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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手滑吹滅他的命燈,怎麼全天下都開始忘記他了?!》第六章

臨川鎮的秋天,似乎比大江郡來得早些。
馬車沿著青石板路緩緩駛入鎮中,街道兩旁的屋簷下掛著幾串曬乾的紅辣椒,幾名孩童追逐著跑過,驚得路邊的麻雀撲騰飛起。遠處傳來小販的叫賣聲,空氣裡隱約飄著桂花的甜香。
沈竹修掀開車簾,望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一時竟忘了說話。
「到了?」
賀蘭披懶洋洋地靠在車壁上,連眼皮都懶得抬。
「嗯。」
「那你怎麼不下車?」
「……」
沈竹修回頭看他。
「尊神,您能不能稍微有點耐心?」
賀蘭披終於睜開眼。
「我陪你坐了兩日馬車。」
「所以?」
「你知道我平日從司燈殿到南天門需要多久嗎?」
「不知道。」
「一瞬。」
沈竹修沉默片刻。
「那尊神可真厲害。」
賀蘭披微微揚眉
「自然。」
「既然如此,勞煩尊神再厲害一回,替我把行李搬下去。」
「……」
賀蘭披看著他。
沈竹修也笑著看他。
半晌,賀蘭披冷哼一聲。
「你們凡人真會得寸進尺。」
話雖如此,他還是起身下了馬車。
沈竹修看著他的背影,嘴角不由得揚了揚。
這位神仙雖然傲慢了些,倒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相處。
至少比五日前那個整日翻他家牆頭的怪人好多了。
「沈竹修。」
車外傳來賀蘭披不耐煩的聲音。
「你到底下不下來?」
「來了。」
好吧。
也沒好到哪裡去。
兩人在鎮上的客棧安頓好後,便沿著街道往南走去。
沈竹修手中拿著一張泛黃的地圖。
這是他出發前,特意從母親那裡要來的。
上面標著外祖家舊宅的位置,還有幾條早已改名的小巷。
「往這邊。」
沈竹修指向左側。
賀蘭披看了一眼。
「你確定?」
「自然。
「可那邊是死巷。」
「……」
沈竹修低頭看地圖。
又抬頭看路。
最後,他十分鎮定地將地圖轉了半圈。
「多年未來,街道變了。」
賀蘭披似笑非笑。
「是街道變了,還是沈公子不認路?」
「尊神。」
「嗯?」
「您若不說話,會更討人喜歡。」
賀蘭披嗤笑。
「我需要討凡人喜歡?」
「不需要。」
沈竹修收起地圖。
「所以您可以閉嘴了。」
賀蘭披:「……」
他開始懷疑,自己當初是不是不該答應陪這個凡人重走人生。
不過仔細想想。
他似乎也沒得選。
畢竟那盞燈是自己弄滅的。
想到這裡,賀蘭披的心情又差了幾分。
兩人繞過一條窄巷,眼前忽然出現一座古樸的宅院。
朱紅色的大門早已褪色,門前的石獅子也被歲月磨得圓潤。院牆上爬滿藤蔓,幾片枯黃的葉子隨風落下。
沈竹修停住腳步。
「就是這裡。」
賀蘭披抬頭
「你外祖家?」
「嗯。」
沈竹修走上前,伸手輕輕碰了碰門上的銅環。
冰涼的觸感沿著指尖傳來。
他記得。
小時候的自己總是嫌這扇門太重。
每回出去玩,回來時都得踮起腳尖,費盡力氣才能碰到門環。
有一次,他怎麼也推不開門,便氣得坐在門前哭。
外祖母聽見聲音,急急忙忙跑出來。
結果看見的不是受傷的外孫,而是一個因為推不開門,哭得滿臉通紅的小公子。
外祖母當時笑了許久。
後來還特意讓人在門外裝了一個矮些的門環。
沈竹修低頭。
那個小門環竟然還在。
只是早已生鏽。
「怎麼了?」
賀蘭披見他久久沒有動作,忍不住問。
沈竹修指了指門環。
「小時候,我連這個都碰不到。」
賀蘭披看了一眼。
「你小時候有這麼矮?」
「……五歲的孩童能有多高?」
賀蘭披認真想了想。
「我五歲時已經能御劍了。」
沈竹修:「……」
「還能背完三卷天規。」
「……」
「六歲便能獨自布陣。」
沈竹修終於忍無可忍。
「尊神。」
「嗯?」
「沒人問您。」
賀蘭披:「……」
他只是陳述事實。
凡人果然難以理解。
沈竹修敲了敲門。
過了片刻,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僕人打開門。
「哪位?」
沈竹修微微拱手。
「老人家,在下沈竹修,想來拜訪外祖家的舊宅。」
老僕人一愣。
「沈……竹修?」
他仔細打量眼前的青年。
「您是……沈家那位小公子?」
