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時,沈照微便到了裴渡院外。
昨夜的雪已停,石階上只掃出一條窄路。他沿著那條路走到廊下,正要抬手敲門,門先開了。
裴渡已穿戴整齊。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向沈照微。
「約的是明日。」
「我知道。」
沈照微取出兩張紙。
「你昨日要看的記錄。」
裴渡接過,沒有立即讓開。
紙上的字與昨夜不同,筆畫蒼勁,頁角另有一枚淡金色印記。他抬起手,那印記隨著晨光微微流轉,照出原本看不見的細字。
「原本在仙界,我請人拓了一份。」
沈照微指向其中一處。
「這裡。掌燈者能循命線辨認燈主,不受失名所擾。」
裴渡從頭讀到尾。
沈照微站在門外等著,沒催。
過了一會兒,裴渡將紙收起來。
「進來吧。」
案上已擺著一張寫了一半的清單,列著帳冊、拜帖與幾個人的名字。旁邊還有三封封好的信,筆墨尚新。
沈照微看了一眼。
「你昨夜沒歇?」
「歇過。」
裴渡將那份拓本壓在鎮紙下,收好桌上的信。
「待會兒我要去見父親。你與我一道。」
沈照微點頭。
裴渡又道:「實情由我說,你只須把人燈的事解釋清楚。」
「好。」
「他若有疑問,便照實回答。」
沈照微抬眼看他。
「我記得。」
裴渡的手停了一下,像是也察覺自己叮囑得太多。
他把最後一封信放進袖中。
「走吧。」
⸻
裴父已在書房。
見長子帶著一個陌生青年進門,他先放下筆,目光在沈照微身上停了一瞬。
裴渡行禮。
「父親,孩兒有事稟告。」
他將人燈熄滅的經過說得很簡短。
沒有提昨夜自己問了多少遍,也沒有提他曾在門邊站了多久。他只說府中已有兩人出現異常,司燈殿查到補救之法,他需要離家一趟。
說到最後,裴父沒有立即開口。
屋內的炭火輕輕一響。
「仙界?」
他的視線落在沈照微臉上。
沈照微上前一步,出示神印。
金光在掌間亮起時,裴父的神色終於變了。他起身欲行禮,沈照微先收了神印,側身避開。
「此次是我失職,不敢受禮。」
裴父仍站著。
「犬子可有性命之憂?」
「目前沒有。但人燈未復,不能放任不理。」
「可有確實的歸期?」
「尚無。」
「若尋不到呢?」
沈照微沒有將話說滿。
「我會繼續查找其他辦法。」
裴父的眉頭越皺越緊。
「便沒有別的神官能處理?既有人燈,自當有掌事之人。出了這樣的差錯,總不能只叫受累的人四處奔走。」
裴渡抬起眼。
父親的語氣並不高,卻一句比一句重。
沈照微垂手站著,沒有避開。
「事故已上報。我留下的燈冊也交由同僚複核,司燈殿會繼續查舊檔。只是眼下最清楚裴公子過往的人,仍是他自己。」
「所以他非走不可?」
「我希望他同行。至於如何安排,應由他自己決定。」
裴父轉向兒子。
裴渡道:「孩兒已經想過,先往青石鎮尋先生。當年留在他那裡的舊物,或許有用。」
「府裡的事呢?」
「西莊的帳已核到上月,餘下兩筆有疑處,我註在冊後,交給陳管事便可。給舅父的回信已寫好。至於下月祭祖——」
「我不是問你這些。」
裴渡停住。
父親看著他,眉間仍緊緊皺著。
「你若半途出了事,家裡往哪裡尋你?」
裴渡一時沒有答上來。
他昨夜列了整張清單,將自己離開後會耽誤的事逐一安排,卻沒有想到父親先問的會是這個。
沈照微道:「每到一處,我們都會留下地址。另可留一枚傳訊符,有急事便能聯絡。」
裴父看了他一眼。
「我問的是他。」
沈照微收了聲。
裴渡低頭,過了片刻才道:「孩兒會寫信回來。若改道,也會先告知家中。」
裴父站了一會兒,慢慢坐回去。
「你母親那裡,我來說。」
「是。」
「帶個熟悉的人。」
裴渡遲疑了一下。
沈照微只好再次開口。
「同行的凡人也可能忘記他。若要帶人,最好先說清楚緣由,留好憑證。」
裴父的手按在案上。
許久,他才問:
「連我也會?」
裴渡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
「尚不能確定何時。」
父親望著他。
這一次,屋內再沒有人說話。
⸻
離開書房時,裴渡走得比來時慢。
沈照微與他隔著半步,直到轉過廊角,才開口。
「令尊很擔心你。」
「我知道。」
裴渡答完,又沉默了一會兒。
「他平日不這樣。」
沈照微沒有問是哪樣。
前面有僕役抱著帳冊過來,認出裴渡,忙停下行禮。
「大公子,正要找您。這是——」
裴渡接過冊子,翻看兩頁,很快指出缺了一張收據,讓對方去補。
那人連連點頭,抱著冊子離去。
沈照微看著他的背影。
裴渡卻已重新往前走。
他没有因為這一次被認出來而放鬆,反倒在經過下一名僕役時,下意識看了對方一眼。
沈照微看見了,卻不知該說什麼。
「裴公子。」
「嗯?」
「明日的車馬,可有要我幫忙的地方?」
裴渡轉頭望他。
那眼神裡終於有了一點別的意味。
「你帶了銀子?」
沈照微停住。
片刻後,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白玉錢。
裴渡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仙界通用的靈錢。」
「此地不用。」
「可以換嗎?」
「或許有人願意收。但你若拿它去驛站買馬,掌櫃多半會先請玉鋪的人來估價。」
沈照微把靈錢收回去。
