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齊文很膽小。

這件事情，認識他的人基本都知道。

二十五歲，一百七十七公分，四肢健全，身體健康，工作也算穩定。

可他怕的東西很多。

蟑螂、老鼠、蜘蛛、壁虎。

某次，連齊文洗完澡從浴室出來，就在客廳牆上看到了一隻蟑螂。

黑褐色的身體貼在白牆上，兩根觸鬚還在緩慢晃動。

連齊文停在浴室門口。

雙方僵持大概十幾秒後，他默默往後退了一步，把浴室門重新關上。

五分鐘後，他把門拉開一條縫，還在。

又過十分鐘，連齊文再次探出頭。

牆上空了。

「……」

他立刻把門關回去。

事情變得更嚴重了。

連齊文拿著手機，在浴室裡糾結了快五分鐘，最後還是撥了一通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幹嘛？」

「你睡了嗎？」

「還沒，怎樣？」

「你現在有空嗎？」

對面安靜兩秒。

「你先說什麼事。」

「我家有蟑螂。」

「……」

「很大一隻。」

「連齊文。」

「嗯。」

「現在快十二點。」

「我知道。」

「所以？」

「你能不能過來一下？」

電話那頭直接掛了。

半個小時後，他朋友還是來了。

最後在電視櫃下面找到那隻蟑螂，一拖鞋拍死。

朋友拎著拖鞋站起來，看著躲在餐桌另一頭的連齊文。

「就這個？」

連齊文站得遠遠的。

「你先丟掉。」

「你他媽叫我晚上十二點過來，就為了幫你打一隻蟑螂？」

「我請你吃宵夜。」

「兩頓。」

「……好。」

類似的事情不只發生過一次。

除了這些東西，他也怕痛，尤其怕打針。

公司安排年度健康檢查，他不至於像小孩子一樣逃跑，該去還是會去，只是輪到抽血時一定把頭轉到另一邊。

有次護理師第一針沒扎好，拔出來準備重來。

連齊文看著自己手臂上的小紅點，臉都白了。

「還要一次？」

護理師大概見多了，很平靜地點頭。

「嗯，另一隻手給我。」

「……不能就這樣嗎？」

「先生，手伸過來。」

他也很惜命。

身體有點不舒服，別人可能先觀察兩天，他通常當天就會開始查附近診所。

有次半夜胸口突然悶了一下，他躺在床上查了十幾分鐘，越查臉色越難看，最後衣服一換，直接叫車去了急診。

檢查一圈，什麼事都沒有。

醫生讓他少熬夜。

連齊文很聽話。

那天回去以後，他十一點就睡了。

這個好習慣他只維持了三天。

至於其它生活上的事情，他倒是沒什麼問題。

能正常工作。

公司聚餐他也會去。

跟不熟的人聊天，頂多不怎麼接話，但也不會開不了口。

他只是很怕麻煩。

所以他的朋友不算多。

連齊文對自己現在的生活也沒什麼不滿。

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間不大的房子，一個人住。

平常上班，下班吃飯，偶爾跟朋友出去。

週末睡到自然醒，下午才慢吞吞爬起來點外送。

生活平淡得幾乎找不到什麼值得特別拿出來講的地方。

戀愛方面也差不多。

高中時曾經對同班一個女生有過好感，只是他還在糾結到底要不要告白，人家就先跟別人在一起了。

連齊文只難過了兩天，然後就算了。

後來上大學、工作，也不是完全沒有認識女生的機會。

只是想到談戀愛以後，約會、準備生日禮物、過紀念日，吵架還得想怎麼哄人……

他總覺得，到底為什麼有人可以忍受這些？

但奇怪的是——

他很喜歡看言情小說。

而且不是偶爾看。

是真的很愛看。

破鏡重圓、青梅竹馬、先婚後愛、真假千金，只要文案看起來有意思，他基本都會點進去。

朋友知道以後還笑過他。

「你自己不談，天天看別人談？」

「看小說又不用自己談。」

「有差嗎？」

「當然有。」

小說裡吵架，他不用哄。

女主生氣，也不是生他的氣。

男女主分手，他頂多看得難受一點。

實在受不了，右上角一按，換一本。

他喜歡這種隔著螢幕看別人談戀愛的感覺。

不需要負責。

也不用處理那些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會很麻煩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

小說大部分都有結局。

現實沒有。

至少連齊文不知道自己的結局會是什麼。

不過他也沒興趣想。

人生大概就是這樣。

一天接著一天。

直到那天晚上。

連齊文躺在床上，手機舉在臉前。

時間已經是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房間裡只剩手機螢幕的光。

冷氣開著二十五度，運轉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明顯。

他已經睏得眼睛發酸。

再看一下，看完再睡。

連齊文繼續往下滑。

男女主又折騰了幾十章，才終於把誤會說開。

他中途打了個呵欠，眼睛閉上幾秒，又勉強睜開。

都看到這裡了。

不看完很難受。

直到最下面出現三個字。

【全文完】

「呼……」

總算看完了，他看了一眼手機時間，凌晨四點多。

而明天還得上班。

「完蛋……」

嘴上這麼說，他卻已經睏得連充電器都懶得插了。

手機隨手往旁邊一扔。

連齊文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

手機螢幕還亮著。

幾秒後，自動暗了下去。

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冷氣仍然持續運轉。

窗簾被出風口吹得微微晃動。

連齊文很快睡熟。

呼吸逐漸變得平緩。

不知道過了多久。

那道呼吸聲慢慢變淺，直到徹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