沈竹修眼睛一亮。
「您認得我?」
「哎呀!」
老僕人忽然笑了起來。
「真是竹修少爺!」
「多年不見,竟長這麼大了!」
沈竹修的神情頓時柔和下來。
「您是周伯?」
「正是正是!」
周伯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
「少爺竟還記得老奴!」
「自然記得。」
沈竹修笑道。
「小時候我偷跑出去抓魚,還是您替我瞞著外祖母。」
周伯哈哈大笑。
「結果少爺回來時滿身泥巴,老夫人一眼便瞧出來了!」
沈竹修也跟著笑。
賀蘭披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兩人。
他原以為,沈竹修來到這裡後,遇見的第一個人也會忘記他。
畢竟這幾日,已經有不少人不再記得沈竹修。
可眼前這名老僕,卻仍能清楚說出他兒時的事情。
賀蘭披若有所思。
看來遺忘並非同時發生。
而是與記憶的深淺有關。
周伯將兩人迎進院中。
「老夫人這幾日正念叨著少爺呢,若知道您來了,定然高興!」
沈竹修腳步一頓。
「外祖母還好嗎?」
「好著呢!」
周伯笑道。
「就是年紀大了,腿腳不如從前,平日喜歡坐在桂花樹下曬太陽。」
沈竹修聞言,腳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穿過長廊,便是熟悉的庭院。
院中央立著一棵高大的桂花樹。
枝葉繁茂,細小的金黃色花朵藏在綠葉之間,隨風輕輕搖曳。
樹下,一名白髮老婦正坐在藤椅上,低頭整理著竹籃裡的桂花。
沈竹修停住了。
賀蘭披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怎麼不走?」
沈竹修沒有回答。
過了片刻,他才輕聲喚道:
「外祖母。」
老婦人手上的動作一頓。
她緩緩抬起頭。
看見沈竹修的那一刻,先是怔住,隨即眼眶微微泛紅。
「……修兒?」
沈竹修笑了。
「是我。」
「修兒!」
老婦人放下竹籃,便要站起身。
沈竹修連忙快步上前。
「外祖母,您慢些!」
他扶住老人。
老婦人卻顧不得那麼多,只緊緊握著他的手。
「哎喲,我的修兒啊……」
「怎麼這麼久都不來看外祖母?」
沈竹修微微低頭。
「是孫兒不孝。」
「胡說!」
老婦人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你父親忙,你也忙,外祖母都知道。」
她仔細端詳著沈竹修的臉。
「瘦了。」
「沒有。」
「就是瘦了。」
「外祖母,我真的沒有。」
「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沈竹修無奈地笑。
「有。」
「那怎麼還這麼瘦?」
賀蘭披站在旁邊,終於忍不住開口。
「他這兩日吃得不少。」
老婦人這才注意到他。
「這位是?」
沈竹修正準備介紹,賀蘭披已經先一步拱手。
「晚輩賀蘭披,見過老夫人。」
沈竹修微微一怔。
他原以為這位神仙會直接說出自己的身分。
沒想到賀蘭披竟也懂得行禮。
老婦人笑著點頭。
「原來是修兒的朋友。」
賀蘭披正想否認,沈竹修卻搶先一步。
「是,外祖母。」
他笑得格外燦爛。
「這位賀蘭公子,是孫兒新交的朋友。」
賀蘭披轉頭看他。
沈竹修回以一個無辜的笑容。
老婦人聞言更加高興。
「好,好!」
「修兒難得帶朋友回來,今日可得留下來用膳!」
賀蘭披原本想說不必。
可沈竹修已經答應了。
「那便叨擾外祖母了。」
賀蘭披:「……」
他現在總算明白,為何凡人總喜歡說身不由己。
因為他此刻也很想走。
卻偏偏不能走。
午後,沈竹修帶著賀蘭披在院中閒逛。
桂花樹下的石桌依舊擺在原處。
只是桌面多了幾道裂痕。
沈竹修伸手拂去上面的落葉。
「小時候,我最喜歡坐在這裡。」
賀蘭披走到他身旁。
「做什麼?」
「吃糕點。」
「……」
賀蘭披看著他。
「你除了吃,還會做什麼?」
沈竹修笑了。
「尊神有所不知,外祖母做的桂花糕,可是臨川一絕。」
「有多好吃?」
「比你昨日買的好吃。」
賀蘭披眉頭一皺。
「不可能。」
「為何?」
「昨日那家攤子排了很長的隊。」
「排隊便一定好吃?」
「至少應當不差。」
沈竹修笑著搖頭。
「尊神,您還真是……」
「什麼?」
「天真。」
賀蘭披:「……」
他堂堂司燈殿尊神,竟被一個凡人說天真?
