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沿著官道緩緩前行。
初秋的風帶著幾分涼意,吹得道路兩旁的樹葉沙沙作響。
沈竹修倚著車壁,手裡捧著一本書,偶爾掀開車簾看看外頭的景色。
賀蘭披則坐在對面。
一刻鐘前,他還在抱怨馬車太慢。
半刻鐘前,他問為什麼不能直接飛過去。
而現在——
「沈竹修。」
「嗯。」
「還要多久?」
「兩日。」
「……」
賀蘭披看著他。
「我問的是還要多久到下一個地方。」
沈竹修頭也不抬。
「約莫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
賀蘭披皺起眉頭。
「你們凡人究竟是怎麼忍受這種日子的?」
沈竹修翻過一頁書。
「尊神若忍受不了,大可先行一步。」
「然後呢?」
「在臨川等我。」
「那我豈不是還得等你兩日?」
「所以?」
賀蘭披沉默。
沈竹修終於抬起頭,笑得十分和善。
「尊神既不願坐車,又不願等人,不如回天上?」
賀蘭披冷哼一聲。
「伶牙俐齒。」
「彼此彼此。」
賀蘭披索性閉上眼睛。
他實在不明白。
明明一個騰雲術便能解決的事情,為何偏偏要花兩日?
凡人壽命本就短暫,卻還要將大把時間浪費在路上。
愚不可及。
馬車又行了半個時辰。
忽然,車身猛地一震。
「吁——!」
車伕急忙勒住韁繩。
沈竹修手中的書險些掉落。
賀蘭披睜開眼,神色不悅。
「又怎麼了?」
車外傳來車伕的聲音。
「公子,前頭的路被倒下的樹堵住了!」
沈竹修放下書。
「我下去看看。」
賀蘭披也跟著下了車。
官道中央橫著一棵大樹,枝葉散落一地。幾輛馬車被迫停在路邊,車夫們正商量著如何將樹移開。
沈竹修走上前。
「可有人受傷?」
一名老車夫搖頭。
「沒有,只是這樹太重,怕是得等附近村民帶工具來才行。」
沈竹修點點頭。
「既如此,我讓車夫也來幫忙。」
賀蘭披站在一旁,聽得眉頭緊鎖。
「何必這麼麻煩?」
沈竹修回頭。
「嗯?」
賀蘭披抬起手。
「我——」
「等等!」
沈竹修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賀蘭披垂眸。
「做什麼?」
「你想幹嘛?」
「移樹。」
「用法術?」
「不然?」
沈竹修看了一眼周圍的百姓。
「這裡這麼多人!」
賀蘭披神情淡漠。
「那又如何?」
「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有神仙?」
「知道便知道了。」
「……」
沈竹修深吸一口氣。
「尊神,您可知人言可畏?」
賀蘭披嗤笑。
「不過一群凡人,能如何?」
沈竹修鬆開他的手。
「在你眼中,他們自然算不得什麼。」
賀蘭披微微一怔。
沈竹修沒有再看他,轉身走向車夫。
「來,我們一起搬。」
賀蘭披站在原地。
他看著沈竹修挽起袖子,與幾名車夫合力拖動樹枝。
堂堂沈家大公子,竟親自做這種粗活。
更荒唐的是,那幾名車夫似乎也沒有覺得有何不妥。
「沈公子,您歇著便是!」
「無妨,多一個人便多一分力。」
賀蘭披望著他們。
片刻後,他低聲嘀咕:
「凡人真是奇怪。」
明明有更簡單的方法。
卻偏要如此費力。
然而,當沈竹修與眾人終於將道路清出一條能供馬車通行的空隙時,那名老車夫卻笑著向他拱手。
「多謝公子!」
沈竹修也笑。
「舉手之勞,不必言謝。」
賀蘭披忽然發現,沈竹修笑起來時,與同他鬥嘴時的模樣很不一樣。
沒有刻意的嘲諷。
也沒有世家公子的傲氣。
只是很尋常地笑著。
像是幫人搬開一棵樹,便足以讓他心情不錯。
賀蘭披不理解。
卻莫名多看了兩眼。
傍晚時分,兩人終於抵達一座小鎮。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
街道兩旁掛著燈籠,食肆裡飄出飯菜香氣,孩童追逐打鬧,偶爾還能聽見攤販的吆喝聲。
沈竹修選了一間客棧。
「掌櫃,兩間上房。」
掌櫃笑著迎上前。
「好嘞!兩間上房,一共一兩二錢銀子。」
沈竹修正準備掏錢,賀蘭披卻忽然開口。
「為什麼要給錢?」
掌櫃愣住。
沈竹修的手也停住了。
「……什麼?」
賀蘭披理所當然地問:
「不過借住一晚,為何還要付錢?」
掌櫃臉上的笑容僵住。
沈竹修緩緩轉頭。
「尊神。」
「嗯?」
「你在人間,從未住過客棧?」
「沒有。」
「從未買過東西?」
「沒有。」
「那你平日吃什麼?」
「仙果、靈露,偶爾也吃些宴席上的東西。」
沈竹修沉默片刻。
「所以尊神不知道銀子是什麼?」
賀蘭披皺眉。
「自然知道。」
「那為何問這種話?」
「我知道銀子是什麼,不代表我明白為何做什麼都要用銀子。」
