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窗外天色才剛亮,薄薄的晨霧籠著沈府。
沈竹修尚在更衣,房門便被人輕輕推開。
「公子,小姐讓奴婢來——」
聲音戛然而止。
沈竹修抬眸。
門站著一名青衣婢女,約莫十五六歲,手還扶在門框上,此刻卻一臉茫然地望著他。
兩人大眼瞪小眼半晌。
婢女遲疑著開口。
「請問……您是誰?」
沈竹修繫腰帶的手驟然停住。
「為何會在大公子的房裡?」
房中頓時安靜。
沈竹修認得她。
魏清,上個月才被招進沈府,平日跟在幽蘭身邊伺候。昨日回府時,他還見過她。
可眼下,她看自己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昨日那個莫名其妙翻牆闖進他房中的男人所說的話,忽然在耳邊響起。
——接下來,會有越來越多人忘記你。
沈竹修的神情一點點沉下來。
可他到底是在沈家長大的公子,即便心中已有波瀾,面上仍舊沒有失態。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好衣襟,才抬眼看向魏清。
「我是沈竹修。」
魏清仍然一臉迷茫
沈竹修眉梢微抬。
「沈家大公子。」
「……大公子?」
魏清睜大眼睛。
「沈家竟然真的有大公子……」
她小聲嘀咕。
「之前怎麼從來沒聽人提過……」
沈竹修:「……」
很好。
不只忘了。
還開始懷疑他到底存不存在了。
「魏清。」
他的聲音忽然冷了幾分。
魏清嚇得一抖
「奴、奴婢在!」
「我在問妳話。」
沈竹修看著她。
「妳為何會到我房裡?」
魏清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竟當著主子的面走神,臉色一白,連忙跪下。
「公子恕罪!奴婢一時失神,並非有意冒犯!」
沈竹修微微皺眉。
他方才確實心情不好,語氣重了些。
「起來。」
魏清沒敢動。
「我說,起來。」
「是……」
魏清小心翼翼站起。
沈竹修緩了語氣。
「方才是我語氣重了,妳不必害怕。」
「謝公子。」
「現在回答我。」
沈竹修在桌旁坐下。
「幽蘭身邊的人,為何一大早跑到我的院子?」
魏清恭敬行禮。
「回公子,是小姐讓奴婢過來的。小姐請公子梳洗後到堂前,與家主一同用早膳。」
沈竹修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母親呢?
「回公子,姐沒有提及夫人,只特意說家主今日會在。」
「知道了。」
沈竹修端起茶。
「妳回去告訴幽蘭,我稍後便到。」
「是。」
魏清行了一禮,轉身快步離去。
直到房門重新合上,沈竹修才慢慢放下茶盞。
瓷器碰上桌面,發出極輕的一聲。
「……竟然是真的。」
昨日還認得自己的人。
一夜而已。
已經忘了。
那麼下一個呢?
府中的下人?
朋友?
父親?
還是——
幽蘭?
沈竹修的眼神微微一沉。
就在此時,一陣清風忽然從半開的窗戶吹入。
紗簾揚起。
空氣中多出一縷極淡的竹香。
沈竹修連頭都沒有抬。
「沈府的大門是擺設?」
身後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凡人的規矩真多。」
「昨日嫌我翻牆,今日連走窗都要管。」
沈竹修閉了閉眼。
果然。
賀蘭披一襲靛青長衫,不知何時已經倚在窗邊。
晨光落在他的肩頭
他神情閒散,甚至還有心伸手撥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袖口,彷彿這裡不是沈家大公子的寢居,而是他自家後院。
沈竹修冷冷看他。
「賀公子。」
賀蘭披眉梢動了一下。
「再叫一次。」
「賀、蘭、子。」
「……」
賀蘭披終於站直。
「昨日我是不是說過,我姓賀蘭?」
「有區別?」
賀蘭披盯著他。
那眼神很淡。
卻莫名帶著一種「凡人果然麻煩」的不耐。
「自然有。」
「沈公子若不識字,我不介意寫給你看。」
沈竹修笑了。
「賀公子倒是伶牙俐齒。」
「賀蘭。」
「賀公子。」
「賀、蘭。」
「知道了,賀公子。」
「……」
賀蘭披忽然覺得,讓天下人把這傢伙忘了,似乎也不是全無道理。
他懶得再爭,徑自走到桌旁坐下,甚至十分自然地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沈竹修眼皮一跳。
「那是我的茶。」
