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燈殿終年無晝夜。
千萬盞人燈懸於殿中,一層疊著一層,遠遠望去,像是將整片人間星河搬到了天上。
每一盞燈,都對應著凡間一條性命。
燈盛,則命旺。
燈弱,則命衰。
燈滅——
便是人死。
賀蘭披站在燈架前,手中捧著名冊,一盞一盞核對著今日新添的人燈。
「大江郡,柳氏,七月初九……」
他抬手將一盞微弱的新燈扶正,正準備翻過下一頁,殿門外忽然灌進一陣風。
呼——
賀蘭披翻頁的手驀地一頓。
司燈殿中,怎麼會有風?
還未等他反應,那陣風竟像長了眼睛似的,穿過層層燈架,直直撲向角落。
燭火劇烈一晃。
賀蘭披瞳孔微縮。
「等等——」
啪。
燈滅了。
整座司燈殿瞬間安靜下來。
賀蘭披:「……」
他維持著伸手的姿勢,半晌沒有動。
一旁正在擦拭燈座的小女童也愣住了。
她看看賀蘭披,又看看那盞已經冒起一縷青煙的人燈,小臉一點一點白下去。
最後,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
「尊神。」
賀蘭披沒說話。
「有、有燈熄滅了。」
「……我看見了。」
小芝縮了縮脖子。
賀蘭披快步走過去。
熄滅的人燈看上去與其他燈並無不同,只是原本明亮的火光已經徹底消失。
燈座下方刻著三個字。
——沈竹修。
賀蘭披立即抽出生死簿,指尖飛快掠過一行行名字。
「沈竹修……沈竹修……」
終於,他停住了。
【大江郡 沈竹修 三月十三】
賀蘭披往後看。
然後沉默了。
小芝悄悄湊過來。
「尊神,怎麼了?」
「……他沒死。」
「啊?」
「不只沒死。」
賀蘭披盯著生死簿,眉頭越皺越深。
「照這上面寫的,他現在應該還活得好好的。」
小芝看看生死簿,又看看已經熄滅的人燈。
「可是燈……」
「所以才奇怪。」
賀蘭披伸手碰了碰燈芯。
沒有命盡之人的死氣,也沒有被邪祟奪命後留下的煞氣。
乾乾淨淨。
簡直就像——
只是被風吹熄了。
賀蘭披:「……」
小芝:「……」
兩人同時看向方才風吹來的方向。
賀蘭披額角跳了一下。
「小芝。」
「在!」
「去把我父親留下的那本《司燈雜錄》拿來。」
小芝一愣。
「那本很厚、封面都是灰的?」
「對。」
「您以前不是說,那都是前人亂寫的東西嗎?」
「……」
賀蘭披微笑。
「現在。」
「是!」
小芝拔腿就跑。
沒過多久,她抱著一本幾乎有她半個人高的舊冊子跑回來,累得氣喘吁吁。
「尊、尊神……給……」
賀蘭披接過書,直接坐在燈架旁翻閱。
一頁。
兩頁。
十頁。
五十頁。
「沒有……」
小芝蹲在旁邊。
「尊神,會不會沒有寫?」
「最好是有。」
「為什麼?」
賀蘭披頭也不抬。
「因為如果沒有,我就得去問我父親。」
小芝想了一會兒。
「問老尊神不好嗎?」
翻書聲停了。
賀蘭披抬起頭,神色平靜。
「小芝。」
「嗯?」
「如果你剛接手司燈殿不到一年,就把一個還活著的凡人的燈弄滅了,你會想讓你爹知道嗎?」
小芝認真想了想。
然後默默搖頭。
「不想。」
「很好。」
賀蘭披繼續翻。
終於,在最後幾頁,一行幾乎褪色的小字映入眼簾。
他的手停住了。
【人燈非命盡而滅者,魂命尚存,然其存於世間之痕跡將逐漸淡去。】
賀蘭披的神情一點點凝重起來。
他繼續往下看。
【始於萍水之交,繼而故友親朋,終至血親至愛。】
【世人將漸忘其姓名、容貌、聲音,乃至與其相關之一切。】
小芝趴在旁邊,一字一字念。
「所有人……都會忘記他?」
賀蘭披沒有回答。
因為下面還有一句。
【欲復人燈,須取其一生最重之憶,以憶為引,重新點燈。】
殿中安靜了許久。
小芝抬起頭。
「尊神,什麼叫最重之憶?」
「就是對他而言,這輩子最重要的一段記憶。」
「那要怎麼知道是哪一段?」
賀蘭披翻到下一頁。
空白。
他又翻了一頁。
還是空白。
再翻。
封底。
賀蘭披:「……」
小芝:「……」
小芝試探著問:「沒寫?」
賀蘭披慢慢合上書。
「沒寫。」
「那怎麼辦?」
賀蘭披望向那盞熄滅的人燈。
青煙早已散去。
一盞沒有火的人燈孤零零地立在千萬燈火之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已經做了決定。
「下凡。」
——
與此同時,人間。
大江郡今日恰逢趕集。
長街兩側擺滿攤販,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幾乎能掀翻屋瓦。
