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响了三遍,清和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摸索着把手机按掉。房间里还残留着夜里的凉意,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雨。
他闭着眼睛坐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掀开被子。
“完了。”
七点二十。
他今天八点半有课。
清和匆匆洗漱完,抓起书包冲下楼。刚走到餐厅,他便看见许清川坐在桌边喝咖啡。
哥哥已经换好了衣服,黑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面前放着一份没有吃完的早餐。
清和停在楼梯口。
“你怎么不叫我?”
许清川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
头发是乱的,领口也没有整理好,像是刚从睡梦里被硬生生拽出来。
许清川移开视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我以为你今天没课。”
“我昨天不是说了吗?八点半。”
“你说过?”
“说过啊。”
清和拉开椅子坐下,抓起桌上的面包咬了一口,又忍不住看他。
“你怎么没来敲我门?”
许清川端起咖啡。
“你现在有闹钟了。”
“闹钟叫不醒我。”
“那你应该早点睡。”
“我昨晚十二点就睡了。”
“十二点还不算早。”
清和看着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现在越来越像妈了。”
许清川没有接话,只把旁边的牛奶推到他面前。
“喝掉。”
清和低头看了一眼牛奶。
“你不送我去学校?”
“今天不顺路。”
“可是你不是也要出门吗?”
“我先去公司。”
“那我跟你一起走啊。”
清和说得很自然。
他伸手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完全没有察觉到对面的人突然安静下来。
以前清和也经常这样说。下雨的时候想让他送,放学早的时候想等他,周末出门也总会问一句“哥,你去哪儿”。
许清川从来没有觉得不对。
可现在,听着清和理所当然的语气,心里却浮起了一种不该有的满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我今天要早点到。”
“那你把我放在地铁站就行了。”
“清和。”
许清川看着他,原本想说可以,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
“你自己去吧。”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清和放下牛奶,盯着杯子里的液面看了一会儿。
“哦。”
他没有再坚持。
许清川看着他低头整理书包,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似乎太冷淡了。
他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想说今天确实有事情,想说如果他不赶时间,自己还是可以送他。
可那些解释在脑海里绕了一圈,最后只剩下一句:
“路上小心。”
清和背上书包,朝门口走去。
“知道了。”
他换鞋时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
许清川坐在原处,手里的咖啡渐渐凉了。
想起清和刚才看他的眼神。
那种熟悉的、毫无防备的眼神。
他曾经喜欢清和这样看着自己。
现在却开始害怕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满足于仅仅成为那个被弟弟信任的哥哥。
清和早上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几分钟。
他从后门溜进去,向老师道了歉,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旁边的同学转过头,压低声音问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睡过头了。”
“你哥没叫你?”
清和把书拿出来。
“他忙……没空。”
“应该是的。”
清和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同学点点头
清和却盯着书上的一行字,半天没有翻页。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
许清川确实比以前忙了。
工作以后,哥哥的生活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有自己的事情,有时候很晚才回家,周末也不一定有空。
这些清和都知道。
他一直觉得也没什么。
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的许清川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不是突然变得冷漠,好像也没有厌烦他。
只是以前哥哥会在他睡过头的时候直接推门进来,把窗帘拉开,叫他起床。
在他放学回家,只要在客厅喊一声“哥”,楼上就会传来回应。
以前他随口说起学校里的事情,许清川总会认真听着,哪怕自己正在忙,也会问上一句:
“然后呢?”
现在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清和用笔在书页边缘画了一条线。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哥哥只是太累了。
可如果只是太累,为什么连看他的时间都变少了?
中午休息时,清和和同学一起去食堂。
他刚端着餐盘坐下,昨天一起做作业的男同学便在对面坐了下来。
“你昨天那道题做出来了吗?”
“哪道?”
“数学最后一题。”
清和皱着眉想了一下。
“哦,做出来了。你昨天讲的方法挺简单的。”
“那当然。”
对方笑了一下,把练习册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道,我算了好几次都不对。”
清和接过练习册,低头看了起来。
两个人讨论了一会儿。
同学忽然问: “你周末有空吗?要不要一起把剩下几道题做完?”
清和刚准备回答,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哥哥的消息。
只是系统通知。
他看了一眼,又把手机翻到正面朝上。
“怎么了?”对方问。
“没什么。”
“你周末有事吗?”
“我不知道,要问我哥。”
“你做什么都要问你哥啊?”
清和愣了一下。
“没有啊。”
他说完,又下意识看了眼手机。
屏幕依然安静。
许清川还是没有发消息。
清和抿了抿嘴,把手机拿起来。
他打开聊天框,输入:
哥,你吃饭了吗?
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又删掉。
重新输入:
你今天几点回家?