簡直荒唐。
「沈竹修。」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會生氣?」
沈竹修抬眼看他。
「尊神不是一直在生氣嗎?」
「……」
賀蘭披決定不再與他說話。
沈竹修見狀,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走到桂花樹下,仰頭望著枝葉。
「說起來,我小時候還在這棵樹上摔下來過。」
賀蘭披立刻看向他。
「就是你說摔斷手的那次?」
「嗯。」
「怎麼摔的?」
沈竹修想了想。
「那年外祖母生辰,我想送她一份禮物。」
「所以你爬樹?」
「對。」
賀蘭披沉默片刻。
「凡人的禮物還真特別。」
沈竹修沒有理會他的嘲諷。
「那時候我聽周伯說,桂花開得最好的地方在樹頂。」
「於是我便想,若能親手摘下最漂亮的桂花,再請廚娘做成糕點,外祖母一定會高興。」
賀蘭披抬頭看了一眼。
桂花樹很高。
即便是如今的沈竹修,想爬到樹頂也不容易。
更何況是五歲的孩子。
「然後?」
「然後就摔了。」
「……」
賀蘭披忍了忍。
最後還是笑了。
「哈哈哈哈!」
沈竹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很好笑?」
「不是。」
賀蘭披嘴上否認,笑意卻半點沒收。
「只是沒想到沈家大公子小時候竟如此……」
「如此什麼?」
「愚笨。」
沈竹修:「……」
「賀蘭披。」
「嗯?」
「你若再笑,我便把你昨日用玉佩換糕點的事告訴外祖母。」
賀蘭披的笑聲戛然而止。
「你敢?」
沈竹修微笑。
「尊神可以試試。」
賀蘭披冷哼一聲。
卻終究沒有再笑。
沈竹修重新望向桂花樹。
「其實那日摔下來後,我哭得很厲害。」
賀蘭披隨口道:
「因為疼?」
「不是。」
沈竹修搖頭。
「因為桂花撒了一地。」
賀蘭披微微一怔。
沈竹修笑了笑。
「我記得那時候外祖母抱著我,一直說沒關係。」
「可我覺得自己把禮物弄壞了。」
「明明是想讓她高興,最後卻害得所有人替我擔心。」
他垂下眼。
「後來外祖母告訴我……」
沈竹修停頓片刻。
似乎在努力回想當年的話。
「她說,修兒啊,外祖母不缺桂花,也不缺糕點。」
「你平平安安地長大,便是送給外祖母最好的禮物。」
賀蘭披沒有說話。
風吹過樹梢。
幾朵細小的桂花落在石桌上。
沈竹修伸手接住一朵。
「那時候我還小,不太明白。」
「只覺得外祖母真奇怪。」
「明明生辰禮物都沒有了,怎麼還笑得那麼高興。」
賀蘭披望著他。
「現在明白了?」
「嗯。」
沈竹修輕聲道:
「因為對她而言,我比禮物重要。」
賀蘭披垂下眼。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親。
五歲那年,他第一次獨自完成一座聚靈陣。
母親高興得不得了。
不僅親手替他整理衣冠,還特意帶他去見父親。
那日父親誇他聰慧。
兄長也送了他一柄小木劍。
他記得自己很高興。
後來有一次,他練習御術時不慎失手,將母親最喜歡的一只玉瓶打碎。
母親沒有責罵他。
只是蹲下身,替他擦去額上的汗。
然後溫柔地說:
「披兒,你要記住。」
「你與其他孩子不同。」
「你不是正宮所出,所以更不能讓人挑出錯處。」
「母親知道你聰明。」
「只要再努力些,便不會有人看輕你。」
賀蘭披一直記得那句話。
甚至記得比父親的誇獎還清楚。
他從不覺得母親說錯了。
畢竟母親也是為了他好。
只是……
賀蘭披忽然看向沈竹修。
「沈竹修。」
「嗯?」
「你外祖母沒有生氣?」
「沒有。」
「即便你摔斷了手,還弄壞了原本準備的禮物?」
「嗯。」
「她沒有責怪你?」
沈竹修有些奇怪。
「為何要責怪?」
賀蘭披沉默。
沈竹修繼續道:
「她只擔心我有沒有受傷。」
「……」
「怎麼了?」
賀蘭披移開視線。
「沒什麼。」
沈竹修看著他。
「尊神小時候沒有做過錯事?」
「自然有。」
「那你家人如何處置?」
賀蘭披想了想。
「母親會告訴我,下次不能再犯。」