沈竹修穿過人群,在一處果子攤前停下。
青年一身月白長衫,腰間束著深青色玉帶,眉目清朗,舉止端方。
原本已經走過去了,他卻忽然停下腳步。
攤上擺著一籃剛洗好的紅果。
沈竹修看了一眼。
「幽蘭喜歡這個。」
想了想,又折回去。
「老嬸!」
攤主正在低頭理果子,聞聲抬頭。
沈竹修熟門熟路地笑道:「我又來了,再給我稱一斤。」
老婦人卻愣住了。
她盯著沈竹修看了好一會兒。
「這位公子……」
沈竹修等著。
「我們以前見過?」
沈竹修臉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老嬸,您別說笑了。」
他指指攤上的果子。
「我昨日才來買過,您還嫌我每回只替妹妹買,不知道給自己留些。」
老婦人一怔。
「昨日?」
「是啊。」
她努力回想了一會兒,神情越來越迷茫。
「有這回事嗎……」
沈竹修原以為她是在玩笑,可看見老人臉上的茫然後,漸漸收了笑。
「您真不記得?」
「實在對不住。」
老婦人有些尷尬地搓搓手。
「人老了,腦子不好使。興許公子真來過,是老婆子忘了。」
沈竹修盯著她半晌。
最後笑了笑。
「無妨。」
大概真是忘了吧。
「還是一斤。」
「好嘞!」
老婦人麻利地替他包好。
沈竹修提著果子回到馬車。
車簾剛掀開,一隻手便迫不及待伸了過來。
「哥哥!」
沈竹修側身避開。
「坐好。」
「果子!」
「知道是果子。」
車中的少女眼巴巴盯著紙包。
沈竹修故意慢吞吞坐下,直到她快要撲過來了,才把果子遞給她。
沈幽蘭立刻笑彎了眼。
「哥哥最好了!」
「現在知道我好了?」
「一直都知道。」
「昨日是誰說我管得比奶娘還多?」
「昨日的我不知道。」
沈竹修失笑。
「歪理。」
幽蘭已經拿起一顆果子塞進嘴裡。
「唔……好甜!」
「慢些。」
沈竹修抬手敲了一下她的額頭。
「上回噎著的事忘了?」
「早忘了。」
沈竹修動作一頓。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位老婦人的神情。
——我們以前見過?
一絲說不出的異樣掠過心頭。
可還沒來得及細想,幽蘭已經又拿起第二顆果子。
「沈幽蘭。」
少女的手停在半空。
「……幹嘛?」
「一天三顆。」
「哥哥!」
「兩顆。」
「三顆就三顆!」
馬車裡頓時鬧成一團。
直到回到沈府,那點莫名的不安也被沈竹修拋到了腦後。
奶娘早已候在門前。
幽蘭一下車便獻寶似的舉起紙包。
「奶娘,你看!哥哥給我買的!」
「小姐,慢些。」
奶娘趕緊扶住她。
「都多大的人了,還這般毛毛躁躁。」
「可是很好吃。」
「再好吃也不能貪嘴,小心牙疼。」
「知道了——」
沈竹修站在後面,看著兩人說話,忍不住笑了笑。
奶娘抬頭看見他。
「公子回來了。」
那一句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沈竹修心裡莫名鬆了一下。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鬆口氣。
「嗯。」
大概真只是那位老嬸年紀大了。
他沒有再想。
回房後,沈竹修換了件衣裳,才剛坐下,門外便傳來敲門聲。
叩、叩。
「進。」
門被推開。
沈竹修原以為是下人,抬眼後卻微微一怔。
進來的是個陌生男子。
一襲靛藍長衫,墨髮以玉冠束起,眉眼生得溫潤,看起來不過二十餘歲。明明是不請自來,臉上卻沒有半點心虛,反倒從容得像是來赴一場早已約好的茶。
沈竹修看了他一會兒。
「閣下是?」
賀蘭披也在看他。
沈竹修。
就是他。
活著。
四肢健全。
氣色紅潤。
甚至看起來還能再活很多年。
賀蘭披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
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但他面上半分不顯。
「賀蘭披。」
沈竹修等了一會兒。
「然後?」
「……」
賀蘭披微笑。
「沒了。」
沈竹修:「……」
這人是不是有病?
「賀公子。」沈竹修放下茶盞,「沈某若沒記錯,我們應當不認識。」
「現在認識了。」
「所以?」
「我有一事想請教沈公子。」
沈竹修看向門外。
奇怪。
府中的下人怎麼會放一個陌生人直接走到他的院子?
