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姑娘,沒有哥哥。」
裴渡沒有接話。
婢女端著托盤,目光從他身上移到沈照微臉上,又不安地看了看院門。
她不是在說謊。
裴渡認得她。三年前,知寧嫌屋裡的香太濃,便是這個婢女冒著雨出去替她買新的香料,回來時摔了一跤,還是他讓人請的大夫。
如今她看他的眼神,與看一個擅闖內院的陌生男子毫無分別。
「那你手裡的湯,是送給誰的?」
婢女怔住。
她低下頭,像是直到此刻才發現,自己手裡還端著東西。
「是……」
熱氣從碗蓋的縫隙裡冒出來。
她想了許久,聲音漸漸低下去。
「是主子吩咐的。」
「哪位主子?」
「自然是——」
話音斷了。
裴渡向前半步,還想再問,托盤裡的瓷碗卻忽然碰出一聲輕響。
她的手正在發抖。
他停住了。
沈照微這才開口。
「湯先放下吧。」
婢女抬眼看他。
「我們會去向主人家說明,不會為難你。」
他看了一眼廊邊的石桌,語氣平穩,沒有催促。婢女遲疑片刻,終於將托盤放下,匆匆行禮退去。
裴渡望著她的背影。
直到院門重新掩上,他才道:
「進來說。」
⸻
房裡尚未點燈。
裴渡摸到火摺子,手指停了一下,才俯身引燃燭芯。
沈照微跟進屋,將那碗湯放在桌上。
他沒有立即落座,也沒有打量屋內陳設,只站在離門不遠的地方,等裴渡開口。
裴渡卻先走向書案。
他拿起一封寫到一半的信,又翻開擱在旁邊的書。
扉頁上寫著兩個字。
裴渡。
他盯著看了片刻,將書轉向沈照微。
「字還在。」
「會留下。」
「族譜呢?」
「也在。」
「所以我能拿出證據,讓她知道我是誰。」
「能。」
沈照微頓了頓。
「但她未必能想起與你相處過的事。即便這一次相信了,往後也可能再忘。」
裴渡把書放回原位。
那聲音很輕,書角卻沒有對齊。他平日從不會如此。
「多久?」
「沒有定數。」
「先忘什麼,後忘什麼?」
「大多先從往來疏遠的人開始,但並不全然如此。」
「家人能記得多久?」
沈照微沉默了一瞬。
裴渡看著他。
「不知道?」
「不知道。」
燭光晃了晃。
裴渡拉開椅子坐下,抬手指向對面。
「坐吧。」
沈照微依言落座。
「你來找我,應當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有補救的辦法。」
沈照微取出抄錄的紙頁,放到桌面上,推向他。
裴渡沒有立刻拿。
「先說。」
「要重燃人燈,得找到你的承誓之物。那件東西可以替你重新牽回斷去的命線。」
「承誓之物?」
「你真心許下承諾時,與那份承諾有所牽繫的物件。」
裴渡皺起眉。
沈照微看出他沒有明白,換了一種說法。
「譬如有人答應替故友照顧孩子,收下了故友交託的信物。只要承諾出於本心,尚未完成,信物上便可能留下誓痕。」
「可能?」
「並非每件都會留下。要見到實物才能查驗。」
「若東西已經丟了?」
「先找其他線索。」
「若沒有其他線索?」
沈照微沒有立即回答。
裴渡看了他一會兒,終於伸手拿起紙頁。
記錄很短,他很快便讀到了末尾。
「七年。」
沈照微垂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起。
「這是其中一樁成功的舊案,並不是每次都要——」
「其他的呢?」
「有些記載不全。」
「有沒能找回來的嗎?」
屋裡靜了一瞬。
「有。」
裴渡將紙放下。
「那就不必先替我挑好聽的說。」
沈照微抬起頭。
裴渡的語氣不重。
也正因為不重,他才聽得更清楚。
從小到大,他早已習慣先察看對方的神色,再決定一句話該說到哪裡。母親不喜歡他吞吞吐吐,卻也不愛聽壞消息,於是他總能把事情整理妥當,挑一個最不惹人擔心的說法。
