著兩枚白金戒指。
款式很簡單,沒有鑽石,也沒有任何華麗裝飾,只是兩圈已經帶著歲月痕跡的素面戒環,一大一小,內側還留著已經有些模糊的刻字。
岳羨愣了幾秒:「……婚戒?」
「不然咧?」
岳有錢回答得理所當然。
「你阿公阿嬤以前戴的。後來你阿公交給我,說以後你結婚就給你。」
岳羨的表情僵了一下。
「爸。」
「幹嘛?」
「我們還沒——」
岳有錢完全沒察覺兒子的欲言又止,伸手點了點盒子:「尺寸一定不合啦,你們自己拿去金飾店調一下。款式要不要整理也隨便你們,反正戒指是留給你們的。」
岳羨低頭看著那兩枚戒指,腦中卻猛地閃過另一只全新的戒指盒。現在正躺在他的車子後車廂裡。
安安靜靜。
完完整整。
連拿出來見人的機會都還沒有。
他在心裡哀嚎了一聲。
爸。
我還沒求婚。
你現在直接把婚戒交出來到底是什麼意思?
「爸,哪有人這麼隨便的?」
岳有錢眉頭立刻皺起來:「哪裡隨便?」
「這種東西不是應該……至少……」
「至少什麼?」岳有錢瞪他:「戒指留著就是給你結婚用的,難不成繼續放在櫃子裡生灰塵?」
「我不是說戒指,我是說流程。」
「什麼流程不流程。」岳有錢一揮手:「日子過得好比較重要,這叫務實。」
白秀紋坐在旁邊,端著茶杯,完全沒有要替兒子說話的意思,甚至還點了點頭。
「你爸講得也沒錯。」
岳羨閉上嘴。
很好。
二比一。
沒人站他這邊。
林誡典沒有參與那場毫無意義的爭論,只低頭看著盒子裡的兩枚戒指。款式確實很舊。甚至談不上符合現在的審美。可是保存得很好。那兩枚戒指曾經戴在另一對夫妻的手上,跟著他們走過數十年的生活,最後被收進盒子,從上一代交到下一代。
它們被留下來,本身就已經代表了一件事。有人希望這段日子可以繼續往下走。
林誡典伸手接過盒子:「謝謝爸。」
玄關安靜了一秒。
岳羨猛地轉頭。
「……什麼?」
連岳有錢都愣了一下。
下一秒,爽朗的笑聲直接從客廳一路傳到玄關。
「好!」岳有錢重重拍了林誡典肩膀一下:「小子,我欣賞你!」
岳羨還站在旁邊,一臉不可置信。
「不是,你怎麼突然改口了?」
林誡典轉頭看他:「都要結婚了。」
「那也不用這麼突然吧?」
「不是你一直希望我融入你家?」
「我是希望。」
岳羨頓了頓:「但是你第一次叫爸,怎麼是對著我爸先叫?」
岳有錢笑得更大聲:「羨羨,你管那麼多幹嘛?」
「爸。」
「誡典。」岳有錢完全不理他,反而又拍了拍林誡典的肩:「以後跟我們家羨羨好好過日子。」
林誡典點頭:「我會。」
岳羨站在旁邊,忽然覺得整件事好像已經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往前推進了一大截。他原本準備好的求婚戒還在車上。他甚至連那句話都還沒問。
結果自己的父親已經把婚戒交出去,林誡典連「爸」都先叫了。岳羨忽然有種自己真的很快就要被打包送出去的感覺。
一回到車上,他忍不住嘆氣。
「我爸媽到底是有多怕我賣不出去?」
林誡典看著前方。
「他們只是很關心你。」
「關心到恨不得今天直接把戶口名簿塞給我。」
林誡典想了想:「效率很好。」
「你居然還誇他們?」岳羨轉頭看他。
林誡典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我覺得挺好的。」
岳羨繫好安全帶,難得一路沒有說話。
林誡典把那只舊戒指盒收進袋子裡,側過頭。
「你還在介意戒指?」
「不是。」
「那是什麼?」
岳羨盯著前方:「我只是覺得我爸把我的流程全部打亂了。」
林誡典停了一下。
「什麼流程?」
岳羨握住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
後車廂裡那只戒指盒彷彿突然變得格外有存在感。
「……沒什麼。」
林誡典看了他兩秒。
沒有再問。
岳羨卻在發動車子的同時,默默在心裡把原本的計畫重新排了一遍。
婚戒是婚戒。
求婚是求婚。
這兩件事情,絕對不能混在一起。
隔天星期日,輪到林家。林誡典同樣提前打了電話,只告訴父母自己會帶一個人回去。沒有特別說明性別。也沒有在電話裡解釋兩人的關係。
林母原本聽見兒子要帶人回家,難得明顯高興了一下,甚至比平常多準備了幾道菜。所以當門打開,林誡典身後站著岳羨時,空氣幾乎瞬間停住。林母看著兩人。岳羨也察覺到了。
只有林誡典仍然和平常一樣。
「爸,媽。」他停了一下:「這是岳羨,我的伴侶。」