这次他连发送都没有按下。
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你没事吧?”同学又问。
清和抬起头,笑了一下。
“没事,我哥而已。”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却先沉默了。
不知道为什么, “我哥而已”这几个字听起来,竟然让他有些不舒服。
许清川下午五点多才结束工作。
同事约他一起吃饭,他拒绝了。
“今天不去吗?”同事问, “你不是说最近家里没人做饭?”
“弟弟在家。”
“那正好一起吃啊。”
许清川整理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清和的脸。
早上还没完全清醒,坐在餐桌边喝牛奶,嘴里抱怨他越来越像母亲。
如果现在回去,清和大概会问他为什么今天不送自己上学。
也可能什么都不问。
只是坐在沙发上,听见他回来后,抬头说一句:
“你回来了。”
许清川的手指压在文件边缘。
“他可能已经吃过了。”
“你们兄弟关系挺好的吧?”
这个问题让他停了下来。
“还行。”
“什么叫还行?你每次下班都赶着回去,之前还说要给你弟买东西。”
许清川笑了笑,没有回答。
同事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
清和没有给他发消息。
许清川打开两人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几下。
清和发来的消息很多。
有时候是学校里发生的小事,有时候是吃到了什么好吃的,有时候只是发一张天空的照片,然后问他今天下班了没有。
许清川以前都会回复。
忙得顾不上时,也会在空闲之后补一句。
可最近,他的回复越来越短。
嗯。
知道了。
晚点说。
他盯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点点把清和推远。
可是当他想到早上清和提出要和他一起出门时,心里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不安。
清和只是想和哥哥一起去学校附近。
这本来没有什么。
可他却因为这种理所当然的亲近,变得无法平静。
他不应该因为清和的一句话高兴,也不应该因为他的沉默而失落。
许清川闭了闭眼。
他关掉聊天记录,拿起车钥匙。
今天还是早点回去吧。
至少应该好好吃一顿饭。
回到家时,清和正在客厅写作业。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在许清川身上停了一下。
“哥?”
“嗯。”
清和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回来这么早?”
“工作结束得早。”
“哦。”
他低下头,过了几秒,又忍不住问:
“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清和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怎么不在外面吃?”
“想回来吃。”
“家里没有,回来吃什么?”
许清川看了他一眼。
“那不吃了。”
清和沉默两秒,把自己的作业本往旁边挪了挪。
“你坐这儿。”
“干什么?”
“陪我写作业。”
许清川笑了一下:“我陪你写作业,饭就能自己长出来了?”
清和也笑了。
“那你做饭啊。”
“你不是吃过了吗?”
“我可以再吃一点。”
“而且,”清和低头翻了一页作业本,声音很轻,“你一个人吃饭也挺没意思的。”
许清川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
“行。”
他转身往厨房走。
身后很快传来清和的声音。
“别做太难吃。”
“许清和,你什么时候嫌过我做的饭?”
“以前没有。”
“现在呢?”
清和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现在也没有。”
许清川转身往厨房走。
“哥。”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又怎么了?”
“你明天还去公司吗?”
“去。”
“周末呢?”
“干什么?”
“没什么。”清和转着手里的笔, “就问问。”
许清川看着他。
“周末可能有事。”
“你每个周末都有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听不出责怪。
可许清川还是没说什么。
清和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可能不太好,连忙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你不能有事。”
“嗯,我知道。”
“那就行。”
清和低头继续写作业。
许清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发现里面还放着前一天买的蛋糕。盒子上贴着清和的名字,是他吃到一半后留下的。
许清川盯着那盒蛋糕,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清和刚上小学,第一次参加学校的运动会。
他在比赛前摔破了膝盖,哭着说自己不想参加了。
那时的许清川也不过十几岁,哪里懂得怎么安慰人,只能蹲在弟弟面前,手忙脚乱地递纸巾,笨拙地哄着他。
“别哭了。”
“很丢脸吗?”
清和抽抽嗒嗒地问,手指揪着衣角,声音闷闷的。
“摔倒有什么丢脸的?”
“可是他们都看见了。”
他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眼睛,鼻尖还红着。
“那就让他们看。”
许清川顿了一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清和吸了吸鼻子。
“你会不会笑我?”
许清川记得自己当时摇了头。
“不会。”
后来清和还是参加了比赛。
虽然没有拿到名次,但结束后第一个跑过来找他,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贴纸。
“哥,老师给我的。”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退出。”
许清川把那张贴纸贴在了自己的书桌旁,留了很多年。
那时的清和很小,跑过来时脸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惊人。
许清川记得自己当时想:
清和要是一直这样笑就好了。
只要他一直开心,自己做什么都值得。
可现在,他不只是希望清和开心。
他开始希望清和的开心与自己有关。
希望自己是他第一个想分享好消息的人。
在清和遇到事情时,最先想到的还是自己。
许清川关上冰箱门。
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停留在过去。
晚上,清和在房间里找东西。
他翻遍了书桌和衣柜,最后蹲在地上,把床底下的收纳箱拖了出来。
许清川经过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响动。
“找什么?”