這一次,桌子對面的人沒有接受。
「是我說得不夠清楚。」
沈照微將另一張紙也取了出來。
「這是目前能查到的限制。還有一樁未能尋得的記錄,我也抄了。」
裴渡接過去。
這回,沈照微沒有再添解釋。
⸻
裴渡最先取來的是一方鎮紙。
「拜師時,先生給的。」
木質溫潤,底部已磨得發亮,上頭刻著「慎思篤行」四字。
沈照微兩指按在鎮紙上,渡入一縷靈力。
片刻後,他收回手。
裴渡看懂了,將鎮紙放到一旁,又解下腰間玉佩。
「成年時,父親交給我的。我答應過他,往後謹言慎行,不負家門。」
玉佩沒有反應。
第三件,是一柄短劍。
依舊沒有。
裴渡把劍放回匣中,扣好鎖。
「你確定這法子有用?」
「有用。」
「那是東西不對,還是我的承諾不對?」
沈照微看向他。
裴渡問得認真。
「拜師那日,我說過尊師重道。接過玉佩時,我也並未敷衍父親。若這些都不算,我不知道你要找的是什麼。」
「並不是不算。」
沈照微斟酌著措辭。
「承諾與哪件東西相繫,有時連立誓的人自己也不知道。也可能你早已做到了,所以誓痕散了。」
裴渡沒有出聲。
「你有沒有答應過誰一件事,至今還未完成?」
燭火在兩人之間輕輕搖動。
裴渡想了一會兒。
「很多。」
「例如?」
「先生要我修訂的舊稿,父親託我去拜訪的故交,族中幾位叔伯——」
沈照微聽著,忽然不知道該從哪一句接下去。
裴渡提到的每一件事,都有清楚的緣由、期限,以及等待結果的人。
他記得很牢。
沈照微低頭望著桌上的玉佩,將它輕輕推回去。
「不急著把所有事都想起來。」
裴渡卻道:「可旁人正在忘。」
他的手停住了。
⸻
門外響起敲門聲。
「哥哥。」
裴渡抬頭。
這一聲來得太尋常,隔著薄薄的門,語尾還帶著一點疑惑。
「你在裡頭嗎?」
他起身的動作比方才快了許多。
門開後,裴知寧站在廊下,手裡抱著暖爐。
「方才翠荷回來,說你院裡有兩位不認得的公子。我問她湯送了沒有,她竟又說不清楚。」
她越過兄長肩頭,看見了沈照微。
「原來是有客人。」
沈照微起身行禮。
裴渡側過身,讓妹妹進來
「這位是沈公子。」
知寧還了一禮,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下。
她看見桌上攤開的紙、尚未收起的劍匣,以及兄長握得過緊的手。
「出了什麼事?」
「有些事情要商量。」
裴渡答完,才發覺這句話幾乎什麼也沒說。
知寧没有追問,只看向那碗湯。
「都涼了。」
她伸手要端,裴渡卻先按住托盤。
「放著吧。」
她抬頭看他。
裴渡也看著她,像是有話要說。
「哥哥?」
他鬆開手。
「翠荷今日不太舒服,你讓她早些歇著,別責怪她。」
「我知道,已經叫人陪她回房了。」
知寧略一停頓。
「你也不舒服嗎?」
「沒有。」
她顯然不信。
裴渡避開了她探究的目光,望向廊外。
「雪大了,回去時小心些。明日我有事與你說。」
知寧站了片刻,才點頭。
「那你記得吃飯。」
她離開時,裴渡沒有立即關門。
沈照微站在桌旁,沒有打斷。
直到外頭連腳步聲也聽不見了,裴渡才慢慢合上門。
「我若走了,她會不會忘得更快?」
「有這個可能。」
「我若留下呢?」
「見面或许能幫她多留住一些記憶。但燈熄的情況不會因此停止。」
裴渡背對著他,手仍按在門上。
沈照微等了一會兒,才道:
「我希望你與我一同去找。」
「去哪裡?」
「先查你曾經停留、存放過舊物的地方。」
「你可以自己去。」
「可以。但有些東西,我即使拿在手上,也不知道該問什麼。你認得人,也記得經過,能少走很多彎路。」
裴渡轉過身。
「你想讓我現在離開家?」
沈照微聽出他話裡終於壓不住的怒意。
「我沒有要你今夜便走。」