「就這樣?」
「嗯。」
「那也還好。」
沈竹修笑道。
「我母親也會教訓我。」
「有一次我偷偷帶幽蘭出去玩,回來得太晚,母親氣得罰我抄了三十遍家訓。」
賀蘭披看向他。
「你不生氣?」
「生氣啊。」
沈竹修理所當然地說。
「我還偷偷少抄了五遍。」
「……」
賀蘭披難以置信。
「你竟敢?」
「有何不敢?」
「那可是你母親的命令。」
沈竹修笑了。
「尊神,母親是母親,又不是天規。」
賀蘭披一怔。
沈竹修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
只是繼續道:
「何況後來母親發現我少抄了,還是罰我補回來了。」
賀蘭披安靜了許久。
最後忽然問:
「你不怕她失望?」
沈竹修愣住。
「失望?」
「嗯。」
沈竹修想了想。
「或許會吧。」
「那你為何還敢?」
沈竹修望著他,似乎不太理解這個問題。
「因為即便她對我失望,也依舊是我母親。」
「……」
「她會生氣,會罰我,偶爾也會覺得我不成器。」
沈竹修笑著攤手。
「但這與她愛不愛我,有什麼關係?」
賀蘭披沒有回答。
那句話太過尋常。
尋常得沈竹修甚至沒有刻意強調。
可賀蘭披卻忽然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他從小便明白,母親對自己寄予厚望。
所以他要聰慧。
要懂事。
要比其他孩子更努力。
他不能讓母親失望。
可沈竹修卻說——
失望與愛,並不衝突。
賀蘭披垂下眼。
一片桂花落在他的袖口。
他伸手拂去。
「凡人的想法,果然奇怪。」
沈竹修笑了。
「尊神又不懂了?」
「我為何要懂?」
「也是。」
沈竹修點頭。
「畢竟尊神五歲便能御劍,自然沒時間學這些。」
賀蘭披:「……」
這個凡人。
果然還是很討厭。
傍晚時分。
外祖母親自吩咐廚房做了一桌菜。
其中自然少不了桂花糕。
沈竹修坐在桌旁,看著那盤熟悉的糕點,眼底不由得浮起笑意。
「外祖母還記得我喜歡這個?」
老婦人笑著夾了一塊放進他碗裡。
「怎麼會不記得?」
「你小時候最愛吃了。」
「每回來,都要纏著我做。」
沈竹修低頭咬了一口。
熟悉的甜香在口中散開。
與昨日在客棧吃到的不同。
這才是他記憶裡的味道。
「好吃嗎?」
外祖母問。
沈竹修點頭。
「好吃。」
「那便多吃些。」
賀蘭披坐在一旁,看著祖孫兩人說話。
他原本對凡人的食物沒什麼興趣。
可不知為何,還是伸手拿了一塊桂花糕。
入口柔軟。
甜而不膩。
帶著淡淡的花香。
賀蘭披微微挑眉。
確實不錯。
沈竹修注意到他的神情。
「如何?」
賀蘭披放下糕點。
「尚可。」
沈竹修笑了。
「尊神嘴還真硬。」
「我說的是實話。」
「是是是。」
沈竹修又拿了一塊。
「能得尊神一句尚可,想來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賀蘭披冷哼。
老婦人看著兩人鬥嘴,忍不住笑了起來。
「修兒,你這位朋友倒是有趣。」
沈竹修微微一笑。
「外祖母有所不知,他這人——」
「沈竹修。」
賀蘭披忽然開口。
沈竹修轉頭。
賀蘭披看著他。
「吃你的糕。」
「……」
沈竹修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一時間,飯桌上盡是笑語。
賀蘭披望著眼前的景象,忽然有些出神。
他見過無數凡人的一生。
從呱呱墜地,到白髮蒼蒼。
從富貴榮華,到家道中落。
人間的悲歡離合,他早已看過千萬遍。
可那些終究只是生死簿上的幾行字。
他從未真正坐進一戶凡人的家中。
吃一頓尋常的晚膳。
聽他們說起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原來凡人的一生,並不只有生與死。
還有一盤桂花糕。
一棵老樹。
以及許多年後,仍有人記得你小時候的模樣。
夜深了。
沈竹修坐在客房的桌前,將今日的事情記進冊子。
賀蘭披則站在窗邊,望著院中的桂花樹。
「沈竹修。」
「嗯?」
