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下得很慢。
从下午开始,天色便一直阴沉着。放学铃响过很久,教学楼里的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雨水仍旧落下来,打在走廊的栏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清川站在校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清和:哥,你今天回来吃饭吗?
他看了几秒,回复:
回。
刚准备把手机收起来,清和又发来一条。
那你帮我买一份蛋糕。上次那家。
许清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记得那家店。
清和喜欢里面的草莓奶油蛋糕,却总是嫌店里排队的人太多。上一次买到还是两周前,清和吃完以后说,如果下次路过,可以再带一份。
只是随口一句话。
许清川却记住了。
他站在雨幕里,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街道。公交车缓慢地驶过,车轮溅起一片水花。
片刻后,他回复:
好。
收起手机时,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一件事了。
他究竟为什么,总能记住清和随口说过的话?
想吃什么,记得。
缺什么,记得。
哪家店的东西好吃,也会记得。
甚至连清和不喜欢吃什么,他都能在夹菜的时候下意识避开。
这些事情以前从来没有让他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们一起长大,清和一直都是这样依赖着他。
至少那时候,他从未想过,这些熟悉的习惯会有一天变得不一样。
雨还在下。
许清川把手机放回口袋,撑开伞,往甜品店的方向走去。
甜品店里的人比平时多。
他排了十几分钟的队,买到蛋糕时,外面的雨已经下得更大。他把纸袋护在外套里面,绕到另一条街去等车。
其实直接回家也来得及。
可经过商场时,他忽然想起清和前几天说自己的耳机坏了。
那天吃完晚饭,清和坐在沙发上捣鼓了半天,最后把坏掉的耳机随手扔在茶几上,说了一句:“不知道还能不能修。”
他当时没有说什么。
现在却在经过电子产品店时停了下来。
许清川站在玻璃门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店员向他介绍了几款耳机。
他听得并不专心。
“这个续航时间比较长,如果平时主要是通勤或者学习用……”
“嗯。”
“这一款降噪会更好一些,不过价格也高一点。”
“就这个吧。”
付款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
一边是蛋糕,一边是刚买的耳机。
忽然觉得有些不妥。
最近是不是买得太多了?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突然。
他以前从来不会考虑这些。
清和需要什么,他便尽量满足;清和说喜欢什么,他便顺手记住。
有时候甚至不需要清和开口。
看到合适的,就会带回来。
可最近,他开始频繁地提醒自己:
不要太习惯照顾清和,总是在第一时间回应,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
这些念头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许清川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应该退回原来的位置。
哥哥该是什么样,他就应该是什么样。
关心弟弟,照顾弟弟,偶尔争几句嘴。
除此之外,不应该再有别的想法。
许清川拎着袋子走出商场,站在屋檐下看雨。
街道一片朦胧。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哥?
你不会还没出发吧?
他低头打字。
快到了。
发出去后,他没有立即离开。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重新亮起。
他看着屏幕上的那句话,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躲避什么。
明明只是回家,那里有等他的人。
那个人是他的弟弟清和。
可只是想到这个名字,他胸口便像是被什么轻轻压住了一下,让人无法忽视。
许清川抬手按灭屏幕。
过了一会儿,他才撑开伞,继续往车站走。
回到家时,已经快七点了。
玄关处摆着一双清和的白色运动鞋,旁边还放着一把没收好的黑色雨伞。
许清川换好鞋,把纸袋放在柜子上。
“哥?”
楼上传来声音。
清和很快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他看见许清川以后,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怎么这么晚?”
“路上有点事。”
“下这么大雨,你还到处跑?”
清和走过来,把毛巾递给他。
“头发都湿了。”
许清川接过毛巾,随意擦了两下。
“没事。”
清和的视线落在柜子上的纸袋上。
“我的蛋糕?”
“嗯。”
清和笑了一下,伸手准备接过蛋糕,却被许清川先一步拿在了手里。
“放冰箱,吃完饭再吃。”
“我现在就想吃。”
“先吃饭。”
“你怎么管这么多?”
清和只是随口抱怨,语气里没有真正的不满。
他伸手去拿。
许清川却下意识地往旁边避了一下。
动作很轻。
轻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清和看见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抬眼看向哥哥。
许清川也意识到了刚才的动作,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我拿进去。”他说。
“哦。”
清和收回手。
许清川拎着蛋糕走进厨房,把纸袋放进冰箱。
关上门的时候,他在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脸。
神情平静。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可刚才那一下,他自己知道。
不是因为蛋糕。
他只是突然不习惯清和靠得太近。
这个认知让他站在原地停了两秒。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才侧过身。
“站这儿干什么?”
“没什么。”
清和看了他一眼。
许清川先一步走了出去。
晚饭是清和做的。
母亲还没有回来,父亲打电话说今晚不在家。餐桌上只有两个人,电视机开着,播放着一档声音很大的综艺节目。
清和一边吃饭,一边讲学校里的事情。
“今天我们班有人把老师的投影仪弄坏了,结果全班都被留下来检查。”
许清川低头夹菜。
“你弄的?”
“怎么可能?”
清和皱眉。
“我看起来像那么无聊的人吗?”
“有一点。”
“许清川,你是不是找死?”