清和抬头。
“我的旧相机。”
“你不是早就不用了吗?”
“想找出来看看。”
许清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清和看了他一眼,忽然问:
“你进来帮我找一下呗。”
许清川站在原地停了一会。
清和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许清川察觉到了,最终还是走进房间。
“应该在里面。”
“我知道在里面,但是东西太多了。”
两个人蹲在地上,把收纳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旧课本、坏掉的玩具、几张已经褪色的卡片,还有很多小时候留下的照片。
清和偶尔拿起一样东西,便会讲起一段过去。
许清川一直听着。
他发现自己其实记得清和说过的大部分事情。
甚至记得那些清和早就忘记的小细节。
他知道清和不喜欢太甜的牛奶,知道他紧张的时候会不停转笔,知道他不开心时表面上会说“没事”,却会在晚上反复看手机。
这些事情,他记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他早就把清和放在了一个不该如此特殊的位置。
“这个是什么?”
许清川拿起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清和只有七八岁,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几号的外套,脸上沾着一点奶油。他站在许清川旁边,伸手比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剪刀手。
清和看了一眼,笑了。
“你还记得这个吗?”
“生日那次?”
“你说我把蛋糕弄得到处都是,非要给我拍照。”
“是你自己把脸埋进去的。”
“我那时候才几岁啊。”
清和把照片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以前挺好的。”
许清川的目光落上面。
“现在也没什么不好。”
“嗯......”
清和把照片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才说:
“就是感觉你最近不太想跟我待在一起。”
许清川没有回答。
清和抬头看他,神情并不生气,只是有些困惑。
“是不是我最近太烦了?”
“不是。”
“那就好。”
他很快低下头,像是害怕自己再问下去会让哥哥不高兴。
许清川看着他,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
“清和, 你没有做错什么。”
清和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
“我知道啊。”
“真的。”
“哥,你今天怎么了?”
许清川移开视线。
他很想告诉清和,问题不在他。
而是在于自己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虑地靠近。
明明想一直看着清和,却又害怕自己的目光停留得太久。
想把清和留在身边,却知道自己没资格这样要求。
这些话,他一句都不能说。
“没什么。”
清和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奇怪。”
许清川也笑了。
“早点收拾,别弄得太晚。”
“知道了。”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哥。”
“还有什么?”
清和把那张旧照片递给他。
“这个放你那儿吧。你不是喜欢收这些东西吗?”
许清川接过照片。
“你不要了?”
“我房间没地方放。”
“行。”
清和低头继续翻箱子。
许清川拿着照片走出房间,却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照片里年幼的清和。
清和笑得很灿烂,手指紧紧挨着他的手臂。
那时候,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需要刻意考虑的距离。
而现在,他连站在清和房间门口,都要先想一想自己是否应该进去。
许清川缓缓闭上眼睛。
他突然明白,真正让他害怕的,并不是清和有一天会离开。
而是他害怕自己会因为太想留住清和,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深夜,清和已经睡了。
许清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
灯光昏暗,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些发白。
手机突然响了。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清和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
许清川皱了皱眉。
怎么了?
今天打电话问他学校的事,他说没什么。你在家多看看他。
许清川看着屏幕,半晌没有回复。
他当然知道清和最近不太开心。
也知道那份不开心或许与自己有关。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如果继续像从前那样靠近,他害怕自己会越来越无法控制内心的想法。
如果一直保持距离,清和又会因为他的变化而感到不安。
许清川将照片放在茶几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像是站在一条狭窄的路上。
往前走不对,往后退也不对。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清和的聊天框。
明天我接你放学, 早上要先去公司, 不能送你了。
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发了出去。
几分钟后,清和回复:
真的?
嗯。
那我放学等你。
许清川看着这句话,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他几乎能够想象清和看到消息时的表情。
或许正在床上翻了个身,或许会因为这句简单的答应而安心下来。
而他只是发出了一条普通的消息,却因为清和的回应,产生了近乎满足的情绪。
许清川的笑意慢慢消失。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因为一次普通的答应,就产生太多期待。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清和有一天不再需要他了呢?
许清川低头看着茶几上的照片。
他希望清和不会因为察觉到自己的变化,而开始远离他。
哪怕他只能以哥哥的身份站在清和身边。
哪怕这份感情永远都不能被说出口。
二楼的房间里,清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
他打开聊天框,看了一眼哥哥最后发来的消息。
清和盯着那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上眼睛。
虽然哥哥最近确实有点奇怪。
但至少,他好像还没有真的不要自己。
而这一点,已经足够让他安心地睡去。
楼下,许清川仍然坐在沙发上。
他看着那张旧照片,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清和。”
没有人回应。
他却还是停顿了很久,才继续开口:
“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挺好的。”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
远处的灯光落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
有些心事之所以无人知晓,并不是因为它不够强烈。
恰恰是因为他太清楚——
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无法假装一切都和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