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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渡人間》燈滅之後
第一章|燈滅之後
裴渡回家時,替他開門的老僕問了一句:
「公子找誰?」
門前的石獅積著薄雪。裴渡收起傘,聽見這話,手上微微一頓。
「福伯,是我。」
老僕提起燈籠,往他臉上照了照。
那張臉上先是疑惑,隨即浮出幾分歉意。
「老奴眼拙,您是……」
裴渡看了他片刻。
福伯在裴家待了三十餘年。他幼時第一次出遠門,便是福伯送到城外;今日出門前,對方還提醒他天色不好,要早些回來。
「裴渡。」
老僕低聲重複了一遍。
目光落到他腰間的家紋玉佩上,老人怔了怔,像是終於想起什麼,連忙退開。
「大公子!老奴糊塗,竟一時沒認出來。這天太黑了,實在是——」
「不礙事。」
裴渡將傘交給他,順手扶住那扇被風吹回來的門。
「外頭冷,進去吧。」
福伯連聲應著。
裴渡跨過門檻,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老人仍站在原處,低頭望著手裡的傘。
像是不明白,自己為何拿著它。
¬¬______
一個時辰前,仙界,司燈殿。
沈照微熄了一盞不該熄的燈。
事情發生時,殿內沒有響起警鐘。
凡間時時有人離世,司燈殿裡,也時時有燈熄滅。高架間萬千燈火明滅,那一點暗下去的光,幾乎無人察覺。
只有沈照微的手停在半空。
兩指之間,夾著一枚銀色引線針。
針尖掛著一縷斷開的金線,正一寸寸失去光澤。
他慢慢放下手,先看了一眼燈座上的字。
大梁,雲州,裴氏。
裴渡。
他立即翻開燈冊,找到對應的姓名。
二十六歲。
壽未盡。
殿外傳來腳步聲。
「神君?」
沈照微將引線針放下。
小仙吏抱著一冊簿子進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您臉色怎麼這樣差?」
「有些乏了。」
小仙吏將簿子放上案頭。
「接值的人已經到了,您歇歇吧。剩下這幾列,我們核對便是。」
沈照微看向案邊的按燈冊。
原來已過了換值的時辰。
「請接值的神官進來。」他頓了頓
「再替我取歷年的異燈簿,要人未亡、燈先熄的記錄。」
小仙吏臉上的笑意淡了。
他的目光越過沈照微,落在那盞漆黑的人燈上。
沈照微沒有避開。
「是我失手。」

北廊兩盞相鄰的人燈,命線纏在了一處。
這並不罕見。凡人的命途彼此牽連,有時牽扯過深,便需要掌燈者將越出燈座的命線理回原位。
處置時,得先撤去護燈的禁制。
沈照微今日已連續理過數十盞燈。接值的仙吏來請過一次,他看著剩下不多的燈冊,說核完這一列便走。
偏偏就在引回最後一縷命線時,他的手指僵了一瞬。
針尖偏離原位。
他急著拉穩,反而扯斷了繫住燈芯的那根金線。
火焰驟然縮小,熄滅。
沈照微甚至來不及收針。
如今斷線仍垂在燈沿,像一根燒盡的細香。
接值的神官檢查過燈座,神色愈發凝重。
「不能用尋常靈火續上。燈與本主的聯繫已經斷了。」
「我知道。」
沈照微說完,才發現自己的声音有些啞。
這條戒律,他入殿當日便背過。
人終,燈熄。
燈若先滅,名離人世。
當年授課的老神官特意敲過桌面,提醒眾人:未到壽終而被熄去人燈的人,起初仍能如常行走坐臥,可旁人對他的記憶會逐漸消退。
往往先從往來疏遠的人開始。
再往後,便是故交、至親。
快慢因人而異,無法預知。
沈照微那時問過,若重新告訴他們,不能記住嗎?