「你怎麼進來的?」
「走進來的。」
「我是問,誰放你進來的?」
賀蘭披沉默了一瞬。
他總不能說,他從牆上飛進來的。
「你們家的牆……不算太高。」
沈竹修:「……」
賀蘭披:「……」
沈竹修慢慢站起身。
「你翻牆?」
「事出有因。」
「出去。」
「沈公子。」
「出去。」
「我只問幾個問題。」
「我數三聲。」
賀蘭披立即道:「你這輩子最重要的記憶是什麼?」
沈竹修愣住。
房間驟然安靜。
賀蘭披也知道這問題突兀得離譜。
可時間不等人。
他不知道遺忘蔓延得有多快,更不知道下一個忘記沈竹修的人會是誰。
沈竹修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陌生人。
半晌,他問:
「你究竟是誰?」
「賀蘭披。」
「我知道你叫賀蘭披。」
沈竹修皺眉。
「我是問,你為什麼要知道我的事?」
賀蘭披早就想好了說辭。
「受人所託。」
「誰?」
「不能說。」
「那便沒什麼可談的。」
沈竹修轉身。
「來人——」
「沈幽蘭。」
那三個字一出口,沈竹修驀地回頭。
方才還算平和的神色瞬間冷了。
「你怎麼知道我妹妹的名字?」
賀蘭披心道糟了。
他方才在屋外聽見的。
可顯然不能這麼說。
「我知道的事情比沈公子想像中多。」
沈竹修一步一步走近他。
「你調查我?」
「可以這麼理解。」
「為什麼?」
「因為我要救你。」
沈竹修停住。
賀蘭披終於正色。
「今日,你是不是遇見了一個忘記你的人?」
沈竹修的神色微微變了。
賀蘭披知道自己猜中了。
「一個原本認識你的人,忽然不記得你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只是開始。」
窗外忽然吹過一陣風。
桌上的燭火輕輕晃動。
沈竹修沒有說話。
賀蘭披望著他。
「接下來,會有越來越多人忘記你。」
「先是不熟的人。」
「然後是與你有過來往的人。」
「再然後——」
沈竹修打斷他。
「你到底想說什麼?」
賀蘭披停了一瞬。
他原本想把最後一句也說完。
最後忘記你的,可能會是你最在乎的人。
可看著沈竹修的眼睛,他忽然沒能說出口。
「我想知道一段記憶。」
「你的記憶。」
沈竹修皺眉。
「什麼記憶?」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準確來說,我要找的是你這一生最重要的一段記憶。」
沈竹修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至極的話。
「賀公子翻我家的牆,闖進我的房間,告訴我所有人都會忘記我,現在又要我把這輩子最重要的事告訴你?」
賀蘭披想了想。
「這樣聽起來,確實不像好人。」
「你才發現?」
「但我沒有騙你。」
「證據呢?」
賀蘭披沉默。
沈竹修看著他。
「沒有?」
「暫時沒有。」
沈竹修指向門。
「慢走。」
賀蘭披沒有動。
「沈公子。」
「還有什麼?」
「你可以不信我。」
賀蘭披望著他,一字一句道:
「但從現在開始,把今天遇見的每一個人都記下來。」
「明日,再去找他們。」
沈竹修的手微微一頓。
「如果他們還記得你,我從此不再出現在你面前。」
「可如果——」
賀蘭披看向他。
「有人又忘了你。」
「那就請沈公子給我一次機會。」
屋內靜了許久。
沈竹修沒有答應。
卻也沒有再叫人趕他。
賀蘭披知道,這已經足夠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一半,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賀蘭披。」
他停住。
「嗯?」
沈竹修坐在桌旁,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你剛才說,你要救我。」
「是。」
「那你最好祈禱你說的都是假的。」
賀蘭披沒有說話。
沈竹修垂下眼,指腹輕輕摩挲著桌沿。
聲音很淡。
「我不怕旁人忘了我。」
「但是——」
他想起馬車裡抱著果子笑得眉眼彎彎的少女。
停頓片刻。
「我妹妹不能忘。」
賀蘭披望著他。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司燈雜錄》上的那句話。
——始於萍水之交,繼而故友親朋,終至血親至愛。
賀蘭披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沒有告訴沈竹修。
最遲忘記的人,並不代表永遠不會忘記。
「好。」
賀蘭披輕聲道。
沈竹修抬眼。
賀蘭披站在門前,身後是院中明亮的日光。
「我不會讓她忘記你。」
這原本只是一句為了安撫凡人的話。
至少此刻,賀蘭披是這樣認為的。
他更不知道,很多年後再想起今日,他記得最清楚的,並不是那盞被風吹熄的人燈。
而是沈竹修說——
我妹妹不能忘。
以及自己那句,說得太早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