「今日那段記憶,你覺得重要嗎?」
沈竹修停筆。
「重要。」
賀蘭披轉身。
「有多重要?」
沈竹修想了想。
「很重要。」
賀蘭披皺眉。
「能不能說得清楚些?」
沈竹修笑了。
「尊神,記憶哪能像貨物一樣秤斤論兩?」
賀蘭披沒有反駁。
只是伸出手。
掌心浮現一縷淡金色的光。
光芒逐漸凝聚,化作一盞小巧的虛幻人燈。
燈芯微微顫動。
卻始終沒有燃起。
沈竹修望著那盞燈。
「這是……」
「你的人燈。」
賀蘭披淡淡道。
「我只能暫時將它的形影召來,真正的燈還在司燈殿。」
沈竹修放下筆。
「所以?」
「試試看。」
賀蘭披將燈移到他面前。
「想著今日你說的那段記憶。」
沈竹修閉上眼。
他想起五歲那年的秋天。
想起高大的桂花樹。
想起自己摔落時的驚慌。
還有外祖母將他抱進懷裡,輕聲哄著他的模樣。
片刻後。
燈芯忽然亮起一點微弱的金光。
賀蘭披眼神一凝。
沈竹修也睜開眼。
「亮了?」
然而,那點光芒只維持了短短一瞬。
便重新熄滅。
屋內恢復寂靜。
沈竹修望著那盞燈。
「……失敗了?」
賀蘭披收回手。
「嗯。」
「看來不是這段。」
沈竹修垂下眼。
賀蘭披看著他。
原本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淡淡道:
「明日再找。」
沈竹修抬頭。
「尊神不失望?」
「失望什麼?」
「今日忙了一整日,卻什麼也沒找到。」
賀蘭披沉默片刻。
他望向窗外。
桂花樹在月色下輕輕搖曳。
「也不算什麼都沒找到。」
沈竹修微微一怔。
「嗯?」
賀蘭披沒有回頭。
「至少知道你五歲時很蠢。」
「……」
沈竹修深吸一口氣。
「賀蘭披。」
「嗯?」
「你可以出去了。」
賀蘭披輕笑一聲。
轉身走向門口。
就在他準備推門時,身後忽然傳來沈竹修的聲音。
「不過……」
賀蘭披停下腳步。
「嗯?」
沈竹修望著桌上那本記滿往事的冊子。
「今日我很高興。」
賀蘭披微微一怔。
沈竹修笑了笑。
「很多事情,我原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若不是尊神,我大概也不會再回到這裡。」
賀蘭披沒有說話。
「所以,謝謝。」
月光透過窗櫺,落在沈竹修的眉眼間。
賀蘭披看著他。
片刻後,才輕哼一聲。
「不必。」
「我只是為了點燈。」
「我知道。」
沈竹修笑道。
「但還是謝謝。」
賀蘭披移開視線。
「隨你。」
說完,他推門離去。
沈竹修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搖頭失笑。
「真是個彆扭的神仙。」
門外。
賀蘭披站在長廊下。
秋風吹過,幾片桂花落在肩頭。
他伸手接住一朵。
忽然想起白日裡沈竹修說過的話。
——即便她對我失望,也依舊是我母親。
賀蘭披低頭望著掌心的桂花。
許久。
他忽然輕聲自語:
「若我當年沒有做到最好……」
「母親還會那樣愛我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夜風吹過枝頭。
將細小的桂花,一朵一朵吹落人間。
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同一個夜晚。
遠在大江郡的沈府中,沈幽蘭正抱著一疊舊畫,坐在燭火前。
那是她小時候畫的。
有父親。
有母親。
有奶娘。
還有一個牽著她的手、笑得溫柔的白衣少年。
幽蘭看著畫上的人,忽然皺起眉。
「奇怪……」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少年的臉。
「哥哥那時候……」
話說到一半。
她忽然停住。
因為有那麼一瞬間。
她竟想不起——
哥哥小時候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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