沈竹修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賀蘭披有種不好的預感。
「既然如此,尊神今日的房錢便自己付吧。」
賀蘭披:「……」
「我沒帶。」
「哦?」
沈竹修慢悠悠收起錢袋。
「那可怎麼辦?」
賀蘭披盯著他。
「你故意的?」
「不敢。」
沈竹修拱手。
「尊神法力無邊,想必區區一間客房,難不倒您。」
賀蘭披額角微微一跳。
掌櫃站在一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終於忍不住問:
「二位客官……到底住不住?」
沈竹修笑著掏出銀子。
「住。」
他將銀子遞過去。
「勞煩掌櫃。」
賀蘭披冷眼旁觀。
直到兩人上樓,他才忽然開口。
「沈竹修。」
「何事?」
「你剛才是在戲弄我。」
「尊神說笑了。」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沈竹修推開房門。
「既然看出來了,尊神為何還要問?」
「……」
賀蘭披忽然很想把這個凡人從窗戶扔出去。
當然。
他忍住了。
畢竟燈還沒點回去。
夜色漸深。
沈竹修坐在房中,將白日裡的見聞寫進一本冊子。
這是出發前他特意準備的。
既然要尋找最重要的記憶,他便打算將沿途想起的事情一一記錄下來。
免得日後遺漏。
正寫到一半,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沈竹修。」
沈竹修沒有抬頭。
「進。」
賀蘭披推門而入。
手裡拿著一個紙包。
沈竹修看了一眼。
「什麼東西?」
「糕點。」
「哪來的?」
「買的。」
沈竹修筆尖一頓。
他抬頭。
「你有銀子?」
「沒有。」
「那你怎麼買的?」
賀蘭披將紙包放在桌上。
「用東西換的。」
沈竹修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什麼東西?」
賀蘭披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這個。」
沈竹修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最後,他緩緩放下筆。
「……賀蘭披。」
「嗯?」
「這玉佩哪來的?」
「我自己的。」
「你知道這是什麼玉嗎?」
「知道。」
「那你拿它換糕點?」
賀蘭披神色平靜。
「不行?」
沈竹修盯著那枚玉佩。
玉質溫潤,通體透亮,光是上頭的雕工便不是尋常匠人能做到的。
他雖不知道此玉究竟價值幾何,但絕不可能只值一包糕點。
「你用這個,換了多少?」
賀蘭披指向桌上。
「一包。」
沈竹修閉上眼睛。
「……」
很好。
他終於明白什麼叫不食人間煙火了。
「尊神。」
「嗯?」
「您下次買東西之前,能不能先問我?」
賀蘭披皺眉。
「為何?」
「因為我怕你把整座司燈殿都拿去換糖吃。」
賀蘭披冷哼。
「庸俗。」
沈竹修笑了。
「是,沈某庸俗。」
他拿起一塊糕點。
「不過尊神今日怎麼突然想吃這個?」
賀蘭披沒有回答。
沈竹修看向他。
「嗯?」
賀蘭披別開視線。
「白日經過街市時,見你看了那攤子好幾眼。」
沈竹修愣住。
賀蘭披繼續道:
「想來是喜歡。」
「……」
房中忽然安靜下來。
沈竹修低頭看著手裡的糕點。
那是桂花糕。
他確實喜歡。
小時候住在外祖家時,外祖母總會親手做給他吃。
只是後來外祖母年紀大了,做不動了。
他也許多年沒有再吃過那個味道。
今日經過攤子時,他不過多看了幾眼。
沒想到賀蘭披竟記住了。
沈竹修忽然問:
「尊神為何買給我?」
賀蘭披一臉莫名。
「你不是喜歡?」
「喜歡便一定要買?」
「不然呢?」
沈竹修看著他。
半晌,忽然笑了。
「尊神果然是尊神。」
賀蘭披皺眉。
「又在嘲諷我?」
「沒有。」
沈竹修咬了一口糕點。
甜味在舌尖慢慢化開。
與記憶裡的味道並不完全相同。
卻也不差。
「只是覺得……」
他停頓片刻。
「尊神有時候,倒也不像自己說的那麼瞧不起凡人。」
賀蘭披冷笑。
「你想多了。」
「是嗎?」
「我只是想讓你早點想起記憶。」
「原來如此。」
沈竹修笑著點頭。
「那便多謝尊神了。」
賀蘭披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將那塊糕點慢慢吃完。
不知為何,心情竟比白日裡施法移開一座山還要好上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