老神官說,能記住片刻,也許能留得更久。
但只要燈不亮,總還會忘。
那時他坐在窗下,把這幾句話記得整整齊齊,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用上。
小仙吏很快抱回異燈簿。
沈照微站在案前,一頁頁翻過去。記錄並不多,有些只有寥寥數行,他翻到其中一頁時,終於停住。
承誓之物,可繫其身。
下方寫著處置之法:尋得本主真心立誓時所繫之物,以未盡之誓重新牽回命線,方可續燈。
那起舊案,用了七年。
他又翻過一頁。
下一起的末尾只有四個字。
未能尋得。
沈照微的手停了一會兒,將書翻回前頁。
袖中的傳音玉就在此時亮起。
母親的聲音傳來。
「照微,還在殿裡?」
他應了一聲。
「你父親方才問起你,說明日要親自替你引見幾位上神。衣裳已經送去,記得試試,袖口若不合適,今夜還能改。」
「好。」
「怎麼了?聲音這樣輕。」
沈照微望著燈冊上裴渡的名字。
「出了些事。」
「差事上有不順心的?」
母親放緩了語氣。
「不懂的便去問,別只顧著自己撐。你父親今日還誇你,說你入殿以來,從沒讓他操過心。」
沈照微沒有接話。
那邊靜了靜,又道:
「可旁人誇歸誇,你自己不能鬆懈。你兄長有你兄長的底氣,你得把本事拿穩。娘是側室,有些地方幫不了你,你明白的。」
這些話,他從小聽到大。
考校得了第一時聽過,父親送他法器時聽過,第一次領到司燈殿的神印時,也聽過。
他一向知道該怎麼回答,才能讓母親安心。
這回卻遲了許久。
「娘,明日的宴席,我可能去不了了。」
「為何?」
「我要下凡一趟。詳情稍後寫信告訴您。」
傳音結束後,沈照微取來公文,一筆一畫記下燈熄的時辰與經過。
寫到「操作失當」時,墨在紙上洇開一點。
他沒有換紙。
待神官接過殿務,又將事故急報遞往上司處,他才解下象徵當值的玉牌。
「那盞燈,請替我封存。」
「你現在便去?」
沈照微將抄下的記錄收進袖中。
「凡間已經過了一個時辰了。」

裴渡進內院時,父親正差人尋他。
書房的燈還亮著,桌上擺著他早間送來的文章。
「怎麼回得這樣晚?」
「先生留我多說了幾句。」
裴渡行過禮,將帶回的書冊放到桌旁。
父親頷首,翻開文章,指出其中兩處用典。裴渡垂手聽著,偶爾應答,直到話說完,才開口:
「父親,福伯近來身子可好?」
「怎麼?」
「方才進門,他似乎有些精神不濟。」
「上了年紀,難免的。回頭請大夫瞧瞧,夜裡也不必讓他守門了。」
「是。」
父親又叮囑了幾句明日待客的安排。
裴渡一一記下。
走出書房時,他心裡那點異樣已淡了許多。
也許真是天黑,老人看錯了。
穿過長廊,妹妹身邊的婢女迎面過來,向他福了一禮。
「大公子,姑娘問您可用過飯了。」
「還沒有。」
「小廚房給您留著飯呢。姑娘另外燉了湯,奴婢待會兒送到您院裡去。」
裴渡點頭。
「有勞。也告訴她,不必等我,早些用飯。」
婢女應聲離開。
他回到院中,卻發現房門前站著一個陌生青年。
一身白衣,衣角乾淨得沒有沾上半點雪。對方聽見腳步,立即轉過身。
「裴公子。」
裴渡停在階下。
「閣下是?」
「沈照微。」
青年說完,目光在他臉上略一停留,又補了一句:
「冒昧來訪,有件急事,必須親自告訴你。」
裴渡沒有往前走。
「誰領你進來的?」
沈照微一頓。
他落地時循著命線尋到此處,只想著盡快見到本人,直到此刻才意識到,在凡間,這叫擅闖私宅。
「無人引路。」他坦白道
「是我失禮。」
裴渡看向院門。
值守的僕役就在外頭,方才他進來時,還向他行過禮。
「你怎麼進來的?」
沈照微抬起手。
一方小小的金印懸於掌心,無燭無火,卻映亮了兩人之間飄落的雪。那些雪片在半空停了一瞬,又緩緩落下。
裴渡的目光沉了下來。
「仙門中人?」
「司燈殿,沈照微。」
青年收起神印。
「我掌管凡人的人燈。」
裴渡幼時曾在書上見過相關記載,知道人各有燈,立於仙界,壽終則熄。
可他從未想過,掌燈的神仙有朝一日會站在自己門前。
「我的燈出了事?」
沈照微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裴渡忽然想起福伯。
那句已經被他拋在腦後的「公子找誰」,此時清清楚楚地浮了上來。
「今日,已有人認不出我。」
沈照微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緊。
他本來準備了許多話。
先解釋人燈的運行,再說明已有補救之法。他很擅長看人臉色,也知道怎麼開口,才能讓一件壞事不至於立刻激怒對方。
可是眼前這人肩上的雪還沒融。
在他查簿、寫公文、斟酌說辭的時候,裴渡已經被自己認識的人擋在了家門外。
「是我的過失。」
沈照微說。
「一個時辰前,我理錯了命線,熄了你的燈。」
院裡靜了片刻。
裴渡問:「我會死?」
「不會立即傷及性命。但旁人對你的記憶會逐漸消退,直到……」
「直到什麼?」
「直到沒有人記得你。」
裴渡看著他。
「包括家人?」
沈照微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包括家人。」
廊下忽然傳來腳步聲。
「大公子,湯送來了。」
是方才替妹妹傳話的婢女。
裴渡回過身。
婢女端著托盤走進院子,看見階前多了一人,先是一怔。目光從沈照微移到裴渡身上時,她客氣地欠了欠身。
「兩位公子是來尋人的?」
裴渡沒有動。
「你方才叫誰?」
「奴婢……」
婢女張了張口,忽然答不上來。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湯,又看向熟悉的屋門,眉心漸漸蹙起。
「姑娘吩咐奴婢送過來的。」
「送給誰?」
「送給……」
湯的熱氣拂上她的臉。
她站在原地,想了許久。
裴渡走近一步。
「你剛才在長廊問我,可用過飯。」
婢女抬頭看他,神情愈發茫然。
「公子怕是認錯人了。」
「我是裴渡。」
她沒有反應。
他停了一下。
「你家姑娘的兄長。」
婢女端著托盤,往後退了半步。
「公子莫要說笑。」
裴渡忽然覺得冷。
他聽見她說:
「我家姑娘,沒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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