林父明顯愣住。林母則安靜了好幾秒。她畢竟在學校教了一輩子書,即使內心受到的衝擊再大,也不可能直接把客人擋在門外,只稍微收緊表情,往旁邊讓開。
「先進來吧。」
語氣客氣,卻很生疏,整頓飯沒有真正失禮的地方。岳羨問什麼,林父會回答;林母也會禮貌接話,甚至還記得替客人添茶。
只是氣氛明顯和岳家不同。林父在最初的驚訝過後,倒很快恢復平常。飯後甚至主動問了岳羨幾句工作上的事情,聽見兩人在同一間公司,也只是點點頭。
「誡典自己的事情,他自己決定就好。」
林母看了丈夫一眼。沒有接話。岳羨也沒有急著表現什麼。該回答的回答,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既不刻意討好,也沒有因為林母的冷淡露出不悅。
下午離開時,林父只說了一句。
「有空再回來。」
林母站在旁邊。最後也只是說:「路上小心。」兩人回到住處後,各自先回家整理。正式交往後,岳羨已經拿到了五樓的備用鑰匙。
明明八樓的房子大得多,是標準的三房格局,兩人最近卻反而更常待在林誡典這間一房一廳的小租屋裡。岳羨嘴上說是因為林誡典在自己家比較自在。這也確實是真的。
至於另一個理由,他從來沒主動提過。
五樓只有一間房。
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珍惜。岳羨回八樓洗澡換衣服,說晚一點再下來。林誡典才剛關上門,手機便響了。
母親。
他看著螢幕幾秒。接起。
「喂。」
這通電話談了一個多小時。林母沒有大吵。只是問題很多。
「你以前不是說不想結婚?」
「那時候沒有遇到適合的人。」
「你們認識多久?」
「不算久。」
「不算久你就已經想到結婚?」
「時間不是唯一判斷標準。」
「那他家裡知道嗎?」
「知道。」
「他父母怎麼想?」
「沒有反對。」
林母沉默一會兒。又問:「你們還在同一間公司,如果以後分手怎麼辦?」林誡典站在陽台,看著外面的燈。
「如果因為可能分手,就不建立關係,那所有感情都不用開始。」
「可是你以前不是這樣想的。」
「所以我改變了。」
電話另一頭又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林母才說:「我不是說那個人不好。」
林誡典沒有出聲。
「我是怕你沒有想清楚。」
她的聲音比一開始低了一些。
「你從小就不喜歡別人管你,連我多問幾句你都嫌煩。跟一個人一起生活不是吃幾次飯、偶爾出去玩而已,是每天都要磨合。」
「我知道。」
「你真的能接受?」
「我已經在接受。」
林母又停了一下:「那如果以後後悔呢?」
林誡典沉默幾秒。
「媽。」
「嗯。」
「我今天帶他回去,不是問妳可不可以。」
電話那頭完全安靜。林誡典的語氣沒有提高。
「妳是我母親,所以我認為這件事應該讓妳知道。」
「但是決定是我的。」
「……」
「妳可以慢慢想,我沒有要求妳今天就接受。」
林母似乎還想說什麼。最後卻只剩一句:「你就是從小都這麼固執。」
「可能吧。」林誡典看著窗外。
電話結束時,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他把手機放下,站在陽台吹了一會兒風,回到客廳時,才發現岳羨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桌上多了一杯水。人則坐在沙發上,沒有問。
林誡典看他一眼:「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
其實已經有一陣子。岳羨沒有聽清楚電話內容。陽台離客廳有段距離,林誡典也沒有開擴音,只是這麼長的通話,加上回來時那個明顯比平常更沉的神情,已經足夠讓他猜出結果。
「還好嗎?」
「沒事。」
岳羨沒有追問。只點了一下頭。
「那就好。」這種時候,不逼他說,大概比一直追著問更合適。
林誡典看著他。忽然覺得母親其中一句倒沒有說錯。和一個人生活,確實需要磨合。只是岳羨似乎比他原本預想的,更知道什麼時候該靠近,什麼時候該停。
洗完澡回房時,岳羨已經躺進被窩。看見林誡典進來,他往旁邊挪了一點。
「今天要早點睡?」
林誡典把眼鏡放到床頭。
「明天要上班。」
岳羨「喔」了一聲。安靜幾秒後,又忍不住看他。
「那今天不『研究』嗎?」
林誡典動作停住。自從前幾天被岳羨發現,他真的查過同性伴侶之間更進一步的相關資料後,「研究」兩個字便莫名其妙取代了原本的稱呼。兩個人都沒有實戰經驗。理論倒是查了一堆。