「我會想辦法。」
裴渡看了他一會兒。
「先用我的。記帳便是。」
沈照微應下。
兩人又走了幾步,裴渡忽然道:
「若你真打算替我負擔路費,最好在出城以前弄清楚,住一夜客棧要花多少錢。」
沈照微聽出了話裡那一點不甚明顯的揶揄。
他沒替自己辯解。
「今日便去問。」
⸻
知寧比裴渡預料的更平靜。
她聽完後,先把手中的茶盞放回桌上,問了三個問題。
明日幾時走。
第一站在哪裡。
她能做什麼。
裴渡原本準備好的安慰,一句都沒有用上。
「家裡有父親母親,你不必多做什麼。」
知寧看著他。
「我問的是你的事。」
裴渡一頓。
沈照微坐在一旁,沒有插話。
知寧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薄冊,攤在案前。
「你說要找從前留下的東西。我記得你離開書院時,送過我一盒石子。」
裴渡怔了怔。
「那也算?」
「不是你說,只要可能有關,都要找?」
她喚人去取。
不一會兒,桌上便多了幾樣零碎東西:磨得光滑的河石、缺了半邊翅膀的竹蜻蜓,以及一小疊字帖。
沈照微逐一查驗。
沒有誓痕。
知寧沒有失望,拿筆在薄冊上記下來。
裴渡看著那隻竹蜻蜓。
「這個怎麼還留著?」
「你第一次做的。」
「飛不起來。」
「所以才沒摔壞。」
裴渡的目光在那半邊翅膀上停了一下。
知寧順著看過去,神色終於鬆了些。
「另一邊是搬東西時壓斷的,不是我弄的。」
她像小時候一樣,先把責任撇清。
裴渡嘴角動了動。
沈照微坐在對面,第一次看見他近乎笑出來的模樣。
但那點笑意很快便淡了。
知寧低頭,繼續翻找記憶裡的舊事。
她問得細,連裴渡自己忘記的幾次出行,也能說出大概年月。薄冊上不多時便列了半頁。
寫到最後,她的筆停住。
「哥哥。」
「怎麼?」
「我會不會把這些也忘了?」
裴渡沒有回答。
知寧看向沈照微。
他只能點頭。
她捏著筆,片刻後問:「字不會消失,對不對?」
「不會。」
知寧便換了一頁,重新寫下幾行字。
裴渡想看,她卻將手掌輕輕壓在紙上。
「還沒寫完。」
那語氣太過尋常。
裴渡沒有堅持,只叮囑她不必急,便與沈照微先行離開。
跨出門檻時,身後又傳來落筆的聲音。
一下,一下,始終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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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微下午去了城中。
他沒有動用法術換取錢財,只將隨身一枚無關神職的玉扣拿到玉鋪,請掌櫃估價。
對方先看玉,又看他的衣著,報出的數目比實價低了不少。
沈照微聽出試探,卻不知道究竟低了多少。
最後還是裴家跟來引路的小廝忍不住,將他拉到門外,低聲提醒。
他沒有生氣,重新換了一家鋪子,又問過客棧、車行與藥鋪。
等回到裴家時,袖裡多了一袋碎銀,還有一張記得密密麻麻的紙。
裴渡只看了一眼。
「你連草料也問了?」
「車夫說,路上不一定處處能買到。」
裴渡將紙還給他。
「收好,明日用得上。」
那天傍晚,裴府送進他院裡的東西比平日多了許多。
母親備了厚衣與常用的藥,父親讓人送來幾封可作引薦的書信。連福伯也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說雪後路滑,要挑腳程穩的馬。
他說話時認得裴渡。
裴渡便陪著他多說了幾句。
沈照微在旁邊核對行李,沒有提早晨福伯曾攔下自己,問這院子如今住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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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裴渡收拾書袋時,發現裡面多了一封信。
沒有封口。
外面只寫著四個字。
兄長親啟。
他展開信紙。
知寧的字很端正,開頭先說自己又想起兩件舊事,已抄在附頁,讓他路上慢慢看。接著叮囑他按時吃飯,到了地方要報平安,別像從前一樣,總等旁人問了才說。
最後另起一行。
——我今日都記得。
裴渡的目光停在那裡。
下頭還有幾句。
——若往後忘了,你便把此信拿給我看。這是我的字,我認得。
——你也不必站在門外等人通傳,先讓人把信送進來。
紙角有一小團暈開的墨。
裴渡看了許久,才將信重新折好,放進最貼身的衣袋。
門外,沈照微來問明日出發的事。
他已換了一身不那麼顯眼的衣裳,手裡提著行囊,神情比初來時多了幾分慎重。
「卯時,前門?」
裴渡點頭。
「卯時。」
「若夜裡有事,我住在東廂。」
他說完便要走。
裴渡忽然道:「沈照微。」
白衣青年回過頭。
「明日不要來遲。」
「不會。」
門合上後,裴渡坐回案前。
他另取一張紙,寫好一封留給自己的信,與知寧的信放在一起。
他不會忘記自己。
可他怕在漫長的路上,有一天會忘記今夜為什麼決定出門。
紙上只有很短的一句話。
回來時,要讓她還認得我。
作者碎碎念:
我是一個高一生,最近忙著比賽,希望這篇小說不要本我腰斬
據透下這本預計有240左右