「你出了一次差錯,我便要離開父母、丟下家中的事,去找一件不知在哪裡的東西。等我回來,或許連門都進不去。」
他停了一下。
「而你要我相信,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
沈照微没有辯解。
方才那幾句話,一句也沒有說錯。
「我不能保證你回來時,所有人仍記得你。」
他望著裴渡。
「但我會把能查的線索查完。仙界的記錄、你去過的地方,該由我處理的,我都會去做。你的燈現在封存在司燈殿,有異動,也會立即傳訊給我。」
「多久?」
「直到這件事有結果。」
裴渡沒有應聲。
沈照微停了片刻,又道:
「你不必現在相信我。路上若覺得我的做法不妥,可以直接問,也可以要求換一條路。」
他看向桌上的家紋玉佩。
「但我需要你告訴我,你記得什麼。」
⸻
更鼓遠遠傳來時,裴渡終於坐回案前。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再趕人。
沈照微便陪著坐在對面,看他一封封翻過收存的舊信。
中途有僕役送來熱飯。裴渡讓人多添一副碗筷,那人看了他一眼,應聲退下,並無異常。
裴渡目送他走遠,才拿起筷子。
飯吃得很慢。
沈照微沒有再提尋燈的事。
直到碗撤下,裴渡從一疊信裡抽出一張泛黃的信紙,忽然停住。
「清溪書院。」
沈照微抬眼。
「我十七歲時在那裡求學,住過兩年。走時留下一箱書和舊物,說過會親自回去取。」
「後來沒回去?」
「家中有事,耽擱了。先生搬回故鄉時,又來信問過一次。」
裴渡將信攤平。
末尾那行字,墨色比前頭更重,像是寫信的人蘸足了墨,特意叮囑。
——舊物俱在,候君自取。
「那箱子裡有什麼?」
「書、同窗送的東西,還有一些雜物。太久了,記不全。」
「可以先去看看。」
裴渡低頭讀了一遍信,然後問:
「你會駕車嗎?」
沈照微愣了愣。
「……不太會。」
裴渡抬起頭。
「那車馬我安排。你既能下凡,應當也知道,遠行不能只帶幾張紙。」
沈照微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兩手。
他來時太急,確實只帶了記錄與法器。
裴渡將信折好。
「我需要兩日。向父親說明,將手邊的事交代清楚,再與知寧談一談。」
沈照微坐直了些。
「好。」
「還有,往後查到了什麼,都得告訴我。別因為怕我不願走,就只說其中一半。」
「好。」
「我不會因為答應同行,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
沈照微看著他。
「我明白。」
裴渡終於點了一下頭。
這場談話至此才算結束。
⸻
沈照微離開前,裴渡寫了一張字條,叫他帶去前院,讓管事安排客房。
「若管事也不記得我,便去請父親。」
沈照微接過紙,沒有說父親一定還記得。
走到門口時,身後的人忽然叫住他。
「沈照微。」
他回頭。
裴渡站在案邊,燭光落在半張臉上。
「你呢?」
沈照微起初沒明白。
裴渡望著他。
「你會不會也忘了?」
「不會。」
這一次,他答得很快。
「掌燈者仍能辨認燈主的命線。我看得見你的,也會記得你。」
裴渡沒有移開目光。
「此事有記錄可證?」
「有。明日我拿給你。」
過了片刻,裴渡才道:
「那便有勞。」
門在兩人之間緩緩合上。
沈照微站在廊下,低頭看那張安排客房的字條。紙上字跡端正,末尾蓋著裴渡的私印,方才他拿得急,拇指沾了一點未乾的朱紅。
屋內傳來挪動書箱的聲音。
隨後是翻紙聲,一頁,又一頁。
沈照微收好字條,沿著長廊往前院走去。
這一次,他把路記得很仔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