最後乾脆一邊學,一邊討論哪裡需要調整。
林誡典沉默幾秒。
「明天要上班。」
岳羨很認真。
「我會注意。」
林誡典看著他。最後還是掀開被子躺進去。
「……不要太晚。」
岳羨立刻笑了。
「遵命。」
房間很快關了燈。
接下來一段時間,岳羨忽然變得比平常忙。有時下班沒有直接來五樓。偶爾週末也會出去。
林誡典問過一次,岳羨只說有些私事要處理,他便沒有再追問。每個人都應該保留自己的空間。這是林誡典一直以來的原則。
直到某天下午,他提前結束外部會議,回公司途中繞去附近買東西,才意外看見岳羨坐在一間咖啡店裡。
對面的人是林母。林誡典停下腳步。隔著玻璃,他原本沒打算偷聽。只是走近門口時,正好聽見自己的名字。
「誡典那個個性,有時候連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林母的聲音傳出來。
「你跟他相處,不會累嗎?」
岳羨居然很快回答:「會啊。」
林母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坦白。
「……會?」
「偶爾會。」岳羨笑了一下:「他有時候什麼都不說,我也要猜很久,而且他認定一件事情以後,很難改。」
林母沉默。
「可是他不是難相處。」岳羨又繼續說:「他只是不喜歡別人替他做決定。」
林誡典站在外面。沒有動。
「他以前一個人習慣了,所以有人突然進入他的生活,他一定需要時間。」
岳羨低頭攪了一下咖啡。
「可是他現在已經一直在讓我進去。所以沒關係。」
他笑得很自然。
「我慢一點就好。」
林母很久沒有說話。最後才輕聲問:「你真的想跟他走下去?」
岳羨這次沒有笑。
「嗯。」
「不是因為一時新鮮?」
「不是。」
「他脾氣不算好。」
「我知道。」
「不喜歡應酬。」
「我知道。」
「有時候講話也不好聽。」
岳羨想了一下。
「這個……也知道。」
林母終於忍不住笑了一點。
「你倒是很清楚。」
「因為我喜歡的是他,又不是我想像中的他。」
林母安靜地看著眼前的人。過了很久,才嘆了一口氣。
「他從小什麼事情都自己決定,我以前總覺得是他太固執。」
「後來才發現,有些事情是我逼得太緊。」
岳羨沒有插話。
「既然是他選的……」林母停了一下:「你們好好過吧。」
岳羨愣住。然後笑了。
「好。」
林誡典站在門外。不知道為什麼,心口突然鬆了一塊。他一直都知道。即使母親不同意,他也不會因此放棄岳羨。
這是他的生活。決定權本來就在自己手上。可是原來真正聽見那句「你們好好過吧」時,他還是會高興。
不是因為得到了批准,只是因為自己在意的人,終於不需要站在彼此的對立面。
林誡典沒有進去。只安靜轉身離開。
當天晚上,岳羨回到五樓時,林誡典已經在家。
「今天這麼早?」
「嗯。」
岳羨換好鞋,才剛直起身,林誡典便走過來。沒有像平常一樣問晚餐。也沒有問工作。而是直接抱住了他。
岳羨整個人停住:「……阿典?」
林誡典很少主動做這種事。更少在沒有任何前兆的情況下靠過來。
岳羨下意識回抱住他。
「怎麼了?」
「沒什麼。」
「真的?」
「嗯。」
林誡典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今天心情不錯。」
岳羨挑眉:「發生什麼好事?」
林誡典沒有回答。只是稍微退開,抬頭看他。
下一秒,主動親了上去。
岳羨睜大眼睛。難得完全沒反應過來。等他終於回神,林誡典已經準備退開。岳羨立刻伸手把人拉回來。
「等等。」
林誡典看他。
「幹嘛?」
岳羨盯著他幾秒。
「你今天真的很不對勁。」
「不好?」
「非常好。」岳羨笑了:「就是好得有點可疑。」
林誡典沒有解釋。只任由他重新抱住。
有些事情,他還是不習慣全部說出口。但至少現在,他已經開始知道,偶爾讓對方看見自己的高興,也沒有那麼困難。
岳羨低頭又親了他一下。完全不知道自己這段時間偷偷做的事情,其實早就被發現。更不知道林誡典今晚難得的主動,究竟是因為什麼。只是覺得
——最近的戀愛進度,似乎又往前了一大格。
而林誡典靠在他懷裡,第一次很清楚地想到:原來讓兩個原本完全不同的家庭,慢慢接受彼此,也可以是「一起生活」的一部分。
這一次,他沒有覺得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