「我知道。」
「那你還喝?」
賀蘭披抿了一口。
「神仙喝你一杯茶,是你的福氣。」
「……」
沈竹修第一次見有人能把不要臉說得如此理所當然。
「昨日那個婢女忘記你了?」
賀蘭披問。
沈竹修臉上的戲謔淡了些。
「嗯。」
「現在信我了?」
「信了一半。」
賀蘭披抬眸。
「凡人就是麻煩。」
「昨日不信,今日親眼見了還只信一半。」
沈竹修靠上椅背。
「我沈家在大江郡立足數代,想從沈家討好處的人多得數不。突然冒出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告訴我所有人都會忘記我,我便對他言聽計從——」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賀蘭披。
「賀公子,你當沈家養出來的公子都是傻子?」
賀蘭披安靜片刻。
「至少嘴很硬。」
「彼此彼此。」
「我不是凡人。」
「哦?」
沈竹修慢悠悠端起茶。
「那你是什麼?」
賀蘭披淡淡道:
「神。」
「……」
沈竹修停了一下。
然後——
「噗。」
他低下頭。
肩膀開始發抖。
賀蘭披:「……
下一刻,沈竹修終於忍不住,一手掩著臉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
「……」
「神?」
沈竹修笑得幾乎彎下腰。
「賀公子,你是哪家的話本看多了?」
賀蘭披面無表情。
「很好笑?」
「抱歉。」
沈竹修嘴上說著抱歉,眼底的笑意卻半點沒收。
「只是沈某活了二十餘年,第一次見有人闖進別人家裡,還一本正經地自稱神仙。」
賀蘭披看了他半晌。
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煩。
凡人真的很煩。
尤其是前這個。」
「不信。」
「完全不信。」
沈竹修甚至朝他抬了抬茶盞。
「要不賀公子飛一個給我看看?」
賀蘭披:「……」
這凡人是在挑釁他
很好。
賀蘭披放下茶盞。
「沈竹修。」
「嗯?」
「把眼睛上。」
沈竹修挑眉
「憑什麼?」
賀蘭披已經懶得跟他廢話。
「不閉也。」
「什——」
賀蘭披抬起右手,直接覆上他的雙眼。
沈竹修神色驟冷,下意識便要扣住他的手腕。
「放肆——!」
話音未落。
金光乍現
剎那間,四周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沈竹修的動作停住。
原本的房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雲海
無數宮闕懸於雲端,白玉長階一路延伸至天際,仙鶴掠過遠處的金色霞光。
而最高處,一座宏偉宮殿靜靜立於萬千雲霧之中。
殿門之上懸著三個古字。
——司燈殿。
下一瞬
景象破碎。
沈竹修猛地睜眼。
熟悉的房間重新出現在眼前。
賀蘭披已經收回手。
沈竹修罕見地沒有立刻說話。
賀蘭披整理了一下衣袖,方才被他嘲笑時的那點不快總算散了。
他微微揚起下巴。
眼底甚至帶上幾分毫不掩飾的得意。
「如何?」
沈竹修:「……」
賀蘭披等著。
沈竹修沉默。
賀蘭披終於覺得舒坦了。
「沈公子。」
他慢悠悠端起方才那杯茶。
「這下——」
「該相信了吧?」
沈竹修盯著他看了許久。
「所以……」
「嗯?」
「你真是神?」
「自然。」
沈竹修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非常認真地問:
「天庭沒有門嗎?」
賀蘭披:「……」
「為何?」
「不然怎麼養出一個整日翻別人窗戶的神?」
「……」
賀蘭披手中的茶杯「啪」地落回桌上。
「沈竹修。」
「在。」
「我忽然覺得。」
「嗯?」
賀蘭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讓人忘了你,也未必全是壞事。」
沈竹修微微一笑。
「可惜。」
他抬眸迎上賀蘭披的視線。
「這禍是尊神闖的。」
「所以恐怕還得勞煩尊神——」
沈竹修故意把最後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楚。
「把、我、救、回、來。」
賀蘭披:「……」
他第一次覺得。
做神做到這份上。
實在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