清和把筷子放下,作势要拿旁边的纸巾扔他。
许清川终于笑了一下。
很短暂。
清和看见了,便也跟着笑起来。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餐桌上的气氛却因为那一点笑意松了下来。
这原本是他们最普通的相处方式。
斗几句嘴,分享一些无聊的小事,然后在吃完饭以后争论谁去洗碗。
从小到大,他们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他突然想起,清和小时候不喜欢一个人睡,半夜总会抱着枕头站在他房门口。
那时候许清川还住在靠近客厅的房间,睡得浅,门一响便会醒。
见到清和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后来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有时候清和甚至什么都不说,只站在门口看他。
许清川便会掀开被子的一角。
“过来。”
清和就抱着枕头钻进来。
那些事情太久了。
久到许清川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清和不再需要他陪着睡,也不再在半夜敲他的门。
可他却记得清和小时候怕打雷。
记得很多很多......
这些记忆从来没有被许清川刻意记下,却一件都没有忘记。
清和讲完一件事后,餐桌上便安静下来。
他抬头看了哥哥一眼。
“哥,你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还好。”
“那你为什么总是心不在焉?”
许清川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吗?”
“有啊。”
清和开始算起来。
“以前我说话的时候,你至少会看我。现在你吃饭的时候都不怎么抬头。”
许清川沉默片刻。
“我只是累了。”
“哦。”
清和应了一声,他低下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
“那你要是很累,今天就早点休息。”
许清川抬起头。
清和仍然低着头,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便说说。
“我没事。”许清川说。
“你每次都说没事。”
这次,清和的语气明显轻了些。
许清川看着他,没有再解释。
他知道清和在看什么。
也知道自己最近确实变得不太一样。
可他没有办法告诉清和原因。
只能沉默。
好在清和也没有逼他。
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个环节,主持人的笑声从客厅传过来。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可这一次,沉默并没有让许清川觉得轻松。
反而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正在躲着什么。
吃完饭后,清和主动去洗碗。
许清川站在厨房门口,本来想过去帮忙,却在迈出一步后停了下来。
清和背对着他,水流从水龙头下落下,溅起细小的水花。
“哥,你站那里干什么?”
“没什么。”
“那你过来擦碗啊。”
许清川犹豫了一下说:
“你自己弄吧,我还有点工作。”
清和回过头。
“现在?”
“嗯。”
“可是你今天不是说很累吗?”
“很快就做完了。”
然后直接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看见清和脸上短暂的疑惑。
也没有看见清和低头关掉水龙头后,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
回到房间后,许清川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
桌上还放着前几天没整理完的资料。
他坐下来,却没有打开电脑。
过了很久,才拿起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着刚才的聊天记录。
清和那句“你不会还没出发吧?”安静地躺在那里。
许清川盯着看了一会儿,把聊天界面关掉。
他想起刚才清和站在厨房里的样子。
想起那句“你每次都说没事”。
其实清和没有说错。
他确实总说没事。
可是现在却不一样。
许清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心底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他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整理。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看向清和的目光已经和过去不一样。
只是那些细微的变化积攒了太久,终于到了再也无法忽略的时候。
他曾经以为,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一件很明显的事情。
会心跳,会紧张,会忍不住靠近。
可真正落到自己身上,却好像完全不是这样。
更像是一种无法解释的习惯。
听见他的声音,总会下意识地停下来;他随口说过的话,也会记很久;至于他不开心的时候,更是会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在意。
而当这一切的对象变成清和以后,所有原本理所当然的事情,忽然都变得难以解释。
许清川睁开眼,窗外的雨声已经小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
玻璃上还留着雨水滑过的痕迹。
想起刚才在玄关。
清和伸手来拿蛋糕,自己却躲了一下。
明明只是一个纸袋,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
可他就是无法忽略那个瞬间。
许清川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玻璃。
凉的。
他忽然意识到,也许真正让自己害怕的,从来不是清和发现什么。
而是他自己已经无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有一天,清和真的察觉了呢?
许清川没有继续想,因为答案并不难猜。
他不能让清和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只能退。
再退一点。
把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压回去。
回到哥哥该在的位置。
只要时间够久,也许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下一秒,手机在桌上亮了起来。
是清和发来的消息。
清和:哥,晚安。
许清川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后,他还是回复:
晚安。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这次清和没有叫他。
脚步声停了一瞬,又渐渐远去。
许清川坐在黑暗里。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清和总喜欢在睡觉前确认一遍。
“哥,你睡了吗?”
那时候自己总会回答。
“还没。”
然后门会被推开一条缝。
清和探进半个脑袋。
“那我睡了。”
“嗯。”
“晚安。”
“晚安。”
只是几句话。
却重复了很多很多年。
后来清和长大了。
不再需要确认哥哥有没有睡,也不再每天说晚安。
可今晚,他又发了一句。
许清川不知道清和是不是只是习惯。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没有开灯。
隔壁房间很快安静下来。
许清川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起身走到门口。
他没有打开门。
只是站在那里。
门板另一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低下头,手搭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拧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手。
“清和。”
声音很轻。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带着潮湿的凉意。
许清川回到窗边。
九月的夜晚并不算冷。
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一条很窄的路上。
往前,是无法解释的情绪。
往后,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生活。
他想选后者。
也只能选后者。
于是他关掉了窗。
也关掉了房间最后一点光。
那一晚,许清川第一次认真地想——
或许从他意识到那份感情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他靠在床边坐了很久,最后只是低下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一点点压回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